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来问他。
  虽然谢昭离的马术肯定会更好,但他也不会差的……
  严祁忽然一怔,忽然反应过来这是种什么念头,连忙甩了甩头——他居然在嫉妒谢昭离。
  他慌忙站起身,将凳子归回原位,轻声退出了房门,管理情绪对他来说是件容易的事,可最近倒是越来越不如人意,濒临失控的边缘。
  严祁站在门外,用冷水洗了把脸才重新回到屋子里。
  刚刚才逃出去,现在又不得不回来。
  很是狼狈。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去,太阳没了影。几颗碎得看不见的星星布在涂上了灰尘的天空上,广袤无垠地天地中,它们没有因此失色。
  婚假不还有两天么。
  他心绪渐渐平静,安慰自己,未来的日子,还长。
  *
  “你说话怎么……怪怪的。”
  严祁笑容短瞬一僵,语气开始不自在,“哪里……怪怪的?”
  “和之前不太一样。”姜雪说不上具体的,只是皱了皱眉头,似乎他的说话方式让她很不习惯。
  他明明特意找秦开舟要了几本书来学,说起话来还是死气沉沉的吗?
  严祁一时觉得尴尬,不知如何接下去,明明书上的知识他才用了一点不到。
  “我之前说话……如何?”
  “温良恭俭,文质彬彬。”这种四字词从姜雪口中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末了,她又直白地补充自己的感受,“交谈起来很舒服,喜欢。”
  她说……喜欢。
  大脑霎时停止思考,然后开始砰砰砰的炸起了烟花,猛烈迅速,堪比耳尖泛红的速度。
  “喜欢”这个词可以含蓄,也可以大胆。可以只喜欢一件物,也可以借此投射一个人。
  他现在的脑子乱成一团麻絮,甚至比喝多了喜酒的那晚还要更甚,究竟要分辨出是哪一种,很难。
  千思万绪在她的目光注视下化作一片空白。
  严祁深呼吸一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忍不住发问,“你知道喜欢的意思吗……”
  他其实想问,你知道对别人说喜欢的意思吗?
  “嗯?”姜雪看起来更诧异于他问的这个问题,“我为何不知道?”她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眼神干净,“你不知道吗?这个我会。”
  她正要开口解释,突然反应过来,“奇怪,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
  “咳咳——我、我考考你……”严祁掩嘴轻咳一声,急得咬到舌尖,他对真诚纯粹的夸奖简直毫无抵抗力……
  不对,是因为这是姜雪在说。
  只要是她的话,只有是她的话,只能是她的话。
  “考考我?”姜雪抿嘴,有些不开心,她不聪明得很明显吗?居然要用这种问题来考她。
  她以前听着这种话根本不会在意,如今倒是想反驳他,“我——”话音刚出,她又憋了回去,颇有一种吃闷亏的感觉。姜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是发现了另一件事。
  “很热吗?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没有——!”严祁忽的一下站起身,矢口否认,转而又承认她的说法,“对,对……就是觉得有些热……”他故作姿态地抬起手作扇风的姿势,在心里反复演练多遍,极为别扭地转移话题,“我说起话来……会不会让你觉得死气沉沉?”
  “嗯?”姜雪似乎是被问住了,疑惑地盯着他。
  她想起来这种感觉,小心翼翼的期许——和那次牵手时一样。姜雪这回想通了,忍不住笑起来,“原来你是怕我不喜欢你说话的方式。”
  她极其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喜欢。很喜欢。”
  双颊滚烫,温度陡然上升,整个人像是被人放进蒸笼,就快煮熟,飘飘然。
  严祁再一次落荒而逃。
  *
  婚假结束后,严祁回到衙署正常任职,第一天傍晚时,提着一坛酒,把游席知从密室里带了出来。
  平日只要严祁在衙署,就会带他出来在院子里小范围溜达,现今连着九天留他一人,虽说能见到人给他送吃送喝,但总归憋得慌。
  “哟,女儿红?还真成了?恭喜啊。”游席知点了点他,接过严祁手中的酒,咕噜咕噜倒上两碗,将其中一碗推到了他面前。“算你小子有良心。”
  严祁自然接过,两只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还凑合。你的婚事怎么样?”
