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匆匆忙忙地跑进房里,只见柳成卓一人跪在正中央,像僵住了的木头。他听见了动静,也没有回头,似乎想要说什么,开口却是哭腔。
  茉莉一个腿软,跪爬着过去,自己的声音也不自觉的带上了哭腔,“柳大哥,你别吓我,怎、怎么了……”
  柳成卓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抱着她,半晌才放出痛哭的声音,“奶奶……奶奶走了……”他只是紧紧抓住茉莉的衣袖,生怕自己忍不住用力伤了她,“自缢……身亡……”
  简单几个字,犹如晴天霹雳。
  “不、不可能……柳婆婆不会寻短见的,你在骗我是不是——”茉莉反过来抓住他的肩膀哭着质问,“她一直教我好好活下去啊……怎么会如此轻贱自己的生命——你别骗我了……你看,我刚刚才把药拿到啊……病会好的——”
  她抓着自己刚拿回来的两副药举在柳成卓面前,迫切地要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中途因为手抖掉下来几次,再被她慌乱捡起。
  柳成卓抓了上来,茉莉立刻看到了那上面凸起的青筋,刚刚退散的画面再一次无比清晰地回来了。
  心理防线在此刻崩溃,茉莉瞳孔皱缩,猛地推开他,跌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种东西,怎么能出现在柳成卓身上?!
  “……茉莉?”柳成卓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想要去扶她,又惊觉自己刚刚的举动吓到了她,只得收回手,“怎么了……?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茉莉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抵是晕过去了,否则也不会觉得没了意识,她有些精神恍惚,像是回到了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再后来听得进人说话时,是一个经常买她荷包的姑娘拉着她从床上起来,告诉她——
  柳成卓被人打了。
  起初她以为是被打了,后来才知道是被人打得瞎了,瘸了。
  她背着柳成卓一步一步地回到院子,平时都舍不得沾上污泥的鞋子一步一步地往泥坑里踏,背不动了,就趴在地上歇口气。她想哭,但不敢哭——柳大哥听到了会担心,这不好。
  最后是几个好心的邻居帮她把柳成卓带回了屋里。
  茉莉轰的一声跪下了,对着周围的人磕头谢恩,直到人影散去,她还保持着跪着的姿势。
  她不知道自己该跪谁,朝着哪方跪,才会有人来救救他们。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沉默了许久的茉莉最后呸了一声。
  柳婆婆说过,求人不如求己。
  她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站了起来。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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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8
027姓名
  对于“沈妙瑜”的姓名,严祁之前觉得可以等,感情还没有那么浓烈,可以等她心甘情愿。
  但当他亲口听到她说喜欢自己的时候,他等不了了,什么克己复礼都见鬼去吧,他现在就是要迫切地,渴求般地,去了解她的一切。
  狐狸嘛,言而无信,总归是狡猾的——何况还是只老狐狸。
  游席知很奇怪为什么严祁对自家的小徒弟这么上心,突然一个想法涌上心头,令他一阵恶寒,“我说你啊——该不会是在我生动形象活灵活现又身临其境的描述中,喜欢上了我的小徒弟?咦——变态……唉,都怪我那华丽动人的语言……不对,你都娶了妻了还天天朝三暮四的?看不出来啊——你居然是这种人!”
  严祁失笑,又道,“嗯。不可以吗?”
  “我强烈鄙视你这种行为——”游席知半开玩笑地瞪了他一眼,“好啊你,开始学会拿我消遣了。”
  这个笨蛋师父显然是把这当成了玩笑话。
  “讲讲呗。”严祁给他倒上一碗酒,“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何况,你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个词让游席知很心动,“好吧好吧,反正后半辈子也不会和你见面了,讲讲又何妨。反正我也只会说这些,不是吗?”
