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回忆起了十多年前,看到镇国公裴文轩下榻驿站的场景。
第1304章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裴文朗率大军回朝,途径驿站,已经到了深夜,城门也早就关了,所以裴文朗下令,在驿站休息了一晚上。
“他根本就没住进来。”伙计还是那个伙计,只是老了十多岁,说起往事,犹如昨日重现。
“镇国公都不住进来?那他住哪里啊?”年轻的伙计好奇地问,“这方圆几十里,也就咱们驿站是最好的了,他不住这里,他能住哪里去啊?也没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他就跟其他将士们一块睡在外头的帐篷里啊!”老伙计幽幽地说道。
“啥,住帐篷?那这好好的屋子不住干嘛?又花不了几个钱,况且也是朝廷给钱啊,又不需要他花钱。”年轻的伙计不解地问道:“不会这么小气吧。”
也没有这么抠门的镇国公吧。
老伙计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镇国公他立下无数战功,先皇赏赐给他无数的金银珠宝,大部分他都分给了跟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你说他小气?
他不住驿站里头,是因为他把房间让给受伤的士兵们住,让他们在房间里好好休养!他自己跟其他人挤在外头。”
老伙计抬头,透过窗户望着外头的黑夜,还在回忆往昔:“我还记得那是盛夏,那外头的蚊虫哦,第二天我看到他的时候,咬了一脸的包,他都乐呵呵的。”
年轻的伙计抿唇,“对不起,刚才是我说错话了。”
老伙计拍拍他的肩膀,说:“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要对不起的是镇国公。哎,他在,我们大越安宁,百姓安居,他都走了七年了,如今边关的态势,上头的那个......”
他指了指驿站最大最好的房间里住着的如今的镇国公,幽幽叹息:“他镇不住啊,也不知道大越未来如何啊!咱们平民老百姓,一日三餐能够活下去,就够苦的了......”
二人闲聊,最后只剩下一句长吁短叹,之后就各忙各的去了。
无人看到,一门之隔,有人竖起双耳,听他们说起旧人的故事。
扶柏心疼地看着裴珩落寞的背影。
这是许多年后,裴珩第一次从两个不知名的伙计嘴里,听说自己父亲的事。
驿站还是那个驿站,住进来的人,却不是那个人了。
“主子......”扶柏心疼不已,想宽慰,却知道言语的无力,“还有人在边疆寻找国公爷的下落,只要找到了,会立马传消息过来的。”
“嗯。”裴珩点点头,这是希望。
若是阿宁在这里......
裴珩笑着说:“若是阿宁在这里,她一定会劝我,还有消息就是好事。有消息就有希望,有希望就不会绝望。”
扶柏:“......”主子宽心地笑了,证明他没有感伤。
主子自己把自己给宽解了。
完全没他什么事啊!
扶柏自觉自己无能为力,无用,心情很受伤。
不过,下一秒,裴珩又说:“夜里的事,你办得稳妥一些,抓到之后你一路回京都,你全权负责。”
“主子,您呢?您不与属下回京都吗?”
裴珩摆摆手,走了,“我与夫人汇合,好好去玩几日。有你在,我放心。”
扶柏咧嘴大笑。
之前觉得自己无用的感觉一扫而空,他的用处大着嘞。
裴珩早走了,哪里知道扶柏还有这么多的内心戏。
很快就到了夜晚。
第1305章
三楼最大最豪华的厢房,里头春意盎然。
这个澡,也不知道泡了多久,浴桶周围的地面上,都是水,男女泡在浴桶里,嬉笑着,好不快乐。
“爷,让香儿给你搓背。你不是最喜欢我的小手呢嘛,说我的小手滑溜溜的,摸的最舒服了。”
此刻换下了小兵衣裳的香儿,披散着头发,全身雪白,眼神娇媚。
跟个没骨头的人似得,靠在裴文定的背上,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裴文定的背上穿梭,跟一条泥鳅一样,滑溜溜的。
激得裴文定身子紧绷。
女人的目的不言而喻。
裴文定双手搭在桶沿上,刚才已经让他身心俱疲,可这个小妖精,还在这儿煽风点火,争风吃醋。
“你这是要把我吃干抹尽啊!”裴文定嬉笑怒骂。
房间里不时传来响声,可裴文定怎么会收敛,越发地放肆。
楼下的房间的客人,正在找伙计评理。
“你这房间有问题啊。你瞅瞅,漏水啊!”客人指着自己房顶上破口大骂,“这床铺都湿漉漉的了,这还怎么睡啊!你看看,我好端端地睡着,水就突然流下来,把我都弄湿了。这啥水啊这是!”
