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后,我留在了长寿宫。
  晚上,夜风很凉。
  我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坐在偏殿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太后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也不嫌弃台阶上的灰尘。
  「在想什么?」
  我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我在想我娘。太后娘娘,您说,我娘会驯马,会打人。是真的吗?」
  太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怀念,也带着几分苍凉。
  「哀家什么时候骗过你。」
  太后转过头看着我。
  「你外祖母当年,手握长枪,跟在先帝的战马后面,平定过南边的叛乱。」
  太后看着漆黑的夜空,声音平缓,「你娘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她喜欢穿红衣,她十四岁那年,京城里有个仗着家世欺男霸女的混账,当街调戏一个卖豆腐的姑娘。你娘二话不说,抽出鞭子,把那混账抽得满地找牙。」
  我听得愣住了。
  在我的记忆里,爹爹总是叹着气说,我娘是个粗鄙无知、不知三从四德的悍妇。
  姨娘也总是在我耳边念叨,说女孩子千万不能学我娘,否则会克夫克子,死后要下拔舌地狱。
  原来,我娘打的是坏人。
  「她那么厉害,为什么会死呢?」我小声问。
  太后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
  「因为她太重情。她瞎了眼,看上了你爹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爹当年是个落榜的穷书生,在街上被地痞欺负,你娘救了他。他便日日去宁府门前站着,写了一箱子的酸诗。」
  「你外祖母不同意这门亲事,你娘却以死相逼,带着宁家大半的家产下嫁给你爹。」
  太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可世事难料,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临终前,她拉着你爹的手,把所有的铺子、田产都托付给他,求他好好对你。你爹当时跪在床前,指天发誓,说会把你当成眼珠子一样疼爱。」
  太后收回手,语气变得极冷。
  「后来宁家战死沙场,满门断绝,哀家收到消息时病了,去庙里养了三年。你爹转头就把柳氏抬了进门。」
  「哀家以为你爹穷苦出身,必能珍惜眼前,好好待你。所以并无打扰。」
  「可没想到他们花着你娘的钱,住着你娘买的宅子,却把你这个正经的嫡长女,教成了一个连痛都不知道喊的傻子。」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那些还没好全的针眼。
  原来是这样。
  「褚明珠,如果有人告诉你,作践你是为了你好,你记住,那叫吃人。」
  我看着太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太后娘娘,我记住了。」
  接下来的三天,内务府的公公们把永宁侯府翻了个底朝天。
  嬷嬷每天都会把侯府的消息报给我听。
  「夫人当年留下的现银,早被侯爷和柳氏挥霍一空。那三间绸缎庄的账目也是千疮百孔,盈利全进了柳氏的私库。还有几处田庄,也被侯爷悄悄卖了,用来给他在朝中打点关系。」
  嬷嬷说着,脸上满是鄙夷。
  「太后娘娘下了死命令,让他们三天内把所有的亏空补齐。永宁侯正到处借钱呢。昔日里跟他交好的同僚,现在连府门都不让他进。」
  我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块太后赏的桂花糕。
  「他们没钱了,会饿肚子吗?」
  「自然会的。」
  嬷嬷冷笑,「侯府现在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厨房里连块像样的肉都买不起了。」
  我点点头,觉得桂花糕更甜了。
  挺好的。
  也该让他们尝尝惜福的滋味了。
  到了第四天傍晚,长寿宫外的一个小太监捧着个托盘走进来。
  「启禀太后,大小姐。永宁侯在宫门外跪了两个时辰,求奴才把这东西送进来,说一定要交到大小姐手里。」
  太后示意太监拿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陈旧的紫檀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雕着莲花的羊脂玉佩,玉佩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是用血写成的两个字,明珠。
  嬷嬷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人又在耍什么把戏?竟然用血写信!」
  我拿起那块玉佩。
  玉佩很温润,我记得这是我娘的贴身之物,后来被爹爹收走了。
  他说小孩子戴玉容易招鬼,这是替我挡灾。
  我拆开信,信里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写信的人手在发抖。
  「明珠吾女,爹爹知错了。」
  「这几日,爹爹夜夜咳血,闭上眼全是你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爹爹身后喊饿的模样。」
  「千错万错,都是爹爹的错。爹爹不该偏听偏信,被柳氏那个毒妇蒙蔽了双眼。爹爹已经将她关进柴房,日日用家法伺候,替你出气。」
  「明珠,我们终究是骨肉至亲。爹爹不求你原谅,只求你明日能出宫见爹爹一面。明日是你娘的忌日,爹爹在城外灵岩寺为你娘做了一场法事。你来看看她吧。」
  「爹爹把这块玉佩还你。寺里还有你娘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爹爹想亲手交给你。见完这一面,爹爹就去顺天府领罪,绝不连累你。」
  信的最后,还沾着几滴已经发黑的血迹。
  嬷嬷看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大小姐,侯爷这是走投无路了,想跟您打感情牌呢。您可千万别上当。那灵岩寺在城外山上,荒郊野外的,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我看着信上的血迹。
  爹爹以前从来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太后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怎么想?」
  我把玉佩收进怀里,把那封沾血的信折好,放回盒子里。
  「我要去。」
  嬷嬷急了:「大小姐!」
  我看着太后,「我要去拿我娘的遗物。那是我的东西,不能留在他们手里。」
  太后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去可以。但不能就这么去。」
  「明日挑十个大内侍卫,换上便装,跟着大小姐去灵岩寺。哀家倒要看看,褚远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