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明带着姜雪去到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她感觉走了好远的路才算是到了目的地,途中偶尔还能听见他的嘀咕,什么赚大了,走运了之类。
面前是一个吵吵嚷嚷的市场,乌泱泱一片中最惹眼的是笼子,几乎遍布各处,里面关着飞禽走兽,还有一些地上的笼子里,不知道关着什么,只知道外面裹了一层粗布,隐约可见脏乱的毛发。
终于,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转过来了,是一张黑黄相间的脸,从那张脸上长出来一双眼睛……不对,那是合理的,就是个人关在了笼子里。
那个小孩在看她。
就在姜雪下意识要往前一步的时候,赵德明已经推着她的肩膀往旁边去了,似乎只是路过这里。
却也只是几步的距离。
一个略微粗壮的身影站在了她面前,挡住了所有的光亮,姜雪不得不抬头看去——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在与她对视的那一刻,笑了。
如果硬要让她来形容这个笑,她只能说比赵德明的笑容还要恶心百倍不止。
那个中年男人微微弯腰,仔细看了她一眼,随后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更开心了,褶子堆在眼角处合并又展开几条纹路,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不清眼珠,像是被眼皮吃掉了。
他接着缓缓蹲下身,撩起了姜雪单薄的外衫,赤裸的皮肤接触到冷空气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她想用双手挡住自己,却被赵德明立刻禁锢在了身后。
那双手即使洗得很干净,但看起来让人联想到的仍然是透明的油脂,扯出来的絮状猪油。肥腻的掌心挨上了姜雪的肚皮,在上面拍弹两下,又顺着往下扯掉她的裤子。
整个人像是一件展示出来供人随意抚摸玩弄的物品。
那只手还在继续往下,挤进了她的双腿之间,肆意翻转着,差点让她站不住脚,它停在了腿心处,张开五指恶意拧动着还未发育完好的地方,像是某种检查。
姜雪疼得皱眉,眼泪直掉,没人教过她最基本的生理知识,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单纯地抗拒反胃。
那只手终于离开了,停留的时间很短,但对姜雪来说那就是煎熬,一坨蠕动的肥肉在身上肆意开拓领地,令人恶心。
“身段不错,下面也干净——就是瘦了点。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把她“养”着的。”
满满下流的暗示。而除了姜雪,其他人都心知肚明。
“这样吧。”他的五根手指重新打开,比在赵德明面前。
“五、五十……铜钱?”赵德明虚虚地试探地问着——其实三十也行。
“是五贯钱。”
“——我去,五贯钱!”赵德明要激动到失声了,连忙捂住嘴,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好好……”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带回去洗干净,收拾得好看些,明天一早给我送来。”
就算再迟钝,再无知,姜雪此时此刻也能大概明白是什么。
她会被卖掉。
没什么特别生离死别的感觉。父母曾多次强调过,她是个赔钱货,如今能让他们赚点钱回来,是不是帮了他们的忙?也算是有用处吧——
但是、但是——眼泪好像流得更厉害了。
她的身体并不想代替她撒谎。
中年男子已经快步离去,姜雪却站在原地不肯动了——她该去哪里,家在哪里,归宿在哪里。
或者说,哪里需要她呀?
迷茫的目光四处逃窜,企图找到一个容身之所。
终于,在被赵德明再次拉出来的时候,踉跄之间,她的视线再次回到了刚刚笼子里关着的那团黑东西,看不出年龄和性别,只能从体型估摸着是个小孩。
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双眼睛上,姜雪几乎是拼命地在记忆。
笼子里的那双眼睛再次看向姜雪,脑袋微微歪了歪,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一双黑黢黢的手拨开了头发,露出嘴巴额头,在张嘴说着什么。
她听不清,只能看口型。尤其第一遍的时候还在确定是不是对自己说的,判断得最精准的时候没有搞清楚,后面就会越来越偏。
那是在说什么?
好像是两个字——是哪两个?
能不能再说一遍——
快认出来——
她如临大敌,拼死看着那张脸,心里给自己加上了一个时钟,仿佛不在规定的时间内解读到其中的意思,就是一种罪过。
好像是——“救”、“我”——?