客人拧了拧衣服上的水,然后闻了闻手指,翻了个白眼。
伙计连忙过去看,可不,楼上的水滴滴答答,就跟个水帘洞似得,不停地往下漏水,漏到帐顶,帐顶又是棉的,吸饱水之后,就往下流。
床铺,枕头,上面都是湿漉漉的。
客人满腔的怒火,“这楼上是在干嘛?不行,我要找他评理去。”
他作势就要冲出去,伙计吓得不行,将人给拦住,“客官,您息怒啊。您看这么晚了,咱就不打扰其他客人休息,行不行?我现在给您换一间房,然后您的衣服呢,您脱下来,我帮您洗,保证明天起来,您的衣服一定是干干净净的,客官,您看怎么样?”
伙计哪里敢让人去寻裴文定的不痛快,这不是找死嘛!
客人长叹一口气,摇摇头,也不去追究:“罢了罢了,你都这么说了,我要还揪着不放,不显得我心胸狭隘嘛,算了,换吧。我明天还要早起呢,搞快点。”
“是是是,客官您稍等。”
伙计立马过去,给他重新开了一间房间。
楼下已经没房间了,唯一的房间就在三楼,裴文定住的旁边。
伙计将客人带到三楼,还不忘叮嘱:“客官,隔壁住着一个咱们都招惹不起的人,麻烦您动静小一些,别惹恼了他。”
那位客人能住进来,也是他出手大方,不然驿站不会收,如今听说隔壁住着惹不起的人,“知道知道,他住他的,我住我的,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别吵着我就行,我明天要赶路呢。哈......”
客人打了个哈欠,伙计立马识趣地出去了。
他本想去隔壁房间收拾下地面,走到门口,听到里头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伙计哪里还敢进去,立马下楼了。
到二楼先把房间给收拾了一下,湿了的被褥和枕头全部都拿走了,水还在往下滴,又放了一个木盆接着,其他的就等明日再收拾了。
屋子空了出来,静悄悄的。
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屋内黑乎乎的,一柄锯子亮出来,插入木头缝里。
“嘎吱,嘎吱,嘎吱......”
锯子锯木头的声音,被楼上的摇晃声和叫嚷声给掩盖。
楼上又闹起来了。
第1306章
“小二,小二,店小二。”起先那位换房间的客人,睡了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又在楼上叫唤了。
刚眯了会的伙计听到叫声,立马站了起来,抬头看。
只见那位客人一脸暴躁,胡子都气歪了,“客官,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客人气得直接一脚就踢在裴文定房门上:“出来,出来!大半夜的不睡觉,干啥玩意呢,叽叽嘎嘎的,吵死人了。”
伙计看他踢裴文定的门,吓得连呼吸都停住了,一把拉起还在昏昏欲睡的其他伙计,惊恐万分:“快快快,快去把薛大人请过来”
说是薛大人,其实也就是驿站的掌柜的,但好歹也挂了一个朝廷命官的称呼,所以下头的人都称呼他为大人。
也算是拍马屁。
薛平正在呼呼大睡。
前几日,听闻镇国公要路过驿站,可能会下榻,让驿站做好接待的准备。
驿站里都要忙疯了,里里外外,打扫一遍,还把楼上最大的那间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采购了不少美酒好菜,就为了等待镇国公的下榻。
等到人终于来了,这紧绷的弦也终于平稳了下来,薛平可不就好好地休息一下。
听到伙计着急的呼喊,薛平虽然困得不行,可也怕出乱子,毕竟现在住的可是镇国公,立马披衣起身,睡眼惺忪:“怎么了,大呼小叫的,等会把国公爷吵醒,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伙计都吓懵了:“大人,是镇国公吵到了其他客人,那位客人现在正在踢国公爷的门,找国公爷评理呢。”
薛平咯噔一下,哪里还有半分睡意,推门就冲:“到底出什么事了。”
短短的几步路,伙计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就连漏水的事情也说了,薛平长吁短叹:“完了完了,早晓得就不该为了那几十两银子,让他住店!”
