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绿意看着地上面色惨白、满头是血的我:
“将军!你真是瞎了眼!”
“什么野男人!什么野种!”
绿意指着萧砚衡的鼻子,字字泣血:
“夫人在围猎受寒的那一夜就查出了身孕!那时候你正在营帐里抱着孟稚棠嘘寒问暖!”
“护国寺大火的时候,夫人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可你只救了孟稚棠!”
“那是你的亲骨肉!是你在火海里亲手抛弃的亲生儿子啊!”
轰隆——!
一道刺目的惊雷划破夜空,将整个院落照得惨白如昼。
萧砚衡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僵立在雨地里,浑身都在发抖,方才眼底翻涌的戾气与怨毒,一寸寸碎裂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震愕。
雨水顺着他的发冠往下淌,混着他脸上的血色,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火海中那一幕不受控制地撞进他脑海。
我死死攥住他衣袖,那句没能说完的“救救我们的……”,原来后半句,是孩子。
是他自己,亲手抛下了怀着他骨肉的妻子。
他想起这些日子对我的百般折辱,想起方才口出恶言,说恨不得孩子死掉,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药…… 拿药!快把库房那株紫玉山参取来!备马!”
萧砚衡陡然回过神,厉声朝着书房外喊。
不多时,装着紫玉山参的锦盒就捧了过来。
他一把抢过,连伞都顾不上撑,伸手就要来扶跪在泥水之中的我。
“明姝,跟我走,我们去看孩子。”
我偏头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撑着冰冷的青石板,自己慢慢从积水里爬起来。
额头磕破的伤口还在渗血,雨水泡得伤口一阵阵刺痛,我心里却一片死寂,半分波澜也无。
我没有看他,目光只盯着那只盛着人参的锦盒。
“把药给我。”
萧砚衡手微微一顿,不敢违逆,将锦盒递到我手里。
马车在暴雨的街巷里狂奔,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
萧砚衡同我坐在同一辆车厢,局促地坐在对面,一身衣袍尽数湿透。
他好几次想开口同我说话,看着我面无表情的侧脸,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赶到回春堂的时候,屋内灯火通明。
老夫人的哭声和王大娘的叹息混在一起。
小小的木板床上,舟儿小脸青紫,气若游丝,连咳血的力气都快没了。
萧砚衡冲进门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跪倒在地。
他抖着手打开匣子,把那株价值千金的参递给大夫,整个人僵在床前,死死盯着那个孩子。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见舟儿的脸。
眉眼、鼻梁,甚至耳垂后那一颗小小的红痣,全与他生得一般无二。
切片、煎汤、银针过穴。
足足熬了两个时辰,天边翻出鱼肚白的时候,舟儿喉咙里的痰鸣终于散了,小胸脯平稳地起伏起来,高热渐渐褪去。
“命保住了。”大夫擦了把汗,长长松了口气。
我脱力地瘫坐在床边,伏在床沿上,终于闭上了眼。
身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件尚带着体温的干燥锦袍披在了我肩上。
我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扯下袍子,扔在一旁的木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