  游席知记得,当年和姜莲带着那两个孩子一起搬到了一个小村落中。他第一次见到邻居家的小孩——姜雪,正坐在鸡圈里。
  看脸像是十岁,身体又瘦得像六七岁似的,浑身脏兮兮地不成样子,呆滞的眼神带着些微好奇。
  她和游席知对视后很快就低下了头,避开他们的视线,往鸡圈里面挪了挪——似乎是怕自己的这个样子吓到他们。
  贺兰梓瞧了她一眼,微微皱眉,她只是纯粹地讨厌脏乱差;迟央淮则是默不作声地,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贺兰梓身后,垂着头只盯着她的鞋后跟。
  四人没有多说什么,开始收拾屋子,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特意做的,本身就穷得叮当响,包里也没什么东西。
  第二次见过姜雪的时候是晚上,一根木柴正摔在她身上,她被砰的一声丢出门外——那女孩不哭不闹,抱着木柴进了另一边的柴房,一连串的动作像是习以为常,然后就会有一个男孩鬼鬼祟祟地跟过去从柴房的窗户处丢进去什么东西,再折返。
  后来见到她挨打的次数多了,也就只有刚碰上的时候能管一下。想跟那女孩打招呼说说话,也都是隔了半个月她才肯作出回应,和他们“交流”——仅限于点头和摇头。
  虽然话说得不多,但存在感不低。她会在路过他们的院子时,帮他们的菜园浇水,角落也会出现一小捆收拾妥当的木柴,但偶尔要是被抓个正着就会嗖的一下跑没影儿。
  姜雪不爱说话,但她的弟弟赵驰很活泼,小聪明多得是,跟他们叽里呱啦说个没完,姓什么叫什么,平时又怎么样——聊了几次天就全知道了。
  直到那个接近天亮的风雪夜。
  男孩头一次哭着跑进他们的家,求求他们救救自己的姐姐。
  再后来,他们就养了这个女孩。
  刚开始那段时间,任凭他们如何动作姜雪什么都不肯做,本来就不爱说话的人更加自闭,只是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双眼无神。
  她对爱意抱有警惕,最渴望的是堕落,放任自己的思想,糟蹋自己的灵魂,总是希望越惨越好,这样她就不用为自己的逃避进行装饰打扮了。
  ——你看啊,都是他们的错,我这样是情有可原的。
  ——所以,求求你们,别管我了。
 
  然后,春天来了。
  许是阳光照射的时候有些温暖,竟让她舍得离开自己的角落,走出了房间。姜莲和游席知跟了上去,安静地等待着她的下一步举动。
  接着,她笑了。
  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是在微笑,是对所遇事物感到满意的微笑。
  她说,“如果在春天死去,会不会暖和一点?”
  没等两人回答,她又自顾自地接上话,似乎是在肯定自己的答案,“好巧,我的生辰也在春天,应该会更暖和一点吧。”
  生辰日对小孩子的意义向来不一般。
  游席知给气乐了,“暖不暖和我不知道,尸体肯定臭得发慌。”
  姜雪垂下头,有些失望,提出了一个难以启齿的请求,“那……能不能,在我的尸体旁边,放几朵香香的花……”
  姜莲站在姜雪面前,柔声问道:“那你喜欢什么花?”
  “香香的就可以了……”姜雪小声地回答,生怕再次惹恼面前的人。
  “你觉得桂花香吗?”姜莲指向一旁的桂花树。
  姜雪点头。
  “但是那棵桂花树是我的。”
  姜雪小心翼翼地做出一个讨要的动作,“那我能不能——”
  姜莲微微一笑,摇头道,“不能。但是,我可以教你种。”看到姜雪迟疑且暗含拒绝的表情,她又开口,“春天就要来了,雪雪等不及了,不想种了对不对?你要去拿别人家的花吗?哦,不对,那是偷。”
  话里话外全是委婉的威胁。
  姜雪吓到了,忍不住瑟缩道,“我不偷……”
  “雪雪当然不会偷,我刚刚都是瞎说的。”姜莲又笑了笑,从旁边拿过来一把小铲子递给姜雪,“我带你种一颗桂花树,等到它开花了,那就是雪雪的桂花树了,到时候直接埋在一颗桂花树下,年年都香香的。你说好不好呀?”
  姜雪没见过桂花树,如今也不是开花的时候,抬头看不见任何有关花的东西。但是姜莲曾给她吃过桂花饼,那香甜的味道闻上一闻就像掉进了蜜糖罐一样。
  而想象,会有无穷的力量——桂花树开花的样子在她心中只会更美。
  “在我的聪明才智下,那小姑娘总算是活得正常了点。”游席知咂舌道,然后又很快否定,“不对……不正常。我记得曾经给她过一包糖,骗她说这是毒药,吃了就要上吐下泻,七窍流血,让她带给那两个老不死的吃,结果她倒好,抓了一把喂嘴里……”
  他的目光带上了哀戚,隐隐泛着泪光,“她哭着问我,‘为什么毒药都是甜的,那样她就舍不得吃了。’”
  “嗨,你说这小孩搞笑吧……听话倒是听话,就是少了点什么……”游席知别过头,猛地又喝了一口酒,“没眼力见的,就该跟我姓,按玄学来讲,是不是也能多多少少影响她一点?”
  桂花树开花的时候,姜雪没有想着死去。当看到小汤匙一样的花瓣贴合在一起,聚成一团摇摆时,这种想法就莫名其妙地淡去了,于是她作出了第一个决定——她要抛弃自己的姓,她不想做那个家里的孩子了。
  游席知说,“师父和师娘,你选一个跟着姓。”
  姜雪问,“师父会陪着我吗?”
  游席知在一旁哈哈大笑,“陪着你?怎么可能。师父已经有师娘了,才不要你这个小麻烦精咧。”
  姜雪哦了一声,跑起来躲着了,悄悄地,委屈地默默流泪,擦干眼泪后才敢跑去找姜莲。
  姜莲说,“每个孩子都配得上世间最美的花。而你会找到独属于你的,永不凋谢的一朵。”
  “那坏孩子呢?”
  “坏孩子可以,特别坏不行。”
  “特别坏有多坏?”
  “特别坏的孩子不会问这个问题。
 

  姜莲摸了摸她的头,“别多想啦。你没有被完整而真实地爱过,我们怎么能要求你去爱?”