对的,没错,一定是在向她寻求帮助,有人说需要她。
所有的支撑逃奔到此处,让她的脑中只剩下奋不顾身一个念头。
姜雪猛然挣脱赵德明的手,拼命地朝笼子跑去,双膝一跪,通红的手立刻抓住了冰冷的栏杆,她的手急切地向下摸索,试图找到打开笼子的一丝可能。
终于摸到锁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喜极而泣,只想着怎样去破坏它。她用手握成拳去捶打,纹丝不动,想要用蛮力扯开,却也是徒劳,实在没办法了,她低下头去咬,铁锁碰在牙齿上,疼得直打颤,冰冷尖锐的铁屑味混合着血的腥甜刺激着鼻腔,渗透进每一个毛孔。
弯起来的锁孔形成了一个扭曲的笑脸,在讥讽面前的人不自量力。
吃在嘴里的残余铁屑还没来得及吐出来,手腕就被人抓住,用力扯了回去。
她不甘心,又死命地拽回来,关节发出脆响,疼痛在手腕处炸开,想要拖回自己的身体,结果却是染上一身污泥,地上尖锐的石头划破了本就劣质的裤子,在膝盖上留下一片划痕。
伤口沾上些许石渣,密密麻麻地疼。
泪水模糊了视线,好像能因此减少疼痛。她不是不怕疼,只是很能忍。
“小兔崽子——乱跑什么?”赵德明一边说,一边给了她结实的一耳光,“回去再好好收拾你。”
耳光打得她脑子嗡嗡作响,脸部立刻高高肿起,血迹很快顺着嘴角流下。
赵德明像拎鸡崽一样把姜雪拎了起来,她的挣扎在他眼里就像个笑话。赔笑完的赵德明转过头来不屑地啐了一口,“没用的东西,净会给我惹麻烦——”
最后的挣扎被人毫不费力地按下,整个世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白。
她被人轻易地剥夺了尊严和反抗的能力,连死亡都变得仁慈。
姜雪目光涣散,甚至忘记了呼吸,她不敢再看刚刚的笼子,只想要呕吐不止。
这个世界残忍地抛弃了她。
那她,也不要这个世界好了。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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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7
026茉莉
茉莉十岁的时候就被人贩子拐走了,当然,那时候她还不叫茉莉。
她的母亲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妾室,十分疼爱她,在和人贩子争抢过程中,被人贩子当场打死。
唯一挂念的亲人死在她面前,已经够让她精神失常了。后来吃不饱穿不暖,加上有时人贩子不高兴就抽她几鞭,恐惧的情绪时常占据大脑,记忆便开始模糊错乱,渐渐地,自己也忘记自己叫什么了。
但若得了空暇,脑中还是会在不断闪过逃跑的念头。
这种念头不算强烈,顶多是飞虫掠过水面的轻轻一落。
茉莉不会干活,辗转几次没能卖出去,两年后和牲畜关在一起,丢出去贱卖。
直到那一天,天气非常好的一天。
明媚,夺目。
即使是关在笼子里,她也忍不住抓着栏杆往外瞧,虽然那种吸引力只让她看了几眼就又坐了回去。
她就呆呆地坐在那里,静等时间流逝,这已经是她的生活常态里活得最惬意的时刻了。
然后,就来了个女孩——当然,她现在已经记不得了。
旁人看来不过是一件小到可以忘记的事,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却是意义非凡。
真真假假,谁又能保证自己真的记得清?不过因为它成了回忆,再添上一些虚妄,以此安慰自己空虚的灵魂。
所以大多人喜欢为了美化,选择将其捏造,但总有人会傻得这般……实在。
她看到那个女孩被人带进角落,很快又出来了,眼神变化得很明显,以至于她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跟她差不多,无非是买卖人口。
只不过,那个中年男人似乎有着更为隐秘的特殊癖好。
再后来,茉莉和她对视了。
她想了想,对那个女孩做了个口型,只有两个字——
快——跑——
有些东西确实忘了,但从小印在深处的本性还在。
然后那个女孩像是得了什么命令一般,朝她跑了过来。茉莉觉得可能是自己意思没表达清楚,又或者其他什么……不过,那都不是她能关心能插手的事了——那个女孩很快就被带走了。
茉莉又开始发呆了,但是心里还在咀嚼刚刚的话——如果她让别人跑掉,那自己是不是也能如此?
