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在官面前,官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吧,我会去找他。”被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姜雪不想继续耗下去,总得抓住这份希望不是吗?若是真让他去传唤,恐怕还要等个好几天。
  仁药堂前,人山人海。
  今天的生意似乎格外好,姜雪问了许多次老板都不在,找不到吕咏,问就是忙着呢。
  等了一天不见踪影,姜雪便找了个地方蹲点。她裹着披风,怀里揣着手炉,这已经被人养成了习惯。
  脑海里忽然出现自己光着脚丫在门口等师父他们回家的场景,师娘会第一个跑上来带她回屋,嘴里念叨着怎么不多穿件衣服出来云云……她知道这是关心,但不知道这是哪一类的关心。
  不过现在,她好像学会一些了,即使没能完全理解。
  姜雪抬头看了一眼深邃黑暗的天空,那里只有零星的几颗星星和偶尔飘过的碎云,散落在各处,像是耳后纷飞的青丝,有一种别致的零碎感。
  星星点点,四面八方,又清晰地闪烁出一道轨迹。
  是思念。
  游席知、姜莲、贺兰梓……还有,严祁。
  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嘴角已经挂上了浅浅的微笑,很难说那不是愉悦,想到这里,郁结稍稍缓解。
  没来得及多做回忆,便看见药铺外匆匆回来了一个人,正是吕咏。
  突然冒出来的姜雪吓得吕咏连连后退几步,“你谁啊——”他借着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和手里的巡夜灯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似乎在某处停留了一会儿,辨认后,他的语气稍微稳了下来,“哦,原来是二少奶奶——不知这么晚了,找我有何事?”
  他坐着的时候还不容易看出,现下颠了几步,便能清楚地看到他那带有旧伤的右腿。
  姜雪瞥了一眼,没有多想,只是松了口气。既然认得她,那就省时间了。“请问一下,有人偷了你的东西吗?”
  “偷东西?我这儿被偷的次数多得数不清,你是要问……”
  “有没有女孩偷过你的东西?”
  吕咏眼睛朝上,努力回想,“女孩?哦……最近倒没有。”
  姜雪心头一喜,“那能不能麻烦你做个证,证明我的……我的朋友她没有偷东西。”——暂且就将这段关系定义为朋友吧。
  吕咏答应得很爽快,“没问题。什么时候?”
  “明天我来找你,带你去衙门。”
  “好。”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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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5
024规训
  姜雪回到严府时,已经有些晚了。等她到院子的时候,蒋蓉已经在那里了。
  “还知道回来啊。”蒋蓉冷哼一声,表情算不上好看,本来还在催眠自己是别人带坏的姜雪,这一跑,她就没理由了——至少不会像对待严祁一样那么容忍。
  姜雪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周围,跪在她面前——云枝不在,那就好。她想,这也是必然的,云枝那么聪明,自然会想到办法离开这里的。
  蒋蓉讨厌被忤逆,现下不顺从她,也许就没机会去衙门了。
  “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那个小偷。”蒋蓉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伤心往事不合时宜地跳出来提醒她。沉默一瞬,蒋蓉没头没尾地说道,“你是什么身份,他们又是什么身份——你会害了他们的。”
  姜雪茫然地看着她,似有不解,她明明是在帮忙啊。
  “算了。”蒋蓉站起身,并不想在这里多留,“总是要吃点教训才是。”
  直到听到吕咏的作证时,姜雪才隐约发现蒋蓉的话别有深意,自己以为的顺利只是想象出来的。
  “你在骗我。”没有任何拐弯抹角地指责。
  “我说了嘛,是“最近”没有。我那店里发生盗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位夫人又不说清楚,我就只能实话告诉她“最近”没有被偷咯。”他将“最近”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无辜。
  “两年前,那个叫茉莉的女孩就在偷东西的时候被我抓个正着。那一次是偷别人的,后来又偷了我的两副药,不便宜呢。当时见她可怜,不想闹大的,私下了结了。结果她的同伙,那个叫柳成卓的,恶人先告状,还先跑来店里打我——街坊邻居都知道的。”
  彭力翻阅着手上的讯簿,感叹着世风日下,“嗯……之前是记录过。没想到现在竟然又开始做这种事了?依本官看,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夫人,你说对不对?”
