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遇和沈来寻并未在山顶久留,休息片刻便下了山。
自从她回来,他们从未有过这么长时间的独处和交流,宋知遇下山时不自觉地就放慢了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来寻的脚步也不似上山时快。
两人到了山脚,决定随便找个早餐店吃个早饭再回去。
哪成想,还碰到了熟人。
“姐姐!”
宋知遇和沈来寻刚点好了面坐下,就听到身后那桌传来少年惊喜的声音。
叶桐动作迅速地端着自己的面碗过来,一秒都没有犹豫就挨着沈来寻坐下了。
宋知遇的目光投射过来,叶桐才像是陡然发现了他,机灵劲儿瞬间收敛不少,客客气气地说:“宋叔叔好。”
宋知遇“嗯”了声,注意力放回沈来寻身上,却发现她神色探索地盯着叶桐,神色飘忽,像是在思考。
叶桐也注意到了她过于明显的走神,推了推她:“姐姐你发什么呆?”
沈来寻陡然回神,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后,面色平静地转移话题:“你怕他啊,他很凶?”
叶桐连忙摇头:“宋叔叔一点都不凶。”
“你怎么在这?”沈来寻问。
“我家就住这附近啊。”叶桐说,“这话该是我问你们吧,你和叔叔怎么在这?”
“我们来爬山。”
“哦,下次叫上我吧,我也经常来爬山。”
“你不是快开学了?”
“周末可以出来啊,反正都在A市。”
服务员端了面过来,宋知遇一边吃一边默默听沈来寻和叶桐聊天,两人语气熟稔,像是已经十分亲近。
宋知遇看着沈来寻耐心温和的样子,心想,她好像很喜欢小孩子,之前对着清清也是笑容满面。若是将来有了孩子,也一定会是一位好母亲吧。
思绪越飘越远了,桌子上沈来寻的手机陡然响起。搁在叶桐的手边,他一眼就看到了来电显示的“尚青哥”三字,宋知遇坐在他对面,自然也看到了。
三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沈来寻看了两人一眼,起身:“我出去接个电话。”
叶桐没多想就拉住了她的手腕,嘴角也瘪了下去,语气不善:“很高很帅很有钱很厉害,还比你大?”
宋知遇的视线落在叶桐的手上,听到他的话后,又缓缓移到沈来寻身上。
沈来寻拍小狗似的拍了拍叶桐的头:“吃你的面。”
拿开他的手就走了出去。
叶桐盯着沈来寻的背影,满眼不甘,筷子几乎要将碗里的面剁得稀烂。
宋知遇:“桐桐。”
叶桐被点名,立刻收回视线,端正坐好:“叔叔,怎么了?”
宋知遇想起沈来寻说的话,眼前的小孩儿好像确实有些怕自己,可他并不觉得他有多凶,但还是放柔了语气,问:“你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
沈来寻走到餐馆外,接通电话。
“尚青哥。”
乔尚青声音困顿,像是还没起床:“大清早的让我给你打电话,有什么事儿吗?”
“我和他早上去爬山,刚刚吃早饭时碰到了叶桐。”
沈来寻回着话,余光透过玻璃,注意着餐桌上的那两人,宋知遇背对着她,沈来寻只能看到叶桐的表情。
虽然看不清楚在说什么,至少能看见是在说话。
乔尚青依旧迷迷糊糊地:“然后呢?”
沈来寻:“没有然后,你继续睡吧。”
乔尚青不说话了,沈来寻看到远处的叶桐表情十分丰富,在和宋知遇说着什么。他俩能有什么好聊的呢,只能是在聊她了。
听筒里传来水声,片刻后又停下。
乔尚青说:“你说吧,我现在清醒了。”
沈来寻:“……”
她便将上次和叶桐谈起她喜欢的人的那段说给乔尚青听了。
“刚刚,他们看到了你给我打电话。”
乔尚青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才跟上她的脑回路:“所以,你是想借叶桐的口,让宋知遇知道这件事?”
