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马车停在灵岩寺的山脚下。
  我让侍卫远远地散在人群里。
  只有嬷嬷扶着我,慢慢往山上走。
  刚走到半山腰的凉亭,我就看到了爹爹。
  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头发花白了一大片,背也佝偻着。
  看到我,他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爹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想伸手拉我,又不敢。
  「明珠……你瘦了。」
  爹爹的声音哽咽着,老泪纵横。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宫里这几天,我每天吃得好睡得好,脸都圆了一圈。
  「爹爹知道你恨我。」
  他抹了一把眼泪,苦笑着叹气,「都是爹爹糊涂。爹爹日理万机,后宅的事情全都交给了柳氏。我一直以为她对你视如己出,哪里知道她竟敢背着我这样作践你!」
  他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巴掌,是爹爹替你打的。」
  爹爹满脸自责,看着我,「我已经把她发配到庄子上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明珠,你跟爹爹回家吧,好不好?」
  「你的房间,爹爹让人重新布置了,全是你娘生前喜欢的样式。以后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爹爹把欠你的,全都补回来。」
  他的语气那么温柔,眼神那么慈爱。
  「你昨天在信里说,你夜夜咳血。可是你的脸色除了灰白一些,中气很足。你刚才那一巴掌,打得也很响亮。」
  我不解地看着爹爹,「爹爹,你生病是这样子的吗?」
  爹爹的表情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悲伤掩盖。
  「爹爹是硬撑着来见你的。明珠,你是不是还在怪爹爹那天在御花园凶你?爹爹那是怕你得罪了太后,惹来杀身之祸啊!爹爹是用心良苦!」
  我又问:「你说不知情。可是去年冬天,我因为太饿了,偷吃了厨房里的一块冷红薯。你罚我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说嫡女偷食是家门不幸。那时候,你也不知道我吃不饱吗?」
  爹爹的脸色变了。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似乎在极力忍耐着某种情绪。
  但他依然没有发火,而是用一种更加痛心疾首的语气说。
  「明珠,那是因为你娘走得早,爹爹怕你沾染上恶习,才对你格外严厉。爱之深,责之切啊!」
  「爹是为了让你以后能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当家主母。你现在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明白爹爹的一片苦心了。」
  我打断了他,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太后娘娘告诉我,爱不是这样的。如果爹爹真的爱我,那今天我们去灵岩寺,爹爹会替我跪在佛前,求佛祖保佑我一辈子不用受苦。而不是在这里,告诉我受苦是福气。」
  爹爹眼中的慈爱终于挂不住了。
  但他很快垂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你现在正在气头上,爹爹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走吧,去大殿,给你娘上柱香。」
  他转过身,在前面带路。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灵岩寺香火鼎盛。
  大殿里,早就有人在等着我们了。
  是柳氏和褚明玉。
  我心下奇怪。
  不是说发配到庄子上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柳氏一看到我,就扑通一声跪下,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
  「大小姐,千错万错都是贱妾的错。贱妾不该猪油蒙了心,短了您的吃穿。求您看在侯爷的面子上,饶了贱妾这一回吧!」
  她一边说,一边砰砰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红肿了一片。
  褚明玉也在旁边哭着拉我的袖子。
  「大姐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戴你母亲的头面,我不该抢你的东西。你别让内务府来收铺子了,我们家真的连饭都吃不上了。你发发慈悲,给我们留一条活路吧!」
  周围上香的香客们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看过来。
  爹爹站在一旁,长长地叹气。
  他们演得太好了。
  一个认错悔过的父亲,一个知错能改的姨娘,一个可怜巴巴的妹妹。
  相比之下,我这个穿着锦衣华服、无动于衷的嫡长女,倒像是个铁石心肠的恶人。
  「这姑娘心肠也太硬了,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就是,长辈都跪下磕头了,多大的仇也该解了吧。」
  听着这些议论,柳氏磕头磕得更卖力了,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柳氏。
  「姨娘,你刚才说,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
  柳氏连忙点头,眼泪汪汪:「是,都是贱妾的错!」
  我指着大殿里供奉的菩萨。
  「那你敢当着菩萨的面,把你怎么对我好的事,大声说一遍吗?」
  我声音清亮,压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姨娘,你告诉菩萨,你是怎么为了让我福气傍身,用烧红的炭块烫我的后背的?」
  「你告诉菩萨,你是怎么为了让我长记性,每天晚上用纳鞋底的粗针,扎在我的大腿内侧的?」
  「你再告诉菩萨,你给我下毒,在我的饭菜里掺发霉的馊水,是为了让我惜福。」
  大殿外瞬间死寂。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香客们,全都瞪大了眼睛。
  柳氏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僵在原地,磕头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大小姐,您怎么能在佛门清净地胡言乱语?」
  「我没有胡言乱语。姨娘,太后娘娘已经验过我的伤了。太后娘娘会撒谎吗?」
  我歪着头看着她。
  「你现在给我磕头,也是一种福气吗?如果是的话,那你多磕几个。妹妹也可以一起来沾沾福气。」
  围观的香客们这下全听明白了,看柳氏和褚明玉的眼神瞬间变了。
  「天杀的,原来是这么虐待嫡女的!」
  「用烧红的炭烫背?用针扎大腿?这还是人吗!这简直是畜生啊!」
  「我刚才还觉得这继室可怜,呸!恶毒婆娘,菩萨跟前也敢做戏!」
  几口唾沫直接吐在了柳氏的粗布衣服上。
  褚明玉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爹爹身后。
  爹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今天的「苦肉计」彻底砸了。
  「明珠,你别说了。既然你不肯原谅我们,爹爹也不勉强你。你娘的遗物,爹爹放在了后山的莲花台。你去上柱香,把东西拿走,以后我们……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