说的自然是那位客人。
“大人,现在可怎么办啊,要是惹恼了国公爷......”伙计也着急。
驿站是朝廷的招待所,来来往往接待的,大多数是朝廷命官,从九品到正一品,国公爷,他们都见过,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等级的森严,权势的骇人。
薛平直接跑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爬楼,“赶快把人拦下来啊。”
等跑到三楼,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个客人正在“哐哐哐”疯狂地砸门,嘴里还在疯狂地叫骂:“大半夜的不睡觉,那床摇得咯吱咯吱响,从我进来就在摇,摇了个都半个时辰了,又摇又叫,你们不累啊!”
男子的声音极大,响彻了三楼整条走廊,就连楼下正在睡觉的官兵都起来了,纷纷抬头看楼上的动静。
“开门,大半夜的,摇床,摇的动静这么大,还让不让别人睡了。”男人见房门不开,不甘示弱,继续捶门。
黑黑的夜,无人能睡,都被男人的叫骂声和捶门声给惊醒。
人们的注意力都在三楼上,人越来越多,上上下下,盖过了锯子锯木地板的声音。
裴文定从女人身上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不怕死的畜生,坏老子好事,老子要宰了他。”
他拿起衣裳,披着,用顺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佩剑,冲了出去。
女人也不疾不徐,用被褥盖住自己的身子,安静地等着裴文定回来。
“哐当......”
裴文定将门大力打开,开得太突然了,那人的手往里一用力,直接就砸在了裴文定的眼睛上。
第1307章
“嗷!”裴文定捂着眼睛,哀嚎连连。
那人往后一缩,“不,不关我的事啊,谁,谁让你突然开门的。再说了,你动静太大了,影响我休息了。”
裴文定捂着眼睛,咆哮道:“想死是不是,老子成全你。”
他性子惹急了,是个极暴躁的人,当下就抽出了剑,直指那位男子,用力砍了下去。
男子吓得连忙往后头躲,“你要做什么!”
他头微微一偏,本来要落在他脑袋上的剑,落在了他的手臂上,他往后一退,用力砍下来的剑,最后竟然只是轻轻地划了一刀,衣裳被划破了,血珠子冒了出来。
男人捂着胳膊,歇斯底里地咆哮:“救命啊,救命啊,大官杀人啦,大官杀人啦。”
他捂着胳膊边跑边叫嚷,地板蹦得“咚咚咚”的响。
吴达开就睡在二楼,听到动静,立马跑了上来,正好赶上裴文定杀人,再看那个被裴文定追着的人,就是个普通的商人,还受伤了。
他立马冲了过去,一把抱住裴文定。
“大人,大人,息怒,息怒啊!”吴达开用力扯住裴文定,压低声音哀求:“大人,这人就是个普通的老百姓,您若是砍了他,传扬出去,于您名声有碍啊!”
在战场上,打不赢外敌,本就受大越百姓诟病了,这要是回大越之后,斩杀了大越的老百姓,那肯定会有人说,外人打不过,就打自己人出气!
