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老镇长亲自抡起铁锤,砸断了棺材上的锁链。
棺盖推开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腐朽味冲了出来。
棺材里没有完整的尸骨。
只有一层叠着一层的碎骨。
老人、女人、孩子。
三十七副。
一副不少。
每一块骨头上,都钉着生锈的铁钉。
棺材最上方,放着一本发黑的账册。
老镇长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上面不是经文。
是分赃名单。
周家得银六百两。
陈家得银四百两。
赵家得良田三十亩。
......
十三个姓氏,一个都没少。
名单最后,还有一行用血写下的小字。
【霍家不肯分银,执意报官,合族共诛。】
码头彻底没了声音。
几个年轻人抢过账册,翻到自家那一页,脸色越来越白。
“所以,我们每年拿的分红......”
“全是赃款?”
“我爷爷明明说,那是祖上做生意挣来的!”
周万山瘫在地上,像一下老了十几岁。
“都过去那么久了......”
“祖宗犯的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盯着他。
“你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锁着霍家人的尸骨?”
周万山张了张嘴。
“我......”
“你不知道,为什么拦着他们开棺?”
“我只是怕事情传出去......”
“怕?”
我笑了。
“怕丢脸,还是怕那一百二十亩地被收回去?”
周万山不说话了。
其他老人也没人敢抬头。
他们不是不知道。
他们只是觉得死人不会说话,霍家只剩我一个,只要继续装聋作哑,这笔血债就能永远烂在河底。
观光船又往下沉了一截。
水已经漫到甲板。
游客们哭喊起来。
我拔出断桨,将孩子和外地游客护在身后。
“冤有头,债有主。”
“无辜的人,我带走。”
水里的女人盯着那七名本镇人。
“他们呢?”
七个人齐齐看向我。
那个景区工作人员跪在水里,不停磕头。
“霍师傅,我真不知道!”
“我可以把这些年领的钱全退了!”
另外几个人也反应过来。
“我也退!”
“地我们不要了!”
“祖上造的孽,我们认!”
我看向河里的女人。
“他们愿意还债。”
“那就给他们一次机会。”
女人沉默许久,慢慢松开了扒住船沿的手。
其他冤魂也跟着退开。
我握住断桨,用力往水中一撑。
一艘焦黑的乌篷船,竟从观光船下方缓缓浮了起来。
正是被烧毁的那一艘。
它只剩骨架,却稳稳托住即将沉没的观光船。
岸边瞬间响起一片惊呼。
我撑着半截船桨,带着整艘观光船,一点点靠向码头。
船刚停稳,游客们争先恐后地逃上岸。
周宏远夹在人群里,也想跟着跑。
我伸出断桨,挡在他胸口。
“别人能走,你不行。”
周宏远双腿一软。
“我也愿意还钱!”
“你欠的不是旧债。”
我看向漂在河面的那串血泡。
“陈彪死了。”
“神龛是你让人砸的,船是你让人烧的,明知可能出事,还是让四十六个人下水。”
警察已经赶到码头。
老镇长将账册交给他们,又指了指周宏远。
“死人、纵火、违规运营,全都查清楚。”
周宏远被铐走时,还在不停回头。
“霍沉舟!”
“你早知道会死人,为什么不阻止?”
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阻止过。”
“是你觉得,别人的命不如你的面子值钱。”
周宏远被带走后,镇上的人没有一个敢离开。
老镇长捧着那本账册,走到我面前。
“沉舟,这件事,该怎么还?”
我看向祠堂里的那口黑棺。
“退地,退钱,公开真相。”
“当年参与过的十三族,每家披麻戴孝,给霍家送葬。”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
“这样,死人河就能平静了吗?”
我还没回答,河底突然传来一声比之前更加沉闷的巨响。
轰!
整条河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起来。
四十八名冤魂同时沉入水底。
那名抱着婴儿的女人消失前,只来得及对我说一句:
“沉舟,快走。”
下一秒,河心裂开一道巨大的漩涡。
一口缠满铁链的青铜棺材,从河底缓缓升了上来。
我脸色第一次变了。
老镇长颤声问:
“这又是什么?”
我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三百年来,霍家守的从来不是那四十八个冤魂。
真正不能上岸的东西,一直被压在它们下面。
而现在,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