  “浪费时间?”姜雪皱起眉头,“证明一个人的清白是浪费时间?两年前的案子也不一定真就那么回事儿。”
  吕咏笑了,但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扯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弧度小到看不清,“二少奶奶,是你自己不相信吧?当然了,我也不是胡乱编造的。只要稍作打听就知道,毕竟当时闹得挺凶的呢。”
  “柳成卓既瞎且瘸,怎么可能去打你?”
  “二少奶奶刚嫁到京师不过两月,难道柳成卓是一出生就瞎了,瘸了?打我那时他可没瞎呢,指着我打的,我都还记得伤在何处呢。”
  他放在右腿边上的手微微抬了抬,姜雪看见了——按理说,两年前的伤现在都还有痕迹,不会是轻伤。“你没有追究?”
  吕咏微微一笑,说出的话“符合”他所谓的“心善”,“不过是挨了几棍子,不碍事儿。”
  “那你右腿的伤是怎么来的?”
  “两年前在水沟里摔了一跤,街坊邻居们也都知道。”
  巧得很。
  姜雪问不出其他来,只能是把他打量得更加仔细,结果也只是在眼角处看到了一块浅淡的疤痕,“我要把柳成卓带来,辨你这话是真是假。”
  “虽话有些难听,但毕竟忠言逆耳嘛。那个叫茉莉的都是小偷了,柳成卓也好不到那里去吧?唉,本来人瞎了又瘸了,万一他来这里骗取同情心,说什么是我弄得,反咬我一口怎么办?”
  “既然你没做过,那你怕什么?”
  “人言可畏。毕竟我还要做生意嘛。”
  “讯簿上写得清楚,和吕咏描述得基本一致。”昨天还推拒的彭力现在好像不嫌麻烦了,要她心服口服一般。他招来衙役吩咐道,“既然夫人不肯相信,我便叫人带几个街坊邻居过来,顺便把柳成卓也一块带来当面对质,也好证明谁是谁非,“清白”在何处啊。”
  又是漫长的等待,能让人生出拖延时间的怀疑。
  流程如何,她左右不了。
  吕咏这个证人是她自己带来的,出尔反尔的倒成她了。是她自己病急乱投医了吗?还是说——
  就是想戏耍她一番罢了。
  柳成卓来了,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街坊邻居。
  街坊邻居只能证实三件事:柳成卓打了吕咏,茉莉拿过吕咏的两副药,吕咏确实摔进过水沟里。
  前后因果是什么各执一词。吕咏说是茉莉偷了她的东西,柳成卓还过来把他打了一顿;柳成卓说是吕咏伤害了茉莉,所以他才要打吕咏,自己的伤是吕咏的报复行为。
  没有其他更为关键的证据,又或者说,两年前的东西找起来费时费力,难保已经毁尸灭迹。
  “你说是我报复的你,那为什么当时你不报官?”
  “报官如果有用,早在两年前你就该被拖出去斩首示众——!”
  讯簿记载的结果就不会和吕咏描述的一致了。
  “肃静肃静——”彭力坐在上面,惊堂木一拍,表情逐渐有些厌烦,但也很快将表情切了回来,柳成卓的话无疑是在挑衅他。
  “依本官看,不过是案件重新梳理一遍罢了。夫人可有更确凿的证据?”
