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应。
莲子羹凉透后,他便自己一口口吃完。
有时吃着吃着,他会突然哭。
“太苦了。”
“你从前明明最喜欢。”
他忘了。
苦的不是莲子羹。
是他这一生,再也等不到那个爱吃莲子羹的人。
春去秋来,梨花开了又落。
他的身体被杖刑伤了根本,日渐衰败。
最后一个冬日,他穿上原本为大婚准备的喜服,抱着一坛酒来到我的坟前。
“昭禾,我十五岁时发过誓。”
“若负了你,便教我不得好死。”
“老天没有忘。”
他倚着墓碑坐下,喝了很多酒。
雪落在他发间。
他恍惚间伸出手,像是看见了年少时的我。
“宋昭禾,我若求娶,你可愿嫁?”
我站在漫天风雪里,再一次摇头。
“不愿。”
裴恒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却笑了。
“好。”
“这一次,我不逼你。”
他拔出那柄曾经斩断白绫的剑,横在颈间。
剑锋划过。
鲜血染红积雪。
他倒在我的墓碑旁,手指还轻轻勾着碑角。
“昭禾。”
“下辈子,我不来找你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终于闭上眼。
一阵风吹过。
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掩盖了他身上的血。
与此同时,一直束缚着我的那股力量忽然消失了。
我看见父亲、母亲、兄长站在梨树尽头。
他们仍是记忆中最疼爱我的模样。
父亲手里捧着云锦。
母亲拿着新做的插花。
兄长腰间挂着完好的玉佩。
他们红着眼睛,一步步朝我走来。
“昭禾。”
“跟我们回家吧。”
我看了他们很久。
然后轻轻摇头。
“我没有家了。”
母亲泪如雨下。
父亲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让我原谅的话。
兄长停在原地,低声道:“是我们对不起你。”
他们的身影渐渐淡去。
这一次,我没有追。
身后,裴恒也站了起来。
他仍穿着十五岁那年的衣服,眉眼清俊,掌心朝我摊开。
“昭禾。”
我从他身旁走过。
没有停留。
他没有追来。
只在我身后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
我曾无数次盼着他们回头,盼着有人推开祠堂的门,盼着裴恒相信我一次。
可直到死后,他们才终于看见我的委屈。
迟来的爱没有让我觉得温暖,只像落在坟上的雪,再厚,也捂不热长眠地下的人。
如今,我不恨他们,却也不会原谅他们。
天地尽头亮起一线白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满身的伤痕全部消失。
我终于不再是谁的女儿。
不再是谁的妹妹。
不再是谁的未婚妻。
更不是谁可以随意舍弃、逼迫、牺牲的附属。
我是宋昭禾。
只是宋昭禾。
梨花被风吹起,纷纷扬扬落了满身。
我踏进那片光里,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