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已经感受不到温度的变化,我却感觉有一股子寒意从四肢百骸冒了上来,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响。
我摸了摸胸口,伤口并不在那里,却好像刺进去了一根冰锥,扎得我的灵魂都蜷缩起来。
03第三章
云晚吩咐管家将我的尸体拖到火葬场里处理掉。
本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我的尸体,再过段时间假称我摔下山崖,尸骨无存。
即使爸爸和哥哥再伤心,也怪不到她头上。
她不知道,我曾经签署过遗体捐赠同意书,答应在我死后将我的遗体捐赠给京市大学。
这是妈妈的母校,也是爸爸妈妈相遇的地方,我想用另一种方式永远陪伴着他们,所以偷偷签署了同意书。
云晚谎称我是为情自杀,家长都被我气到住院,只有她作为家属来办理手续,成功为我办理了死亡证明。
火葬场的工作人员颇为惋惜我这么年轻就去世了,又在系统中查询到我曾经签署过遗体捐赠同意书,联系了京市大学将我带走。
我平静地看着我的尸体被处理好,尸检过程中,我曾经受过的苦难是谎言无法掩盖的。
寡言的女教授从白大褂口袋摸出朵压干的百合,轻轻搁在即将送入冷冻舱的推车上。
我恍惚间想起好像曾经见过她,在爸爸晋升终身教授的宴会上。
三年过去,我都快要忘记了。
爸爸是京市最出名的心脏病专家,同时也是京市大学的医学系教授。
爸爸会认出我吗?
我咽下弥漫在胸口的悲哀,苦涩地想,即使爸爸发现了我真的死了,也只会觉得这个女儿丢人现眼,对我不屑一顾吧。
爸爸坐在诊疗室内,疲倦地摘下眼镜,安排实习生带面前的病人去做检查。
“云教授。”爸爸的博士生敲门进来,担忧道:“您不舒服吗?下午您有一堂解剖课,有一位新来的大体老师。”
爸爸点头表示无碍,最近他的心里一直乱哄哄的,既生气云暖在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也学不会低头,又因女儿的脾气太像自己而无奈。
“过两天晚晚订婚宴结束,我们一起去接云暖回家。”低头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爸爸蓦地回忆起女儿发脾气时红彤彤的脸颊,严肃惯了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微笑。
解剖室的白炽灯管嗡嗡震颤,福尔马林的气味像蛛网黏在喻衡的喉头。
他作为医学院特邀顾问踏入教室时,正听见云教授用手术刀敲击不锈钢台,提醒学生集中精神:“今天解剖的遗体来自自愿捐献者,翻开胸骨时注意……”
冰柜滑出的刹那,我毫无生气的苍白面庞刺进了两人的瞳孔。
04第四章
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死死抠住解剖台边缘,爸爸的眼球在镜片后痉挛般颤动,不可置信地注视着眼前的瘦弱身躯。
那正是他心爱女儿的尸体。
爸爸撕扯下手套,颤抖的手指在我被医用防腐剂浸泡的皮肤上打滑,但他却拼命擦拭着我的脸颊,希望是一个恶作剧,或者仅仅是长相相似的陌生人。
我耳垂上的一颗红痣却像是一个噩梦,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年逾五十的权威教授一改往日稳重严厉的模样,不顾形象地一把抱住我的身躯,而覆盖住我身体的白布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
极端瘦弱的纤细身体,就像一截枯枝,连肋骨都清晰可见。
身体上布满了扭曲的伤痕,层层叠叠的嘲笑着他迟来的悔恨。
腿上、腰间青紫的指印和红痕在死后也没有消散,沉淀成一道道可怖的讯息。
死因也显而易见,正是细白脖子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即使经过女教授细致的缝合,也能看出死者孤注一掷的决绝。
“不可能,不可能……”爸爸痛苦地闭起双眼,喉咙里涌起一股子血腥气,仿佛陷入了一场噩梦。
而他的指尖触碰着的冰冷皮肤,却明晃晃地告诉他,这不是一场梦,这是现实。
喻衡失控地冲上前来,一把撕下冰柜上贴着的遗体捐赠者信息,上面赫然记录着自愿捐献者的姓名:
云暖,21岁。
死亡原因:自杀。
喻衡的呜咽卡在一声破碎的喘息里。
他紧紧拉住我的手腕,手腕上一根肮脏的红绳已经足以让他认出我的身份,这根红绳正是他16岁时送给我的定情信物,而今已经褪去了颜色。
教室里的学生们看着云教授和特邀顾问失态的表情,窃窃私语,纷纷猜测我难道是他们认识的人。
教授助理只能解释出了一点意外,尴尬地将学生们遣散。
整间教室除了我们再无外人。
我枯萎的发梢还带着冰晶,爸爸恍惚着一点点理顺我的发丝,突然间好像老了十岁。
爸爸的指尖摩挲着我锁骨处的尸斑,三天前云晚哭着说姐姐不愿意回家的声音清晰可闻,此刻防腐剂却渗进他指纹沟壑。
原来人崩溃到极致时,五感会错乱成尖锐的碎片,和过往的记忆杂糅成一团。
他听见二十年前产房外自己急促的脚步声,闻到的却是解剖台上福尔马林的酸腐。
视网膜上映着女儿七岁时举着满分试卷扑进他怀里的画面,指尖触碰的却是塌陷的胸腔。
“暖暖,爸爸求你回家,爸爸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