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芦府时,夜色已压了下来。
怕被杜月娘发现,芦丹慈在巷口下了车。
“小姐?你去哪儿了呀?!我和夫人担心死了!”
刚进门,青鱼便一惊一乍地扑上来,杜月娘也从院里的石凳上起身,应该等候多时。芦丹慈则被青鱼拖着,隔空与杜月娘对视。
经过盛怀胤半天的闹腾,她所有委屈已奇异消散,此时只有违背承诺的内疚感作祟,张嘴便小声叫了一句:“娘。”
杜月娘惊讶,她深知那一耳光不只打在了芦丹慈脸上,还打在了她心里,心想两人怕要为此膈应小半年,没成想她却率先妥协,令杜月娘眼眶一热,前尘往事概不再追究。
“饭菜还在锅里热着,进去吃吧。”
芦丹慈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青鱼步步紧跟,压低声音问:“下午你和夫人怎么了啊?看她一整天都不理我呢……”
芦丹慈想了想,只道:“你呀,嘴这么碎,看哪个男子敢娶你进门,得被念叨死。”
“哼,我又不嫁的囖,我要一辈子跟在小姐和夫人身边,顶多以后你嫁……人了,我去当陪嫁丫头。”
她故意拖长嫁人这个词戏弄芦丹慈,一如既往成功,两人打打闹闹进了屋。杜月娘的视线在背后跟随,还是有些愁眉不展,想想又罢了。
盛宅今夜灯火通明,院里的花草明显修剪过,盛怀胤刚进门便被人从背后蒙了双眼,一个声音传来——
“猜猜我是谁。”
他握住那双手,明明稍微用力就能解脱,却并没有,反跟着演下去,“阁下可是名满苍梧城的盛王府郡主?”
“否也。”
“那可是世子最宠爱的小妹?”
后边人这才松开手,露出八颗整齐洁白的牙齿,满面灿烂。
“正是。”
盛怀婷明眸皓齿,卷翘的睫毛懒散地耷拉在眼帘下方,肥瘦正好的身姿,珠圆玉润的脸庞,随便走走便让普通男子驻足观望。
可一见盛怀胤,她就原形毕露,八爪鱼似地围了上去,拖着胳膊和长音,一路从院子尾随到了主厅、一路撒娇:“三~哥~我走的这几月可有想我?”
盛怀胤逗她,“找乐子都来不及,哪有心思想你?”
少女停住脚步假装要哭哭啼啼,盛怀胤不上当,径直往里走,见身后人迟迟不跟上,这才慢悠悠问:“回过房间了?”
得到赌气的一句:“没呢,今儿不睡了!”
“既如此,那就让福生把我送给你的描金床搬去戏院,随便送给哪个女子作罢。”
一听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盛怀胤还替她准备了礼物,盛怀婷终于眉开眼笑,大叫着“三哥最好啦”飞扑上去,令前方人一个趔趄。
“哟,这才多少时日不见,三弟意气风发的劲儿越来越足。”
远处传来另一声女音,抬眼,便见文络一身旗袍,扭腰摆臀地从偏廊而来,与她同行的还有盛王府长子,盛怀章。
“大哥,大嫂。还以为就这小丫头一人回来,二哥和二嫂看来也回了。江南好玩吗?”盛怀胤笑。
盛王府的老大、老二已娶妻,并自行经商立了门户。
一年前,老大盛怀章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想做丝绸的买卖,此番下江南正是为了这茬。若非芦丹慈吸引了盛怀胤的注意,下江南的人员里肯定有他。至于老二,盛怀济,用盛子良的话说:文不通,武不行。年轻时候,老二和盛怀胤一样吃喝玩乐样样不离手,却没生得盛怀胤那般灵性,还很没主见,总听娘子柳烟煽风点火。两月前,一听盛怀章有生意可做,生怕别人抢了先,柳烟便撺掇着夫君跟了去。
说曹操曹操到。
盛怀章和文络夫妇二人刚露面,柳烟的声音也跟着传了出来:“我说耳根子怎地这般热,原来是世子念叨。拖三弟洪福,我和你二哥总算平安归来。”
大嫂文络笑盈盈接上:“怎会有不平安之说?晕船可不是弟妹的专属,晕船药那自然是谁先到谁得,难道弟妹因此置气了?”
柳烟腰肢细,走起路来款款有味,眼波流转,“哪儿的话?若要讲规矩,我理应让大嫂。”
路上似乎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两人你来我往,盛怀胤没兴趣知道,当即要溜离现场,盛王妃却将他叫住。
“怀胤,你父王叫你去书房。”
方英表情难得严肃,文络和柳烟不再作声,互相对视一眼,先还吵得热火朝天的两人瞬间同一阵线。
书房内,盛子良正在看军报。盛怀胤偏头一看,便见一本名为《苍梧记事》的札记也躺在盛子良手边。
若没记错,《苍梧记事》是由芦丹慈提出概念,私塾里的几个老夫子编纂,她也有文章在上面。
盛怀胤一打眼便见到芦丹慈的化名,心下有种说不出的暗喜,“您喜欢这篇文章?”
盛子良点点头,“闲来无事翻过几篇,此人写得不错。此人力陈本朝科举制度的利和弊,立场很公道。分析起局势来,也还算条理清晰。”
那句“此人是我刚结交的一友人”还没出口,方英已经跟了进来,打断两人的谈话,率先兴师问罪:“你和裴家小姐怎么回事?”
一听裴鸢的名字盛怀胤就头疼,耸了耸肩膀作无所谓状,“她的脾性比怀婷还糟,最近我也没和她碰头,哪知她发生了何事?”
方英不罢休:“裴夫人下午来了府里,明面上没说,暗里意思是你寻花问柳,被裴鸢给撞个正着,还拿架子不愿低头,欺负了对方。”
闻言,盛怀胤的脾气蹭地上来,“人家正正经经一姑娘,光天化日下去个鞋店,在她们嘴里怎么就成了烟花女子?况且,我和裴鸢顶多儿时经常玩在一起,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关系,哪里有欺负她之说。”
“裴鸢对你的心思,别人不说,你便装不知情,这就是欺负,她毕竟是个女子……”
“有心思又怎样?本世子亦不是针对她一人,全苍梧城想嫁给本世子的女子那样多,难道都娶回家?她和别人分名享分地跟了我,便会心生欢喜?”
盛子良不想听这些家长里短,难得地偏帮盛怀胤:“好了好了,我让他到书房来,不是非要他和裴家那孩子有瓜葛。只是怀胤,你做事情得拿捏分寸,虽然盛王府不求他们裴家什么,但有些表面功夫该做还得做。裴家毕竟是大户,还有直系的亲属在南边,替我们做眼线,裴鸢的县主之名也是生上刺封。如今你堂而皇之地气哭人家女儿,换做我,可不只上门唠叨一番这般简单。”
知道这一家之主的脾性属马,毛得顺着捋,盛怀胤赶紧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