  “一切顺利。”严祁脑中浮现了姜雪的面容,嘴角不由得带上笑意,“她……挺特别的,不像是大户人家里养出的。”
  “特别?”游席知瞥了一眼他的表情,似探究似回味,“怎么,动心了?”
  严祁轻笑一声,抿一口酒,当他在调侃,不置可否。
  游席知短暂沉默了一瞬,心里隐约担心,旁敲侧击地问起来,“那你说说,怎么个特别法?不像是大户人家里养出来的又是个什么意思?难不成行为可憎,举止粗鄙?”
  “并非如此。”严祁在第一时间反驳,他一扬食指,轻轻敲落在桌面,侧头看向游席知,目光里带了些审视。这一连串的问句,比起一般的闲聊,他的态度显得更偏关心,带上了细微的情绪——
  对自己持关心的态度,那么,他和严继山的关系应该不差。
  严祁别过视线,微微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只是有些……呆呆的。”
  所有人对姜雪的印象都是温婉有礼,沉静内敛,好像只有严祁觉得,她有些呆呆的。
  不是指她有眼神或者行为上的呆滞,只是形容心灵上的那份顿感。
  “是个笨丫头?”游席知从字面上理解了一下,啧了一声。
  “不,她很聪明,学得很快。”
  游席知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说话前后矛盾,搞不懂。
  “你喜欢便……你便好好待人家。好不容易有个姑娘眼瞎,看上了你,好好珍惜。”他又换上了一如既往欠揍的语气,碰杯之后仰头饮尽,严祁笑而不语,并不想纠正这场婚事的究竟,一同喝光了碗中的酒。
  他看着碗中的酒,忽然想起那日姜雪喝完桂花酿的表情,便向游席知问道:“城北画舫对面那家桂花酿,你觉得味道如何?”
  游席知闻言,微醺的面庞闭着眼,眉头皱起,“你什么眼光?他家的桂花酿又苦又涩,根本就没有好好处理过桂花,草木香重得过头,还做什么酒?”他咂咂嘴,“只有阿莲的桂花酿才是最好喝的……不过嘛,你恐怕没有这个口福了。”
  严祁觉得他此番话有些夸张,本没打算接话,想起私下里从谢昭离口中了解到了姜雪最喜欢喝桂花酿,忍不住接着问:“哪家的……会好喝些?”
  “你若真想尝尝……七味巷的桂花酿还算勉强。”游席知偏头瞥了他一眼,“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没什么。”严祁微微一笑,闲聊起来,“你这么会喝酒,会教你徒弟吗?”
  游席知嗤笑一声,“这有什么?我可不光教我徒弟品酒,还教她跳舞。她呀,天生就是跳舞的料子,也不知道我不在的日子里有没有偷懒……”他随即摇了摇头,“嗯……她那么乖,自然不会……”
  没有带“们”,显然是只教了他口中最小的那个。
  ——自然是因为只有姜雪在认真听他讲。
  见他不说,游席知也不追着问,扯了一些其他的话题聊,反正都会被他绕到自己的阿莲身上。
  不过如今听着,严祁似乎能明白一些了。
  一坛见底,大部分被游席知喝了去。
  “前几日,我和太子殿下聊过几句。”
  话里的暗示很明显,游席知并不在意,又给自己满上一碗,“哦?要把我带去何处?”他晃了下碗,又忽然轻笑一声,“太子么……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要找他的皇妹呢。”
  严祁一愣,被他这么一说,细思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周景灼的态度奇怪,但和他隐瞒皇帝遗愿的逻辑很一致。
  “那是他们皇家内斗的事。少掺和。”游席知顿了一下,深深叹一口气,“不过……身处权利的漩涡,没有强大的背景,独善其身很难。”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是了,严家不可能安安心心随随便便就坐得稳中立派。如今皇上病危,下一任即将上位,到时再考虑,那需要周旋的地方就太多了。
  多方示好都在暗示他该站队了。
  严家虽说中立,但只是没有明确站队,他清楚地知道蒋蓉为了严府的各方面耗了多少心血,他自己在官场上同样需要左右逢源。严家死了严允章和严继山,总归是有影响的。
  “我爹和我哥的事……”严祁再一次提出。
  游席知拍了拍他的肩,“我呢,现在就等那老不死的赶紧躺到棺材里,这事儿最好不了了之。你爹和你哥的事嘛,如果不出意外,等这风波过了,我就告诉你。我还在挡劫呢,辛苦你多等片刻了。”
