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乡下老宅院墙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同村乡亲。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
  一台黄色履带挖掘机停在院子中间,黑铁铲斗高高扬起。
  轰的一声,祠堂东侧的山墙被砸塌了半扇。
  青砖和泥灰滚了一地。
  我太公亲手打磨的红椿木供桌,被铲斗挑翻进泥坑,桌腿也断了一条。
  周建宇手里卷着一张蓝色工程图纸,正冲戴安全帽的施工工头挥手。
  “动作快点,趁着村干部今天都去镇上汇报。”
  “先把祠堂的主梁拉倒。”
  “只要今天把宅基地平整报告开出来,县里的文旅缓冲带补偿款,下周就能打到账上。”
  周建衡蹲在院角的石碾子上吸烟,脸上全是笑意。
  “大哥,六十万下来,先把我的车贷结了。”
  “剩下的钱,我转手换辆新奥迪,回村走亲戚也有面子。”
  周晓涵举着自拍杆,站在残破的门楼前,专门把挖掘机拍进背景。
  “家人们,谁懂啊,老家的旧危房终于拆了。”
  “马上就要过好日子了,给弟弟妹妹加油。”
  徐明诚的黑色轿车在宅子门前停稳。
  为了带我出来,他天没亮就拿着公证书赶到托老院。
  护工巴不得甩掉我这个麻烦,连押金都没细算。
  车子刚进村,就遇上赵老哥正准备赶去托老院给我报信,我才知道家里出了事。
  徐明诚先下车,绕到后座扶住我的胳膊。
  我忍着断骨处一抽一抽的钝痛,慢慢下了车。
  “住手!”
  我指着那台还在冒黑烟的机器。
  气血冲到头顶,断骨处疼得发紧。
  “老周家传了上百年的祖屋,谁给你们的胆子,带外人来拆?”
  院子里的人全都回过头。
  三个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周建衡把烟头狠狠碾进砖缝,几步跨到挖掘机前。
  “你怎么从托老院跑出来的?”
  “这破土房留着能干什么?招蛇招虫吗?”
  “县里规划要占地,拆了就有补偿,给你养老看病。”
  “你跟着添什么乱?”
  周建宇把图纸夹在腋下,大步走过来,眉头紧紧皱着。
  “妈,您一把年纪了,做事能不能顾全大局?”
  “这是全家的大事。”
  “建衡的车贷快断了,晓涵在婆家也抬不起头。”
  “我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弟弟妹妹。”
  他伸手想拽我的衣袖,试图把我推回车上。
  “您赶紧回托老院躺着,补偿款下来,少不了您治病的钱。”
  徐明诚往前迈了半步,刚挡在我身前,不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刹车声。
  两辆挂着司法行政车牌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两名公证员和一名镇派出所的民警下了车。
  徐明诚也忙从车里取出一份印有公证处防伪红章的黑色档案夹。
  周建宇眼角一跳。
  原本想再推我的手,停在半空。
  徐明诚径直走回我跟前,郑重打开档案夹。
  “林桂芬女士,周怀山先生名下的两千六百万元资产,已经执行捐赠程序。”
  “这是已经生效的公证书和捐赠材料,现正式向您送达。”
  “什……什么?两千六百万?”
  三个人全钉在原地,死死盯着文件上的一长串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