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住院缴费时,母亲拿着单据站在自助机前,按了半天,没找到缴费入口。
  护士走过来帮忙。
  父亲躺在病床上,不耐烦地催:
  “叫清清来。”
  母亲的手停在屏幕上。
  父亲等了一会儿,又问:
  “她不是最会弄这些吗?”
  哥哥终于忍不住。
  “爸,她死了。”
  父亲扭过头,像没听清。
  哥哥声音更大。
  “她死在山上了!”
  病房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父亲嘴角抽动,想像从前那样骂人,却只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摸向枕头下面。
  那里空空的。
  以前我陪床时,总会把呼叫铃放在他随手能碰到的位置。
  这一次,没有。
  母亲的笔录做了很久。
  第一次,她坚持说自己没听见我求救。
  第二次,她说听见了,但以为我在生气。
  第三次,警察给她播放了原始录像。
  画面里,我抬起手,指向她的包。
  她低头看见了。
  甚至把手放到包口上过。
  随后许淼淼叫她:
  “妈,你挡着镜头了。”
  她就往旁边退了一步。
  退开的同时,把包转到了身后。
  母亲看着那个动作,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我以为她撑得住。”
  她说。
  “从小到大,她都比淼淼懂事。”
  “她不舒服,也不会闹得特别厉害……”
  说到这里,她自己停了。
  我从小就不敢把难受说得太厉害。
  因为每次说出来,她总会拿许淼淼跟我比较。
  “妹妹比你小。”
  “妹妹昨晚没睡好。”
  “你当姐姐的,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让着她?”
  有一年我发烧,母亲摸了摸我的额头,说睡一觉就好。
  许淼淼只是打了两个喷嚏,她便半夜起来翻药箱。
  后来我学会了自己找温度计,自己倒水,自己把药片从铝箔里抠出来。
  母亲还会在亲戚面前夸我。
  “大的省心,不用管。”
  她说了很多年。
  说到后来,连自己都信了。
  离开询问室后,母亲去了一趟我的住处。
  她要找出以前的病历,想证明我的病本来就严重。
  打开床头抽屉,却看见一张挂号单。
  日期是祭祖后的第三天。
  我原本预约了复诊。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复诊后买爸爸的药。”
  母亲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她忽然喊了我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
  她又喊了一声,比刚才轻了许多。
  最后,她扶着床沿,慢慢蹲了下去。
  母亲的精神状态彻底垮了。
  她不再打扮,每天披头散发地在屋里转悠。
  她手里总是紧紧攥着那个曾经装满真糖的皮包。
  每到饭点,她就把包里的糖全倒出来,一颗一颗地剥开。
  “清清,妈给你留着糖呢。”
  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别生妹妹的气了,起来吃一口吧,啊?吃一口就不晕了。”
  哥哥有一次伸手去收糖。
  母亲突然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不许拿!”
  “这是给清清的!”
  她护得那么紧。
  仿佛只要这次不让别人抢走,我就还能等到。
  当初我向她伸手求救时,她把包藏在身后,生怕我破坏了视频效果。
  现在她剥再多的糖,也补不回我流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