璋和帝没说话,只有脚步离去的声响,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再就是偏殿的大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终是走了。
不过只来了一刻钟,可扁非却觉得有一年那么漫长。
他双膝发软,连站都无法站起来,还跪了好久,直到脊背发凉,他才惊觉,自己已经是满身汗了。
伴君如伴虎。
扁非终于体会到了当年师父从京都离开之后,恨不得一年带他搬十次家的心情了。
往哪里逃呢?
师父已经过世这么多年了,那位还是成功地将师父的徒弟扒了出来。
跑?
扁非知道,他这辈子都跑不出璋和帝的手掌心,无论他在哪儿,那人都找的出他来!
璋和帝当夜,就宿在了皇后的寝殿里,完事之后,两个人同床共枕,说起了几日后的团圆宴。
“阿贺难得回来,初九那日,朕要好好地给他接风洗尘,皇后这几日辛苦,将团圆宴置办的隆重一些。”
“皇上放心。”祁皇后低眉顺眼,温柔体贴:“臣妾一定会将宴席办的风光体面,让皇上满意。”
“皇后辛苦了,有你,朕放心。”璋和帝拍着祁皇后的手背,温柔道,甚至还体贴地起身,将垫在祁皇后身下的一个枕头抽走。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皇后这样睡,还是舒服些。”
“臣妾谢皇上。”祁皇后闭上眼睛,直到身边的人发出细微的鼾声,她才睁开眼睛。
望着这个还是个皇子就嫁的男人。
他登基之后,给不了独一无二的爱,却给了独一无二的盛宠。
少年夫妻,感情自是后来那些进来的嫔妃能比的,而且整个后宫,也就只有她生了子嗣,其他的嫔妃,肚子没有半点动静。
皇后曾经天真的以为,帝王是爱她的。
可她现在却怀疑,帝王,是爱她,还是害她。
祁皇后收回视线,望着头顶的帷幔,手不由自主地就抚摸上了平坦的小腹。
刚才她的腰下垫枕头,是宫里头的嬷嬷教的,完事之后,将屁股垫高,不让里头的东西流出来,可以增加怀孕的几率。
公主就是这样到她肚子里来的。
会不会,又有另外一个孩子在她的肚子里,生根发芽。
第1675章
可一想到那个孩子会身体不健康,祁皇后的脑海中就有一个人在疯狂地叫嚣着。
不要不要,她不要,她不要这样的孩子!
她不要再让孩子受苦了。
祁皇后眼神陡然冷冽,她掀开被褥,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大殿。
房门一开,夜风吹到人的脸上,身上,像是针刀一样,扎进人的骨头缝里。
祁皇后像是浑然感觉不到冷似得,没有惊动任何人,跑进了喜嬷嬷的房中。
喜嬷嬷正要歇着,回头就看到皇后娘娘一身单薄的中衣站在门口,吓了一大跳。
“娘娘,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天呐,您怎么不穿衣裳,这么冷的天。”
喜嬷嬷连忙找了件自己的厚衣裳,也顾不得于理不合了,披在祁皇后的身上,放在被窝里的汤婆子也立马拿了出来,塞到皇后的怀里。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喜嬷嬷担忧地不行。
祁皇后却是一脸的平静,她抱着汤婆子,平静地问喜嬷嬷:“嬷嬷的我让你置办的东西,给我一粒。”
喜嬷嬷大惊:“娘娘......”
“给我。”祁皇后不由分说,手摊开放在喜嬷嬷面前,就是要。
喜嬷嬷没办法,“娘娘稍等,奴婢这就去拿。”
她转身去拿皇后要的东西,皇后则抱着汤婆子,双脚并拢,跳起,落下,再跳起,再落下......
循环往复。
喜嬷嬷拿着药丸,再看皇后的举动,就什么都明白了。
皇后不想要孩子!
祁皇后拿起药丸,直接吞了进去,连水都没喝,只是盯了喜嬷嬷一眼。
“嬷嬷,兹事体大,你知我知,若是有第三人知道,不止你我,就连祁家......”皇后道。
喜嬷嬷心疼不已,她也不问祁皇后为什么会这么做。
“娘娘,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奴婢生是娘娘的人,死是娘娘的鬼,奴婢这辈子,只忠心娘娘一人!”
