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空棺辞 > 16
  没有人回应。
  莲子羹凉透后,他便自己一口口吃完。
  有时吃着吃着,他会突然哭。
  “太苦了。”
  “你从前明明最喜欢。”
  他忘了。
  苦的不是莲子羹。
  是他这一生,再也等不到那个爱吃莲子羹的人。
  春去秋来,梨花开了又落。
  他的身体被杖刑伤了根本,日渐衰败。
  最后一个冬日,他穿上原本为大婚准备的喜服,抱着一坛酒来到我的坟前。
  “昭禾,我十五岁时发过誓。”
  “若负了你,便教我不得好死。”
  “老天没有忘。”
  他倚着墓碑坐下,喝了很多酒。
  雪落在他发间。
  他恍惚间伸出手,像是看见了年少时的我。
  “宋昭禾,我若求娶,你可愿嫁?”
  我站在漫天风雪里,再一次摇头。
  “不愿。”
  裴恒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却笑了。
  “好。”
  “这一次,我不逼你。”
  他拔出那柄曾经斩断白绫的剑,横在颈间。
  剑锋划过。
  鲜血染红积雪。
  他倒在我的墓碑旁,手指还轻轻勾着碑角。
  “昭禾。”
  “下辈子,我不来找你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终于闭上眼。
  一阵风吹过。
  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掩盖了他身上的血。
  与此同时,一直束缚着我的那股力量忽然消失了。
  我看见父亲、母亲、兄长站在梨树尽头。
  他们仍是记忆中最疼爱我的模样。
  父亲手里捧着云锦。
  母亲拿着新做的插花。
  兄长腰间挂着完好的玉佩。
  他们红着眼睛,一步步朝我走来。
  “昭禾。”
  “跟我们回家吧。”
  我看了他们很久。
  然后轻轻摇头。
  “我没有家了。”
  母亲泪如雨下。
  父亲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让我原谅的话。
  兄长停在原地,低声道:“是我们对不起你。”
  他们的身影渐渐淡去。
  这一次,我没有追。
  身后,裴恒也站了起来。
  他仍穿着十五岁那年的衣服,眉眼清俊,掌心朝我摊开。
  “昭禾。”
  我从他身旁走过。
  没有停留。
  他没有追来。
  只在我身后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
  我曾无数次盼着他们回头,盼着有人推开祠堂的门,盼着裴恒相信我一次。
  可直到死后,他们才终于看见我的委屈。
  迟来的爱没有让我觉得温暖,只像落在坟上的雪,再厚,也捂不热长眠地下的人。
  如今,我不恨他们,却也不会原谅他们。
  天地尽头亮起一线白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满身的伤痕全部消失。
  我终于不再是谁的女儿。
  不再是谁的妹妹。
  不再是谁的未婚妻。
  更不是谁可以随意舍弃、逼迫、牺牲的附属。
  我是宋昭禾。
  只是宋昭禾。
  梨花被风吹起,纷纷扬扬落了满身。
  我踏进那片光里,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