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顾沿第一次录道歉视频,还是在公司摄影棚里。
灯光师已经走了,他自己调灯,架机器,检查收音。
镜头该放多高,脸上的阴影要留多少,说到哪一句时应该停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录了第一遍。
“对于此次意外,我深感痛心……”
说到“意外”两个字,他停下来。
重新录。
“因为我的判断失误……”
又停下。
他把提词器关掉,靠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黑色的镜头。
从前我坐在镜头前,他会从后面探出头。
“清清,看我。”
我本来不擅长拍照。
只要他说这句话,我就会忍不住笑。
后来镜头越来越多。
我却再也笑不出来。
顾沿重新按下录制按钮。
他试过在网上发视频道歉。
视频里,他跪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说自己是被猪油蒙了心,说他最爱的人其实是我。
但网友不买账。
有人问他,既然最爱的人是我,为什么我求救时,他却在替许淼淼补光。
有人问他,极光旅行是不是我也付了钱。
还有人把管理员接到电话、拨打报警电话的时间放在一起。
差了几分钟。
管理员说,挂断电话后,他越想越不对,还是报了警。
“他当时说要告我。”
“我不懂那些,但人命总比赔钱要紧。”
顾沿看着采访,低下头。
律师随后给他打来电话。
“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如实配合调查。”
顾沿问:
“如果我把所有责任都认下来呢?”
“责任不能凭你想怎么认就怎么认。”
律师的声音很平静。
“谁做了什么,造成什么后果,都要看证据。”
“同样,也不是你说一句爱她,就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顾沿重新翻了我们的聊天记录。
他找到一份我发来的策划案。
下面是我当时的留言。
“这次要是能过,我应该能留下。”
他没有下载。
现在,文件已经过期。
顾沿点了一次,又点一次。
页面始终提示无法打开。
他终于给那个不再回应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清清,你重新发给我好不好?”
消息顺利发出。
他握着手机,等了很久。
过去我偶尔回复得慢,他就会直接打电话。
现在,他连拨号键都不敢碰。
公司进入清算后,顾沿搬出了大平层。
房产、车辆以及他需要承担的个人债务,陆续进入处置程序。
他曾经习惯把金额当作衡量问题大小的尺度。
五万块时,他觉得只要赚够五万块,就能让我过好日子。
后来五十万、五百万,都不够让他停下。
许淼淼需要流量,他给。
她需要推广,他买。
我失去工作,他说可以补偿。
我不愿再上镜,他说以后分红会有我的一份。
仿佛只要最后给了钱,中间那些拒绝就都可以略过。
直到现在,所有数字摆在他面前。
他才发现,没有一项能换回那天下午。
有一天深夜,我看到顾沿喝得烂醉,跌跌撞撞地走在天桥下。
这是他三年前起步的地方。
桥墩上的旧广告已经褪色。
曾经卖烤红薯的大叔还在那里。
顾沿站在摊子前,看了很久。
大叔认出他,迟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