“好。”祁皇后嘴角终于露出了丝笑意,将衣裳还给她之后,又返回了大殿。
喜嬷嬷目送她只着单衣在寒风中奔跑,心疼不已。
哪怕主子不说,喜嬷嬷也知道主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躺进床上之后,也许是浑身冰凉,惊醒了璋和帝,半睡半醒,呢喃出声,“皇后去哪里了,怎么身上这么冷。”
“臣妾口渴了,去喝了口水,又如厕,惊扰了皇上,是臣妾的错。”
“什么错不错的,睡吧。”璋和帝迷迷糊糊地说完,翻了个身,又睡去了。
祁皇后也背对着璋和帝,望着不远处燃着的烛火。
她心中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决断。
一连几日,璋和帝都宿在她这里,皇后也没有忙着,命擅长妇科的太医和老嬷嬷将宫中所有的嫔妃都走了一遍。
得到了一份名单,交给了尹公公。
尹公公看着这名单上的名字,吓了一大跳:“娘娘,这是何意啊?”
“本宫让太医和有经验的老嬷嬷将宫中的嫔妃都看了一遍,这些嫔妃排名的顺序,是按照她们最易受孕的日子来排的,公公就按照这个顺序来安排嫔妃侍寝吧。”
最易受孕!
第1676章
这是让皇上雨露均沾,让其他嫔妃也都有怀上子嗣的机会啊!
“娘娘大度。”尹公公真心说道。
“本宫是皇后,替皇家开枝散叶是本宫的职责所在,相信明年,这宫里头就有孩子的啼哭声了。有了孩子,皇上也就不用在操心子嗣,可以安心社稷了。”
“娘娘用心了。”尹公公目送祁皇后离开,将名单收入怀中,踏进了大殿。
一连三日,璋和帝都宿在皇后寝宫之中,明眼人都知道,皇上要子嗣了。
就在后宫嫔妃猜测,皇上只会让皇后先怀的时候,皇上去了其他嫔妃的宫中,也连宿了两日。
这一举动,让整个后宫都跃跃欲试,皇上雨露均沾,她们都有机会怀有子嗣啊!
看着宫中的那些嫔妃一个个都翘首以盼,宠幸过的焦急地掰指头算日子,没宠幸过的望眼欲穿。
祁皇后什么都不管,安心筹备初九的团圆宴。
初九这日,一清早起来就灰蒙蒙的天,云灰扑扑的,冷风肆虐,懂天相的老人一看,就知道,又要下雪了。
雪还不会小。
谢贺带着两名亲信,在官道上疾驰,卷起滚滚尘土。
谢贺挑开帘子,看了眼飞驰而过的树木,问亲信:“还有多远?”
皇兄殷殷相请,说是兄弟久未相见,他岂能不来,让皇兄失望呢?
“王爷,马上就到十里亭了。”
亲信回答。
过了十里亭,也就是,离京都只剩下十里地了。
天黑之前可以到达京都,他梳洗一番,天黑刚好进宫,时间绰绰有余。
谢贺不着急,手放在他身边一个箱子上。那是他今年游山玩水,收集到的一些奇珍异宝,正好,进宫送给皇兄。
马上就要见到最疼爱他的皇兄,谢贺整个人都愉悦了不少。
“嗖......”
空中有利箭破空之声传出,下一秒,黑色的羽箭就钉在还在行进的马车上。
入木三分。
“保护王爷。”亲信拔出剑,警惕地盯着四周。
如今他们正在密林中的道路上穿梭,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又是枝叶繁茂,想要藏人,易如反掌。
“王爷。”亲信拔出箭矢,递给了谢贺。
黑色的羽箭很普通,寻常的猎户都会背着这种羽箭去山林里头打猎,上头没有任何标记。
谢贺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外头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就好像这箭是要射杀猎物,不小心射偏了,射到了马车上一样。
而罪魁祸首,要么跑了,要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事。
“走吧。”谢贺收起箭矢,喝令道。
亲信重新赶起马车,往京都疾驰,路过十里亭时,谢贺借口口渴,下了马车。
十里亭里旁边有一个茶摊,茶摊是在这儿摆了几十年的老人了。
他几十年如一夜,除了年三十和初一,日日都在此卖茶。
无论是送行,还是回家的,路过这十里亭,都要喝上一口茶,不忘家乡水。
第1677章
四处漏风的茶棚里,摆了三张桌子。
其中正中间的一张桌子上,坐了四个人,一壶茶,四人分,听口音像是外地的。
如今年已经过到了尾巴上,正到了要为明年过年努力赚钱的时候了,早出门早挣钱,可年还没有过完呢,总要寻点乐子乐呵乐呵。
说八卦女人快乐,男人也同样快乐。
他们正在聊过年回家的见闻,听起来,还不是一件小事。
“那当家的从出声开始元阳就不行,这辈子没有子嗣的命。可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些旁门左道的邪药,生了个女儿,只是可惜,那女儿从出生开始就体弱,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一直用药吊着,前段日子夭了,也算是解脱了。”
“那他的其他兄弟要是生了儿子,他当家的位置就肯定保不住了。”同桌的人说道:“有儿子才能继承啊。”
讲故事的那个人呵呵一笑:“这就是此人阴险毒辣的地方了,他自己不能生,也绝对不能让其他兄弟生。”
“这么狠?”
