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虽然蛋糕很小，但我们还有糖吃。”宿管阿姨从衣服口袋掏出一把很便宜的巧克力夹心糖，给在座的每个小朋友都发了一颗。
小朋友们开心雀跃，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
宿管阿姨取下蜡烛，捧起纸杯蛋糕：“刘离，快吃吧。”
“嗯！”
高阳开心地咬下一大口，纸杯蛋糕立刻只剩下一半。
“好吃么？”
“好吃！”
高阳鼓着嘴巴，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他大声说：“阿姨！你也吃！”
阿姨腾出一只手，温柔地擦了擦高阳的嘴角：“阿姨不吃甜食，要减肥，不然以后嫁不出去啦。”
“我长大了，要娶阿姨！”一个小男孩喊起来。
“我也要娶阿姨！”另一个小男孩说。
“我要嫁给阿姨！”一个小女孩说。
“我也要！我也要！”小朋友们争先恐后。
“哈哈哈，等你们长大，阿姨就变成老太婆喽。”
“砰。”
酒店门关上，六岁生日那一晚的所有记忆，重新封印在了名为“06年4月1号”的房间内。
高阳面无表情，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脸庞。
他飞快地别过脸，用手背擦了下，接着长呼一口气：“还有什么招，尽管使。”
普小姐继续前行，轮椅自动跟上。
“千梦长廊所展示的都是你的梦境碎片，并非真实的每分每秒，所以用不上那么多房间。”
高阳沉默。
“迷雾世界只是你的梦，迷雾世界的边界，本质上是你认知的边界。”
“木星病毒疯狂压榨你的大脑，让它去构建一个完美梦境。你大脑储存的所有信息、记忆、经历，你的自我、认知、观念、七情六欲等等，所有这一切，组成了迷雾世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资料显示，你以前确实是孤儿，名叫刘离。六岁那年你被高家收养，改名高阳，家庭成员有奶奶、爸爸、妈妈和妹妹。”
“这个千梦长廊储存了你梦中的一切。其实严格来说，这里不再是你的梦境领地，你可以理解为，我们在你的潜意识中建造了一个中转站，为了让你在真正苏醒前有一个缓冲，不至于让你在醒来的瞬间精神崩溃。”
“这个技术直到两年前我们才开发好，在此之前苏醒的患者，承受到的冲击是难以想象的，大多数患者都将真实世界遗忘，却又以真实世界为蓝本，创造出一个完美的梦境世界……”
“剩下的我来说吧。”高阳不耐烦地打断。
第999章
菩提
普小姐停下，静静看着高阳。
高阳故作轻松：“你想说，迷雾世界的边界是我认知的边界。”
“我生活在离城，所以离城很大，很具体。其他地方我在现实中没去过，只凭影视和书籍了解，所以它们变成了官方通道和孤岛的模样，因为梦境不能产生我认知外的具体事物，大脑无法创造它想象力外的东西。”
“迷雾世界在缩小，是因为我快死了，我身体虚弱，大脑萎缩，我的记忆、认知、经验这些都在不断丧失，对此我感到恐惧，这就是我的末日。”
“至于我在迷雾世界认识的所有人，都能在现实生活中找到原型，所以我跟他们之间的感情非常真实。”
“我想想……啊，还有还有！”高阳越说越起劲：“所谓人性、兽性、神性，不过是我自身的情感、欲望、理智的一种极端化表现。”
“从头到尾，这不过是将死之人的梦罢了！”
“在这个梦里，我跟昏迷的大脑玩了一场游戏，我通关了，自救成功，醒了过来，是不是这样？”
“不算准确，但基本正确。”普小姐点点头。
“正确个狗屁！”高阳大吼一声，从轮椅上站起来：“就这样的垃圾剧本也想骗我？！”
“我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在迷雾世界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而你，还有现在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的确是假的，我不过是一段植入在你潜意识中的数据。”普小姐微笑，眨眼：“可是，你凭什么认为迷雾世界就是真的呢？”
高阳无言以对。
“刘先生，相信你肯定有过这种感觉吧？某个毫无征兆的瞬间，你会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自己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没意义，你甚至会想，或许除你之外，其他人都是游戏中的npc，你没有过哪怕一秒钟，真正想别人所想，感受别人所感受。”
高阳仍是沉默。
“你没有过哪怕一秒，能确定别人跟你有过相同的认知，甚至你从没有过哪怕一秒，能确定他人跟你一样是存在的。”