很快就有人把她买走了。
趁着路上看管不严的时候,她跑掉了。
她身上没钱,没有遇到好心人也没有赚钱的本事,于是她学会了偷。
先开始偷不到,挨了几顿打,饿了就和狗抢食;有时候抢来一个烂苹果,啃得急了,牙龈出血了也不在意;后来熟练了,但偷得不多,只管把自己喂饱就可以。
茉莉想,就这样漫无目的,草草了结一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九岁之后便没人教她新的东西,偶尔嘴里能念起一首歌谣,在落脚的破庙里唱给流浪狗听。似乎是母亲教她的,但她已经忘记细节了,反正对她的生存来讲无关紧要,记得记不得都无所谓——“母亲”成了一个生涩的读音,具体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了。
她不期待变化了。她已经这样过了三年。
后来,她又偷了谁的钱?随便了。她只知道自己还没来得及用那笔钱买上一份吃食,就晕倒在了某家人的门口。
晕倒前,她觉得自己多半会被打死,然后被丢到一个臭烘烘的地方。
再醒来时,自己竟然躺在棉絮上——她早已忘记躺在床上是什么感觉了。
茉莉一骨碌爬了起来,然后闻到了空气中的中药味,她警惕地缩在角落里,看着坐在不远处的老婆婆,动作不是攻击,而是防守。
等到固定好动作,她又有些蔫了——太饿了。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
柳淑对着她和蔼一笑,“姑娘,你醒了?刚才见你晕倒在我家门口,就把你带回来了。大夫瞧过了,没什么其他毛病,说是太饿了。正巧,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晚饭,若是不介意,你也来吃点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家是不是?”
不管是不是善意的邀请,她都没法拒绝——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哦对了,我姓柳,叫柳淑。你可以叫我柳婆婆。”
随后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传来,他手里正抱着一捆柴从门口过,路过的时候叫了柳淑一声奶奶,又看了她一眼,点头致意。
“走吧,孩子。”
茉莉坐到桌子前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干净了,指甲里的污垢也不见了。这让她轻松了不少,至少不会用一只脏手去抓别人的饭菜。
她的手正碰上碗沿,就被柳淑拉了回来。“姑娘不用筷子吗?”
茉莉摇头。
柳淑看了她一眼,又问,“那你姓氏名谁家住何处?”
茉莉又是摇头。
后来,她就在这里住下了,被按下暂停键的九岁也开始了。
九岁之后的空白被人用同样的岁月一一补齐——尽管来得晚了,但它依旧来了。
待她跟着识字,懂得了字的含义后,柳淑便让她为自己取个名字,茉莉不肯,而是让柳淑帮她想一个。
“外面的茉莉花开得正好,寓意质朴纯洁,便叫茉莉好不好?至于姓嘛……你也可以跟着我们姓柳。”
“茉莉……好啊,我就叫茉莉了。”茉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状,活泼开朗,明媚动人。她想了想,又说,“我就叫茉莉。”
意思是不要柳这个姓。
都姓柳了,那她和柳成卓不就是哥哥妹妹的关系了吗,她才不要柳成卓只把她当妹妹。
“都依你。”柳淑慈爱地摸了摸茉莉的头发,偏过头去低声咳嗽着。
“柳婆婆,还是快进屋吧。”茉莉赶紧给她披上外套,牵着她回屋。
柳淑的身体不太好,每天吃饭前都要喝上一碗中药。柳成卓白日里出去砍柴,累了就在街边摆摊代写字画,她则跟着柳淑一同做绣品,赚得的钱勉强维持一家人的开销——主要是药钱太贵。
想到他们平日里如此拮据,却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为她请了大夫,心里便感动得一塌糊涂。
“没事。老毛病了。”
柳淑回到屋里坐下,又开始了针线活。茉莉让柳淑别太操劳,去厨房熬药了。等到她端着药回来时,柳淑已经倒在了地上。
大夫问诊后开了药,茉莉便拿着药方去仁药堂抓药。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这次怎么那么贵?”茉莉摸了摸自己的荷包,心里有些没底。
“你也不看看这药方上都写的什么。”吕咏瞥了她一眼,“还抓不抓?”