  严祁向他道谢,“抱歉,是我之前太……”
  “诶诶诶,眉头又拧上了。”游席知打断他,说着站起身来,“你不是会吹笛么,正好我兴致来了,给你舞一曲。”
  笛声悠扬,月下舞者衣袂翩翩。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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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3
012重逢
  姜雪在严府的日子算不上难适应,除了每日给蒋蓉请安,跟着柳嬷嬷学上些看家的本事,算不上过分拘束。
  只是严安鹤每日早早过来跟她请安,那规矩的模样弄得她坐立难安。好在他平日里都在学堂,也不常见面。严祁除了休沐,多半也不在府上。
  严府里她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也没什么头绪,现在已经四月初,家书都让云枝寄了两封。出府有人陪同,而她的借口也已经用得七七八八了。
  姜雪有些落寞,师父说的对,她这脑瓜子不好使。
  想到师父,她总惦记着练舞,师父说过了,须得日日练,绝不可懈怠半分。她这么长时间没练了,心里发愁。
  “要买些什么?”云枝扶着姜雪下了马车,照例在街上采办。她看着发呆的姜雪,出声提醒。
  四月天气宜人,又刚过了清明,烟火扑作一团迷雾涌向人潮,看着总是要更热闹些。
  姜雪正要开口,身后突然响起异常的骚动,由远及近,喊声乱成一片,她刚转头,就被人猛地一下撞开,摔倒在地。
  “对不住对不住……”话虽道歉,却不见搀扶她站起。
  姜雪循声望去,是一位女子,她正焦急地往后面望去,留给姜雪一个侧脸。
  “没——”声音卡在喉咙处,再发不了声。仅仅一个侧脸,就让她身体僵滞,背部爬满凉意。
  她认出来了,那是独属于她的噩梦与罪孽。
  “抓小偷——!”
  姜雪终于听清了后面人在喊什么,而刚刚撞她的女子已经往前逃去,在回过神的瞬间,她迅速追了上去。
  云枝一脸茫然地看着姜雪的背影——这是要抓小偷?
  前面的女子疯狂往前跑,突然被一股力道抓住手腕,拐进了一旁的巷口。她来不及站稳,踉跄着往前,立刻蹲下身子捡起一块板砖往后砸去,直到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她才惊觉拉住她的好像不是那些要追她的人。
  砸过去的力度有些狠,血迹缓缓流下,路过姜雪的额头。
  “对不住……”女子一边着急地望向巷口,一边开口道歉,这是她从未遇到过的情况。她承认,刚刚撞上姜雪是有些故意的成分在里面,惊扰了贵人,后面那些有眼力见的自然会上前祈求原谅,不再与她计较。说不定遇到大方的,还能讨个便宜。
  故,云枝被缠上了。
  女子显然没想到这人居然还会追上来。
  “没事,不疼。你不认得我了?”姜雪看起来并不介意刚刚被板砖拍了脑袋,女子的手腕被她紧紧抓住,想抽出来有些困难。她摇摇头,略带歉意地看向姜雪,“如果是因为撞您的事,那是……呃……无心之过,但至于其他,我想您可能是认错人了。”
  “不可能。”姜雪一口否决,不甚在意地抹了抹流下来的血渍。
  “既然您说您认识我,那我叫什么名字?”
  “……”姜雪答不上来。
  “你小的时候……”她抿嘴,表情有些难过,说起话来让人听着莫名其妙,“你知道的。”
  女子瞧了姜雪一眼,表情愕然,还在使劲挣扎着自己的手腕——看起来瘦瘦弱弱的,怎么力气这么大?眼看一直被姜雪耽误在这儿,女子只好把语气放得更诚恳些,“这位……夫人,您真的认错人了。我还有急事,让我走吧……”
  “你要去哪里?我可以跟着吗?”姜雪微微丢力,眼神里是掩盖不住的渴求和期待,像是害怕被人丢下。
  趁着姜雪卸力时,女子突然推开她,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小巷,一路东拐西弯地狂奔起来,试图让姜雪冲散在人群中。大路走成小路,人烟逐渐稀少,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子里停下脚步,弯着腰喘气。
  院子里不大,种满了绿植,尤其惹眼的是那棵柳树,下面围绕着刚修剪好的茉莉花。
  柳树已经飘絮,茉莉还未到花期。
  “原来你住在这里。”身后冷不防传来一道声音,吓得她直接尖叫一声。
  “你怎么追上来的?!”