“是啊,他做什么了?你快说,别卖关子了。”
“他挨个下药,把其他的兄弟全部都给弄的不孕,没一个人能生出孩子来,只要别人不生,他就永远是当家的,谁都没办法抢走他的位置。”
“那他的那些兄弟就发现不了吗?不孕的话,大夫把脉不也把的出来吗?”
“发现不了的。”那人摆摆手说道:“这普天之下,有不能生的,怪的都是女人,都说是不下蛋的母鸡,谁会去怀疑男人啊,所以他们谁都没有发现,就连其中一个兄弟,给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孩子,那当家的知道,都不说,你说这心有多黑啊。”
“兄弟喜当爹都不说?这人也太损了吧。”
“心太黑了。”
讲故事的人喝了一口茶,幽幽地说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荣华富贵皆在他手,想要放弃这一切,试问,谁舍得啊,你舍得?”
他问一个,就有一个摇头的。
“咱们为了钱,年都没过完,就要出来奔波,你说他们,怎么舍得拱手让人啊!反正我是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金山银山吃不完用不尽,谁愿意当牛做马。”
四人唏嘘,喝完了茶,给了茶钱,出了茶摊就各奔东西了。
隔壁桌子坐着的谢贺,从茶上来,到茶冷,他连碰都没碰过。
亲卫见他如冰雕一般坐着,担忧地问道:“公子,您怎么了?”
谢贺摆摆手,“无事。”
他起身出了茶摊,外头的冷风一吹,谢贺打了个寒颤,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些人刚才说的八卦,若是不对号入座,真的就以为是个有钱的当家的,可若是再往深处一想......
这个当家的,可不就是当朝天子嘛。
女儿身体孱弱,刚刚早夭,谢景渊是有一个儿子,不过那个孩子......
谢贺虽然喜欢游山玩水,却也不是一无所知。
谢余之,根本不是谢景渊的儿子,而是沈青云婚前与琴师苟且,珠胎暗结,谢景渊给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他的侧妃无所出,姬妾无所出。
谢正景,成亲多年,一无所出。
谢正海,成亲多年,一无所出。
第1678章
他刚满十八,还未成亲,若是成亲的话,是不是跟他前面几个兄长一样,同样一无所出呢?
谢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的马车,他手上又重新拿到了那支黑色的羽箭。
三年前,他首次出行,游山玩水,是裴珩来送的他。
路过十里亭,裴珩与他一块在十里亭喝茶,那正是夏日,茶摊没有棚子,一支箭矢直直地朝他射来。
是裴珩伸手抓住箭矢,救了他。
然后命人在百米外抓到了逃跑的猎户,这才知道,他是在猎杀一只兔子,兔子朝茶摊跑来,箭矢失了手,兔子没猎到,差点射中人。
那猎户生怕这群衣着不凡的人找他算账,拔腿就跑,还是被裴珩的人给抓住了。
念在这个猎户也不是有意为之,谢贺就饶了他,而从那之后,裴珩下了一道命令。
官道两侧,三百米内禁止狩猎,以免误伤无辜!
刚才这支普通的箭矢,明显就是在官道两侧射出来的,若是普通的猎户,谁都不敢违抗金麟卫的命令。
谢贺自看到箭矢之后,在十里亭驻足,又听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八卦,是他,在提醒自己!
谢贺猛地将车帘子打开:“速度再快点!”
“是。”亲卫回应,手里的鞭子狠狠地往下一甩,“驾。”
马儿吃痛,跑得比之前更快了。
谢贺望着越来越近的皇城,眸子也越来越阴沉。
就犹如此刻上方的天,阴沉沉的。
裴珩就站在窗台前,看着已经压迫到近前的黑云。
黑云压城城欲摧,风雨欲来,谁都无法躲藏。
“大人,属下不辱使命,完成了任务,属下跟着五皇子,他也去了十里亭,咱们安排的人,也说了那个故事,他都听到了,出茶摊的时候,他的脸色相当难看。”扶松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