“这在哲学中叫他心，好好想想这种感受。”普小姐收回笑意：“你在迷雾世界中的这些年，是不是经常会有这样的感受？它来得突然，特别强烈，时常扩大为一种绝对权威的、无法战胜的虚空感。”
高阳默然。
普小姐说：“那是因为你——我所说的是‘大我’，也叫‘真我’。你心中的这位‘我’，很清楚自己在梦中，因此始终让你保持怀疑，无论你的‘小我’‘妄我’在梦中收获多少的快乐、幸福、圆满、悲伤、痛苦、遗憾，体验到如何极致的感受，你始终摆脱不了、回避不了虚无。”
“想想那个许愿池，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秘存在，它们其实是木星病毒在你梦中的具象化存在，还记得么，它想让你付出什么？”
“虚无。”高阳几乎下意识地答了出来。
“没错，它们希望你交出虚无。”
“如果你付出了虚无，你的‘大我’‘真我’将失去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的‘小我’‘妄我’将永远在梦中沉沦，直到名为脑死亡的末日来临。”
高阳仍然保持警惕，但也开始认真思考。
沉默近半分钟，他抬起头：“你想让我相信，这所有的一切，只发生在我脑内。”
普小姐回应高阳的凝神，淡淡微笑：“刘先生，不用悲观和沮丧，梦也是有意义的，我司的治疗方案，从不主张木星旅人和自己的梦境世界做彻底切割，这并不利于康复。其实，你可以换个思路来对待。”
“什么思路？”高阳问。
“并非一切只发生在你的脑内，而是，一切都在你的脑内发生。”
高阳怔住。
“对你们人类而言，大脑就是你们的宇宙，是这万千世界。你在梦中是如此，现在你即将苏醒，依然如此。”
“无论你身处何地，你的大脑永远是你的宇宙，是这万千世界，这一点从不会改变不是么？”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高阳莫名想起这句话。
“太好了。”普小姐的笑容中似乎真的带着欣慰：“我有预感，你后续的康复之路能超过99%的木星旅人。”
高阳说不上自暴自弃还是无所畏地笑了：“那我是不是可以醒了，赶紧带我见识一下真实世界，我等不及了。”
“你内心仍然充满质疑，这很正常，你的精神状态已经趋于稳定，即将对你进行深度唤醒程序。”
普小姐说着，朝走廊两边伸出双手：“在此之前，还有一些事得告知你。”
“我司对所有木星旅人的免费救治为30天，后续阶段的救治工作为有偿。”
“你父母死后，你自动继承了遗产，我们已在治疗过程中为你自动扣除，目前，你的信用额度仅剩36点，只够你再支撑一天的基础治疗。”
“你很幸运，在信用点消耗完之前醒来，否则我司将召开特别会议决定你的生死，放弃治疗的可能性为57.2%。”
“你现在已经成功苏醒，只要你跟我司签订深度合作协议，就能获得我司的长期免费跟踪治疗。”
“不愧是大公司，真有人情味。”高阳面无表情。
“还有一件事得征询你的同意。”
“你梦中所经历的一切，都在我司的技术下转换为全息影像并储存在云端，你随时可以来公司进行游览和查阅。”
“明白。”
“不过，我们只会自动为你保存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如果没跟我司建立深度合作，也不是我司会员，梦境数据将永久删除，我司的年会费为300信用点。”
“那我钱不够啊。”高阳冷笑。
“通过大数据分析，梦中的经历有助于患者找回现实记忆，对患者康复有积极作用，考虑到你目前的财务状况，我建议你醒来后选择与我司深度合作。”
“如果我不呢？”
“那我建议你立刻去找工作，或寻求亲戚朋友的帮助，三个月内缴上年费就没问题。”
“在你苏醒后会有一周的免费康复疗程，这之后你可以找相关人员办理手续，那时再做决定也不迟。”
“知道了。”高阳回答。
“那么，祝刘先生早日康复，诸事顺利。”普小姐拿起胸前的口哨，放在口中，用力一吹。
“嘘——”
第1000章
号
“老哥，太阳都晒屁股了，快起床！”
“阳阳，难得放假怎么不多睡会呀，早餐在电饭煲里热着。”
“哟，儿子早呀！”
“呵呵，瞧瞧这是谁醒了，原来是我的乖孙子。”
“兄弟，给老子醒过来，立刻醒过来听见没！”
“给我起来！你这个废物！不准死！”
“高阳，别睡了，空气鱼要来了。”
“高老弟，就陪你到这了。”
“阳哥，别睡了，大家都指望你呢。”
“小阳阳，你可算醒了。”
“七影长老，太好了，你醒了。”
“队长，别睡了，快醒醒！”
“老大！振作点！”
“高阳，快去吧。”
……
意识重连的瞬间，高阳感受到了急速的下坠感。
下坠到一定程度又开始缓缓回升，仿佛是掉进柔软的水床后又被慢慢吐出来。
很快，他被送回了地面，送回了这个世界。
他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强烈的刺痛迫使他立刻闭上眼，但这刺痛也像是生命的导火线，点燃了他体内的其他感觉神经，并迅速扩散，终于帮他找回呼吸和心跳，还有活着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度睁开双眼，渐渐适应昏沉的光线。