  沉默许久,姜雪摇头,“那茉莉——”
  “先关着吧。放心,我们当然不会滥用私刑。毕竟看起来还需要继续查下去不是吗?等我们查到了新的线索,自然会再找你们的。”
  柳成卓没有说话,从始至终只是坐在轮椅上,他知道旁边站着的是姜雪,彭力话音刚落,他就紧紧拉住了姜雪的衣袖,小幅度摆动了一下。
  这是场没有结果的对质。
  姜雪推着他回院子,一个姑娘忽然拉住她,冲着她直摇头,然后就跑了。
  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柳成卓忽然开口,“他们嘴里都是谎言,都没结果的。他们只会拖着你,不给你答案,看你像看猴。”
  这种事被骗过一次,就会失去信任——尤其是在最脆弱的时候,那时的伤口最疼。
  “总之,谢谢你的付出。”柳成卓的声音哑了下去,有些无力,“我会拿出我的所有积蓄,托人……把茉莉救出来。”
  茉莉偷东西的事他当然知道,她偷来的钱都会花在实用处,只要知道家里多了什么东西,他就能算得出茉莉偷了多少钱。
  柳成卓会偷偷将钱存回来,本想着等积攒够了,就募捐给寺庙或者其他需要帮助的地方,哪曾想会用到这种地方。
  姜雪轻轻拍了拍他,看着人还在,其实已经神游了,她继续推着柳成卓回到了院子里。
  “我会带她回来。今晚你就能看到她。”姜雪忽然开口。
  “……你别做傻事。”柳成卓并不抱希望,如果她真的有权力,身份高贵别人不敢轻易得罪,那彭力对她就不会是刚刚那样的态度。他看不见姜雪的表情,她那平静的语气也听不出信心和把握,姜雪没有再回答她,柳成卓也只能点头说好。
  两人心里都在做自己的打算。
  将柳成卓送到院子后,姜雪就快步往严府走,正走在大街上,就遇到了韦皓。
  姜雪绕过他,不想多生事端,却被韦皓故意拦住了。
  “怎么愁眉苦脸的?看来事情发展得不太顺利啊。”
  其实姜雪的表情算不上愁眉苦脸,仍然是淡淡的,甚至在韦皓看来,里面肯定带着蔑视。
  “借过。”姜雪再次挪步。
  “呵。”韦皓冷笑一声,收起扇子轻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又移开,“说起来,这件事还得怪你。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们也许就私下能解决了。但因为你的介入,就会不断地有人使绊子给你。不用我提醒,你应该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吧?”
  在茶庄的时候,崔玖晔就给了他信号——这是个可以供他玩弄的女人,也就是说他和严家已经是撕破脸皮了。
  也对,老皇帝马上就要死了,结果很快就见分晓。顾忌么,没有那么多了。
  本来立夏那天就可以尝尝她的滋味如何,偏生让她给逃脱了,这次既然送上门来,那他就不客气了。
  他从姜雪身边擦身而过,弯腰低语,“能在茶庄逃走,证明你是个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那就该晓得怎么做吧。”
  韦皓跨步离去,背后用扇子扇的风吹到姜雪的后颈上,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她做的一切依旧是徒劳,即使……即使她拥有了“严家二少奶奶”的身份。
  ——为什么?为什么她依旧没能救她?为什么啊?
  茉莉说得对,她不该去找她,不该去打扰别人的新生活,她又自负起来了,对吧。
  但再次遇到茉莉,她不可能不做任何事情。
  她明明是想赎罪的。
  而现在,她也不过是想要一个公理,却似乎没人能给得起,甚至还需要她付出不该有的代价。
  这场骗局不会给她任何回应,只会嘲笑她不自量力。
  姜雪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惨淡凄凉,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她忽然想通了——自己早就该下地狱了。
  只是半个身体掉在悬崖外面的时候,很幸运地被人拉了一把,结局依旧。
  后半截回去的路她不知道是怎么走的,步伐虚浮,只觉得意识飘向了很远的地方,整个人浑浑噩噩。
  她找到了蒋蓉,在她面前跪下。
  “我错了。”
  “对不起。”
  “真的错了。”
  声音虚弱得像是自言自语,不是因为道歉虚伪,而是包含了太多悲苦而显得无力。蒋蓉还是听清了,她等着姜雪的下文。
  隔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求您,救她出来。”
  一般说这种话的表情起码是哀求脆弱的,但姜雪不是,那整理好的平淡模样像是在跟她说自己晚饭吃了什么一样。
  不过是心死罢了。
  她继续跪着,朝蒋蓉磕头。
  “求您了,求您救她出来,我会答应你的所有要求。”
  看到她这个样子,蒋蓉又心软了,她当年求人的姿势,也是如此——她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吗?只不过是想帮助自己的朋友罢了。
  识人不清和情谊可贵之间,没有谁能真的划清界限。
  蒋蓉沉默着看她,姜雪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座尘封多年的雕像。
  她有些动摇,姜雪真的做错了吗?