“抓……就不能便宜点吗?”
“给你便宜,那我赚什么?不买就让开——”吕咏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
茉莉一咬牙,“买——我买!”
柳成卓回家的时候才得知这个消息,他和茉莉服侍着柳淑歇下后开始熬夜赶工。一个写字画,一个绣荷包。
但是相应地,灯油钱也要增加了。
两人四处赚钱奔波,不怕累不怕苦,只要给钱就干。持续了半个月,却凑不出半副药钱,还有的活做下来,却是被拖欠着不给工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三年没偷过东西的茉莉动了偷的念头,尽管她知道偷是不对的。
但当柳淑的咳嗽声在她耳边响起时,那点犹豫便烟消云散了。她想了想,那就去偷富人的钱吧,反正这点钱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损失。
偷了第一次,尝到了甜头,就有第二次——虽然这对她来说算不上第二次,只能说是“重操旧业”。
第二次刚得手,就被吕咏拦下了。不过,偷的不是吕咏的钱或者仁药堂的药之类,只是碰巧被他抓住。
吕咏要送她去见官,茉莉自然不肯,一口咬住他的手腕就挣脱了逃走。
“等等——你是为了药钱吧?”吕咏一边揉着手腕,赶紧在后面喊住她,“我可以给你便宜点,甚至不会抓你去见官。”
“你去外面打零工当然可以挣到钱,但是太慢了,病人等不起的。还有个快一点的法子——陪我睡一晚,我就给你两副药。”
他有名有利,私生活混乱不会给他还有他的药堂带来任何好处。他得哄骗着那些女孩“自愿”献身,方便他掌控,再者,处理起来不会麻烦。
而面前这个女孩,只会掉入一个名为无底洞的深渊——但那能怪他?是她们需要,可不是他强迫的,他分明帮了她们。
茉莉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骂了出来,“畜生。”骂完后她又冷静下来了——这方法的诱惑力很大,大到她可以忽略自己的痛楚。
吕咏很清楚,那样迟疑的表情已经代表着成功了,在他眼里不过是半推半就罢了。
“今晚子时——记得来这里找我。”
乌黑的夜空是一团浓稠的墨水,化不开甩不掉,像是黏在了一起,让人怀疑它的材质是不是牛皮糖。
当看到人影出现的时候,吕咏势在必得地笑了。
整个过程是一场漫长的凌辱。
过程中的气味,声音,手背上的青色血管,以及那个男人的汗流在她身上哪一个位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即使不愿意去看他的表情,她也可以想象出那饥渴的模样——而想象,只会更添恐怖。
那双手像黏糊的软体动物一样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爬行,他的双臂撑在桌子上,支撑着他那丑陋的脸上下耸动不至于掉下,那人应该在笑,在得意,只有她不断感受着下体撕裂般的痛;喘息声夹杂着黏腻的口水声,一阵阵的催人发吐。
她想逃,想尖叫,却是死死咬住嘴唇不愿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嘴皮无助地颤抖着。
桌子发出撞击的响动,不明液体滴落在地上被他一脚抹灭,肮脏恶臭的动作还在继续。
于她而言,是身心上的凌迟和折磨;于他而言,只是少了两副药。
握紧的拳头终于松开,花朵被揉碎了。
茉莉火速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拿着药跑了回去,她强行忽略自己大腿间的肿痛,只是在路上跑的时候偶尔瘸一下。
远远的,她就看见家里的灯火亮了起来,心中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家里省吃俭用,一般这个时候不会掌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