沈来寻轻轻“嗯”了声,注意力依旧放在餐馆内。
乔尚青:“这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吗?”
“不是。”本来没想利用叶桐,沈来寻有些愧疚,但不多,“是他刚好赶上了。”
“你能确定宋知遇会怎么想吗?”乔尚青说,“他既可能误以为我是个吊着你的渣男,也可能会明白过来你一直都在骗他。”
沈来寻笑了笑:“哪个都可以,但我猜是前者。”
乔尚青无语片刻,妥协:“渣男就渣男吧。”
沈来寻又是一阵笑。
挂电话时,乔尚青突然说:“哦对,方绪昨晚还问我你回国了没,他和子萱今天下午回A市,你有空的话一起吃顿饭?”
沈来寻思忖片刻,说:“好。”
乔尚青说:“晚上八点来接你。”
-
“叔叔,你认识和姐姐打电话的这个人吗?”
“认识。”
“他高吗?”
宋知遇回忆了一番,说:“挺高的。”
“帅吗?”
宋知遇想,能让对体育毫不感兴趣的周遥都记住脸的运动员,想来是帅的。
“挺帅的。”
叶桐的脸又耷拉了下去:“很有钱很厉害吗?”
乔尚青家庭条件不错,现在又做了运动员,收入不菲。至于他厉害不厉害,能在世界级的比赛上拿金牌……
宋知遇说:“有钱,厉害。”
叶桐的脸更加耷拉了,牢牢看着宋知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最后一个问题……他是不是比来寻姐姐年纪大啊?”
宋知遇:“是,他比来寻大一岁。”
“就是他!”叶桐筷子一扔,欲哭无泪,“连叔叔你都觉得他又高又帅有钱还厉害,那他肯定就确实是又高又帅有钱还厉害了。”
宋知遇:“?”
他实在是有点搞不懂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见叶桐半晌不说话,他也就自顾自地吃起面来。
片刻后,叶桐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抬头对宋知遇说:“姐姐说,她喜欢的那个人,又高又帅,有钱厉害,还比她大。”
宋知遇手中的面条被筷子夹断,落入碗中,溅出几滴汤汁。
“她好像很喜欢那个人,费尽心思都要和他在一起。”叶桐不甘心地问,“叔叔,你也觉得他很好吗?”
宋知遇面色平静地抽了几张卫生纸,将桌子上的汤汁擦干净后,才说:“我怎么觉得不重要,你姐姐觉得他好就行。”
叶桐不解:“他不和姐姐在一起,还要姐姐追他,这算哪门子的好?”
宋知遇这回才是实打实地愣住了:“什么?”
叶桐说:“姐姐亲口跟我说的啊,这人现在还不是她男朋友,她还在追他。”
说完才反应过来,震惊:“叔叔你不知道吗?”
宋知遇:“什么时候说的?”
叶桐:“上周六,我和姐姐出去玩的时候。”
宋知遇愕然:“上周六,她是和你在一起?”
叶桐没好意思说自己表白被拒的糗事,担忧道:“叔叔,这个人该不会吊着来寻姐姐,只是想玩玩她吧。”
宋知遇瞬间皱起了眉。
沈来寻这时走了进来,叶桐忙小声对兀自出神的宋知遇说:“别说是我说的。”
“在说什么悄悄话?”沈来寻问。
叶桐小狗摇头:“啥也没说啊。”
-
接了一通电话回来,饭桌上的气氛就变了味。
叶桐一句话也不说,只知道埋头苦吃。宋知遇也心不在焉,一直在走神。
沈来寻默默打量两人一会儿后,悠然吃面。
回到家,沈来寻洗完澡吹干头发出来,看到宋知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默默沉思。
她打了个招呼就回房睡觉了,毕竟……晚上或许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沈来寻这一觉睡得沉,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九岁那年,沈凉自杀的那一天。
她放学回家,外婆上街买菜,沈凉的房门紧锁,血水从门缝里流淌而出。九岁的沈来寻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知道人流多了血,是会死的。
她用力地拍打房门,让沈凉把门打开。
可是沈凉没有。
门里的女人只说了一句话:“涟涟,我后悔了。”
沈凉在后悔什么呢?后悔当初去法国惹上一身祸事?还是后悔生下了她?