  “只有一条路往前啊。”
  女子哑口无言,这人怎么回事,怎么又聪明又愚蠢的样子?她正想要赶姜雪走,却被一道男声打断。
  “茉莉回来了?”
  一个身形消瘦的男子坐着木轮椅出现,他的眼睛上蒙了一层白纱布,转动的车轮沿着地上的车辙印慢慢向前。
  “柳大哥——”茉莉连忙小跑着上前握住柳成卓的手轻拍几下,示意他安心,紧接着跑进屋子里取了一件披风下来披在他身上,“小心着凉。”
  “听到你的声音就出来了。”柳成卓脑袋偏向姜雪的方向,“你还没有跟我介绍,这位……客人是——?”
  “这位是……”茉莉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姜雪,不知道如何开口,她冲姜雪比手势,示意她自己说下去。
  “姜雪。女字姜,落雪的雪。”姜雪回答。
  柳成卓笑了笑,回握住茉莉的手,反复摩挲,安抚着她不安的心,“看来是位不认识的客人。”
  “不知这位小姐找我们有什么事呢?”
  姜雪沉默了许久,没有说出个所以然,只是表示了自己没有恶意。
  “在下柳成卓。”柳成卓斟酌了下,这才报出自己的名字,他又问道,“请问姜姑娘,是茉莉惹祸了?”
  茉莉立刻双手合十做祈祷的动作上下摆动两下,不想让她把刚刚“抓小偷”的事说出来。
  姜雪还没有回答,柳成卓就把脑袋重新偏向了茉莉,语气严肃又无奈,“茉莉。拿了什么,老实还回去。”
  这个人是个瞎子,听觉和嗅觉要更敏锐。
  “我拿的不是……”茉莉抿嘴不语,又看了一眼柳成卓的表情,有些不情愿地走过去,她想到一个可能,声音稍微压低,“我今天可没偷你东西——难道是我以前……”
  姜雪不答反问,“你现在是缺钱吗?”
  这话把茉莉问得一愣一愣的,没等她惊讶,姜雪就已经将头上的发簪取下来强塞到了她手里,嘴里嘀咕了一声,“这个应该挺值钱的吧……”
  “给你。”她说话间,又将头上尽数能取的物品取了个精光,极其认真地向茉莉补充,“我会努力挣钱的。”
  茉莉噎住了,震惊在原地,这样子也不像是跟她有仇,倒像是在补偿她什么一样——但她真的不记得见过姜雪。
  “茉莉?”两人隔得远,柳成卓许久未听到动静,疑惑出声。
  “诶。在呢在呢。”茉莉下意识应了一声,却没有继续搭话,刚刚问了姜雪多次都没有问出结果,两人都有些僵持。还是最后姜雪想起云枝被留在原地,先行放弃,只是临走前又朝她承诺,“我还会再来的。”
  整得茉莉汗毛竖起。
  姜雪回到严府时,把蒋蓉吓坏了,看着大夫为她处理好伤口,又连着让她喝下好几碗补汤才肯离开她的院子,临走前还跟云枝嘱咐了不少。云枝以为姜雪被吓傻了,幸好只是虚惊一场。只是回来的时候一些贵重物品都不在了,只剩下手上蒋蓉给她的玉镯。
  都这样了姜雪还说她没有被偷,具体的还问不出,云枝不免有些担心。幸好蒋蓉没有太过在意前因后果,只当那贼人可恶,把姜雪吓坏了。
  姜雪说不出具体的原因,对云枝表示很抱歉,云枝点点头,只是想着以后的日子要看得更紧才行。
  等一干人终于散去,姜雪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仰头望月,嘴角留着一抹微笑。
  皎皎明月坐落一方,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今晚的月亮看起来更加清亮明朗,
 
细细刷动的树影挡不住它的光辉。
  “云枝,他今晚不会回来,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