  良久,蒋蓉答应了。她看向姜雪的眼神不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而是一种不忍。
  呼啸的疾风,耳边的哀求,利落的鼓声——一切变得越来越淡。
  茉莉还是被放出来了,只是韦皓依旧是嘲讽地看着她,对她的“成功”不以为意。
  “你该庆幸,我至少给了你开口的机会。”那表情像在催促她感恩戴德。
  心里有什么东西,平静又撕裂般地碎掉了。精神更加恍惚,所有声音慢慢听不见了,像是活在一副躯壳里——
  她与死亡的距离,只差被人发现。
  姜雪的表情很平静,与平时无异,甚至连藏着的空洞都异化成了平静。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又迈着步子向前了,这个动作的含义仅仅是简单地看了一眼天色。
  带了点临终的意思,但没有任何喟叹伤感。
  清风拂面,她感受不到任何的凉意——不仅是凉意,其他的知觉渐渐不再敏感。
  有风。挺好。
  漫天柳絮。也挺好。
  ——都能助燃。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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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6
025抛弃
  那是个明媚的好天气。
  太阳高高挂在空中,让冬日的寒潮部分褪去。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待得久了,衣物还会主动散发出被炙烤过的慵懒味道。
  好天气会带来好运——隔壁那位慈眉善目的夫人是这样跟她说的。
  姜雪抬头望了一眼太阳,虚着眼睛想要看得更加仔细,虽然她并不相信这种话,但这并不妨碍她享受这片刻的惬意,好天气本身就是一种魅力的代名词。
  姜雪静静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时间的短暂程度等同于眨了几次眼——她的享受与满足仅仅是隔着窗户停下的那一刻。
  “你这个赔钱货,还不快点跟上——”赵德明根本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但姜雪听到那番恶毒语气就明白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哦,不对不对……你现在不是了……我要赚了……”赵德明自言自语地嘀咕几句,阴恻恻地,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俯视着姜雪,忽然挂上了一个自认为和蔼的笑容,五官拼出一个笑容,只能看到嘴角在用力,放在一张不自觉暴露恶心内在的脸上,扭曲怪异。
  人当然是发自内心地开心,只不过那份开心是因为得逞的窃喜,他的人生字典里已经抛去了“真诚”二字。
  赵德明今天心情很好,难得多给了她几次正眼,就连何玉晴的语气都软下几分,甚至还让她上桌多吃了几口饭,以前她都是跟鸡一起吃饭。
  “吃饱点,看起来精神些,不要皱着脸,本来就丑。”
  姜雪能明确感觉到她的语气轻快,心情愉悦,眼里带着期盼——但应该不是对她。
  在愧疚感驱使下所表现的“爱”往往带着浓重的虚假和谄媚。
  让人警惕。
  但她还是低着头很浅很浅地勾了勾嘴角——他们开始对她好一点了,会是个好兆头吧。
  赵驰懵懂地看向与平时不太一样的父母,又看了看姜雪,将何玉晴放在他碗边的白煮蛋推了过去,食指一弹,那颗蛋就骨碌碌地滚了过去——他以前不是没做过这种事,只不过要偷摸着,不能被发现。
  何玉晴正想从中间拦住,转念一想,又作罢了。“别看我了,吃你的。既然是小驰给你的,你就好生拿着吃下。”
  姜雪低头瞧着那白煮蛋,伸手摸了摸又收回去了,只是沉默地低头扒饭。
  何玉晴啧了几声,伸手拿过快速将鸡蛋剥好放进了她碗里。“缩头缩脑的,也不知道像谁。”
  “行了行了。”赵德明不耐烦地打断,“赶紧收拾好,我要带过去了。”
  这是记事以来他们对她最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