沈来寻不知道,总之,肯定不是在后悔没有做好一个母亲。
半梦半醒间,沈来寻听到家里大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想来是宋知遇去公司了。
于是梦里画面一转,变成了七年前,宋知遇在机场将她送走的那一天。
……
那天A市下着大雪,气温很低。
广播提示着乘客登机,他细细地将她的围巾系好,深邃的眼中浸满了悲伤。
……
梦里,她突然也想问问宋知遇:“把我送走,你后悔吗?”
可惜这句话还没有问出口,沈来寻醒了。
房内暗淡,窗外天色黑了下来,墙上的挂钟指向七。
她睡了将近八个小时,却又像只睡了一瞬。
沈来寻打开房门,宋知遇不在,家里一片寂静。
她站在房门口,脑中沉闷的睡意还未完全消散,恍惚间像是回到十五六岁的时候。她也经常是这么一个人,不开灯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何时会回来,又是否会回来的人。
沈来寻再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
也不想像沈凉一样,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后悔”。
沈来寻在客厅里静静地站了片刻,回房梳洗打扮。
从衣柜里挑挑拣拣拎出来一件大红色的低领短裙,又细细地化了全妆。
看着镜子里精致无比的自己,不觉想笑。
这辈子的机关算尽,全用在一个人身上了。
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不幸。
外头传来开门的动静,是宋知遇回来了。
沈来寻没有理会,目光落在自己光秃秃的脖子上,想起什么,在床头柜里翻出了多年前乔尚青送给她的蝴蝶项链。
自打收下就没有再戴过,时隔多年依旧光泽鲜亮,熠熠生辉。
沈来寻想起一些画面。
……
他们的身体紧密结合,交织摇晃。
他晦暗不清的目光,落在不让她取下的项链:“让它看着。”
……
她轻轻摩挲着项链上的银色蝴蝶吊坠,带了丝笑意。又从首饰盒里翻出了十四岁生日时,贝拉送给她的那条蝴蝶项链。
十多年过去了,这条项链她留存至今,不仅仅是因为好友所赠,更是因为那是她和宋知遇第一次见面时带着的。
沈来寻将贝拉送的那条戴在了脖子上,将乔尚青送的那条放进了包里。
手机震动起来,是乔尚青打来的。
她一边接起一边推开房门,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打扮,不出所料地吸引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人的目光。
她没有看他,自顾自走到玄关处换鞋,刻意放软了声音:“你到哪儿了?”
电话那头的乔尚青轻咳一声,颇有些不自在地说:“我在你家院外。”
沈来寻说:“好的,我马上就出来。”
一直到挂了电话,她都能感受到定格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宋知遇好像有话要说,沈来寻趁他张嘴之前,装作才注意到他的样子,回过头轻描淡写道:“啊,对了,我今晚不在家吃晚饭。”
她努力地克制住自己不在宋知遇的脸上做过多停留,匆匆一瞥,出了门。
乔尚青的车就在外面,沈来寻坐进副驾驶,身边的人神色复杂地盯着浓妆艳抹的她看了半晌。
她系好安全带:“走吧。”
乔尚青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纤细笔直的锁骨上,犹豫着问:“这项链……是我送的那条?”
沈来寻:“不是,贝拉送的。”
乔尚青是认识贝拉的,他又看了一眼,发现这一条项链和自己送出去的那条确实不太一样,不是银色而是玫瑰金色,蝴蝶也并非一只而是两只。
-
沈来寻走后许久,宋知遇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僵坐在沙发上。
脑子里全是刚刚她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