谣言一传一传,到后面可就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了。
裴文定的火本来还在头顶,被吴达开这么一劝解,火暂时地下来了,他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男子,凶神恶煞地恐吓道:“兔崽子,今天你命大,饶你一命,下次再落在老子手里,老子杀了你祭旗!”
他将剑收回鞘中,气鼓鼓地回房间了。
男人捂着胳膊,气鼓鼓地找吴达开理论:“你认识那个人是吧?他把我伤成这样,你们打算怎么办!赔钱!我要治伤!”
吴达开一肚子的火,一甩,就将男人给甩开了,“你今天能捡回一条命就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还要钱治伤?给你买棺材,要不要!”
他骂完就下楼去了。
男人捂着胳膊,也不说话,只盯着他。
薛平来了没起啥作用,只得招呼人回去休息:“都散了吧,散了吧,回去睡觉了。”
最后,就剩下受伤的男人一个人站在三楼。
薛平看了他一眼,没理会,回去睡觉了。
还是给他换房的伙计上前来,劝诫道:“我说这位客官,这事就算了了吧。”
男人问:“谁啊?”
“很大的官,大到吓死你,你瞅瞅这外头的官兵,都是他的手下,你说说,碾死我们这群老百姓,是不是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伙计看了他的伤口一样,“我那儿有些药,我给你送来吧,这事儿就当过去了,咱们普通老百姓,惹不起他们的!”
男人摆摆手:“我不要你的药。”
“那你的伤口?”
“我自己有药。”男子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嘴角衔起一抹冷笑。
二楼厢房里,木地板已经割出了一个能容纳一人进出的洞口。
两个穿夜行衣的蒙面人朝对方比画了个手势,同时点点头,其中一个男子身形矫健的“呲溜”一下就钻了上去。
第1308章
三楼大厢房里,裴文定刚才闹这一下,也就没了心情,再看还窝在他床上的女人,火气得不打一处来,“你们还有心思睡,滚滚滚!”
裴文定的性子阴晴不定,香儿仙儿早就习以为常了,一骨碌爬了起来,也不敢出声,拿了衣裳,就跑了。
裴文定倒头就睡,连日来的舟车劳顿,再加上刚才又放纵了好几回,一沾枕头就呼呼大睡了。
他以为自己是累着了,睡眠质量好,可若是仔细闻一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味道的香气。
隐卫带着面罩,用手在鼻子间扇了扇,小心翼翼地走向了床榻上呼呼大睡的人。
裴文定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有迷香的作用,哪怕现在电闪雷鸣,都没办法将他弄醒。
隐卫上前,一把扛起裴文定,顺着刚刚锯出来的洞口,将人带走了。
二人扛着裴文定,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之后,就往山上一路狂奔,差不多奔了一盏茶的功夫,就看到了一点火光。
二人跑了过去,扶柏正在等他们,他的身边,还放着,放着......
一具漆黑的棺材。
扶柏看了看睡得跟死猪似的裴文定,笑着拍了拍棺材:“诺,将人放进去吧。”
裴文定躺进棺材之后,扶柏拍了拍棺材:“你看你的待遇多好,我们抬着你进京,让你提前享受下上山的快乐。谢谢我吧。”
棺材里的人还在呼呼大睡,哪里知道其他。
扶柏又顺势,往他的嘴里塞了一颗药丸:“这东西能让他安安静静地躺个的三四天,免得他醒了,节外生枝。”
隐卫将棺材板给盖上了。
“没被人发现吧?”扶柏警惕地问了一句。
两个隐卫都摇头:“扶二公子放心,您安排的人将现场大闹了一场,我们锯地板的时候,没人听到。”
扶柏一愣:“我安排的人?”
“是啊,您不是安排了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在现场大闹吗,惹得裴文定还差点要杀了他,就因为他,弄得整个驿站都闹哄哄的,所以我们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