“嘀——嘀——嘀——”
耳边传来清脆的信号声，缓慢，规律，精准地敲打在他的心跳上，像是加油打气的节拍，不断鼓舞着他。
终于，高阳的手指头动弹了一下。
“叮。”
四周的光芒一点点变亮，轻柔的中性人工语音响起。
【请注意，号病人已苏醒。】
【请注意，号病人已苏醒。】
“哒哒哒……”
周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阳视线还很模糊，笼罩着大片光斑，他只能隐约判断出来到他身边的是一名护士。
“嘟……医生他醒了！他醒了！”
“谁？”
“吉祥物！吉祥物！”
“快！叫石主任！”
高阳的大脑和身体太虚弱了，光是处理眼前这些简单信息，光是试着思考一下自己的处境就足以耗掉他所有的“内存”。
他重新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这次，只是睡去。
……
七天后，终焉康复中心。
大楼内是一栋圆形的五层现代建筑，宽敞、舒适、一应俱全，如果去掉康复场地和医疗设备，它更像是一个配有高科技系统的休闲会所。
高阳在这吃喝拉撒了七天，配有一名医生，一名护士，一只既像猫又像狗但是说人话的AI宠物。
AI宠物叫小颜，是高阳的日常助手兼看护，它不仅能二十四小时监测高阳的体征状况，解答他的大部分问题，还有排忧解闷的聊天模式。
这一切并非因为高阳身份尊贵，仅仅因为高阳是本月以来第一个苏醒的木星旅人。
资料显示，这所康复中心能同时服务300名患者，不过历史最高峰值也才同时服务过43人。
高阳醒来的前一天，最后2名木星旅人刚好出院，于是整个康复中心便给了高阳一种包场的错觉。
高阳对此根本无所谓，他始终保持着一副“乐子人”心态，看看这个梦还能给自己玩出什么新花样。
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破绽，梦也好，幻境也好，他一定要醒来。
不过他不会将这些想法跟任何人说，因为所有人都是“NPC”，他们只会告诉高阳：你有这种想法很正常，这是木星病毒的主要后遗症，你需要时间慢慢走出来。
这让高阳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主角明明没疯，身边人包括医生却一口咬定主角疯了，主角越想证明自己没疯，就表现得越发疯狂，最终主角如愿以偿被逼疯送进了精神病院，这时身边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他们笑着说：他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
醒来的前两天，高阳一直躺在床上，从营养针过度到了进食流质食物。
第四天，高阳开始正常进食，并服用复合营养片。
最后三天，他在康复机械人的辅助下，渐渐恢复了行动能力，高阳倒是不讨厌康复机械人，他觉得自己像在驾驶高达。
这七天，高阳无法离开康复中心，楼房的所有窗户都是智能屏，可以模拟出户外的阳光和虚拟美景，昼夜交替，以假乱真。
除此之外，特定场合的智能屏还会投射全息影像广告。
它们全是终焉公司的内部广告，比如一楼大厅在播放的全球宣传片。
先交代终焉公司的发展历史，展示它雄厚的科技、资本、影响力和社会地位。
接着快速交代木星病毒的出现和蔓延，以及病毒对全人类造成的威胁和打击。
这时，终焉公司便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现，它在大脑神经元、意识数据化、人工智能等领域取得重大突破，从而研发出一整套治疗手段。
其中最核心的技术，便是可将人的意识以数据形式上传到神经元网络，同时也可以将超级人工智能“菩提”转化为无数的仿真意识，植入人类的大脑中。
菩提分裂出万千“分身”，植入到每一个木星病毒患者的大脑中，它们会根据患者梦境中的世界生成不同形态，比如系统、外挂、作弊器、神器、宠物、导师等。
菩提会引导患者，尽全力帮每位患者抵达他们的“终焉”，从而将他们从深度昏迷中唤醒。
这一整套复杂的医疗技术，被称为“终焉疗法”。
终焉疗法推行后，患者的苏醒几率从万分之五提高到百分之一，整整高出20倍。
这给世界带来前所未有的希望，让全人类看到战胜木星病毒的曙光，终焉公司也一跃成为全世界最大的科技公司。
目前，终焉公司与各国官方合作，在全世界建立了几千个大大小小的救治康复中心，努力挽救更多生命，可即便如此，仍有四分之三的患者无法被救治，只能送往普通医院，或者在家中等待奇迹。
终焉公司将按照患者的患病时间进行公平排号，一旦进入救治中心，将获得30天的免费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