  姜雪悄悄吸了吸鼻子,“那我姓姜,好不好?”
  于是,她叫姜雪。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一个美好的名字。
  听完这番话的时候,严祁心疼不已,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抓住揪了一把,揪出了伤口,还在上面撒盐。
  他难以想象她是如何承受了这种苦难。
  痛苦无法进行对比,他也无法感同身受。
  他眼眶微红,一时失语,脑子里只想着如何对她更好——好到没有人可以比过他。
  游席知见他没吭声,哂笑一声,“怎么?吓着了?苦的事情多了去了……你——”他忽然想到了严继山,有些说不下去,“算了算了,我就不该跟你说这些,酒还有没有,给我满上。”
  严祁起身,拿起空酒坛晃了晃,“我出去给你拿。”
  他拿着酒坛走出了密室,重新关好门,确保离开的一小会儿也不会出现纰漏。
  严祁正准备回来了,忽然听见吵闹声。
  “我们大人休息了,你明日再来吧——”
  “不行,我有紧急的事要告诉他——”
  严祁放下酒坛,前去看看怎么回事,竟然发现门口站着的人是云枝——她是骑马赶来的,手里还拿着他不会认错的翡翠镯子正在证明自己的身份,口中还在着急地争辩着什么。
  脚步声提醒了云枝,她看到了严祁,欣喜万分,“姑爷,夫人她……”
  严祁二话不说牵过云枝的马匹,翻身上马就要离开。
  云枝来不及多说,离开的期间也不知道姜雪怎么样了,但把严祁叫回去肯定是没错的,她冲着严祁的背影喊道,“是衙门——”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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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9
028出口
  是夜。四下静悄悄,偶尔听见一两声虫鸣。
  姜雪翻出了院子,蹲坐在街道的台阶上,人坐得很端正,像是明白只要课堂上乖乖听讲就能得来表扬的孩子。
  她披着披风,不太方便就没有带手炉。
  姜雪伸手数着手指,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讨论问题,“布条,有了;打火石,有了;油,悄悄拿到的,也有了……”
  万事俱备。
  姜雪站起身,乖乖地拍了拍身上的灰,衣服可不能弄脏了,不好洗。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的声音渐近,又渐远。姜雪只是默默站在原地,像是没听到似的,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像街道里凭空出现的幽灵。
  她三两下翻上了衙门的围墙,踩了上去,用布条擦干净后再坐了上去——消极怠工的侍卫打了个哈欠就早早离开了,现在这里空无一人。
  姜雪拍了拍挎包里的东西,略显失望——迟央淮教她的东西才用了一点。
  她翻身跳进院子,在四周浇了些油,放好易燃的布条,算得上布置妥当后,稍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迎面刚好吹来一阵风,姜雪再一次抬头望上天空,凝视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应该可以有一把顺着风向的火。
  她从挎包里拿出打火石,动作顿了一下——
  有声音。
  有人在喊。
  短暂的停顿只是乐谱上的一个休止符,为了确保节奏更加流畅。她没有在意,又重新举起了打火石,擦了第一下,蹦出一闪而过的火花,在一瞬间映亮了她的脸庞,可以看清她的面无表情乃至于麻木。
  “沈妙瑜——”
  那人还在喊,一遍又一遍。
  只要稍微分点点心,就能立刻知道他在喊什么,在叫谁的名字。
  姜雪动作又停顿了,但很快就重新开始摩擦打火石——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唯一想做的就是一把火把这里烧个彻底。
  无济于事,也不光彩,唯独胜在解气。
  “沈妙瑜……”
  她的大脑自动屏蔽。
  “沈妙……”
  “沈——”
  ……
  “姜雪!”
  姜雪猛地一惊,捏紧了手中的打火石,动作在这次才算是真正停下——好久没人叫过她的名字了。
  她迟缓地转过头,看到了骑马赶来的严祁。他单手骑马,手里还拿着什么——看不太清,应该是衣物,再辨认一番才知道,是一件披风。
  披风么?她自己有——那就不要他的了。
  “你……叫我什么?”她其实是知道的,只是想确认一遍,但很快她就改口,“算了。不想听。”——既然喊出了她的名字,那就意味着替嫁一事的暴露。
  严祁没有再喊,只是坐在马上看着她,悄悄喘着气用以平复自己剧烈的心跳,他轻轻地问,“在干什么呢?”
  “放火。烧了它。”说着,姜雪又开始摩擦打火石,力度不减,反而更重,潜意识里觉得会被阻止,心里便更加急切地想要完成这件事。
  “你要阻止我,对吧?”
  即使是面无表情地说着这句话,严祁还是听出了声音背后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在害怕。
  害怕被反对。
  “别这么想。”严祁尽量将语气放得轻松一些,让这场对话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闲聊,“烧吧。”
  “想怎么烧就怎么烧。”他温和地笑着,辨不出真假——不知道是不是在说反话。“要我帮你吗?”他试着伸出手,没有往前伸,只是一个摊开掌心的动作。
  姜雪歪歪头,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只剩下放火这一个念头的脑子又被塞进了其他的东西,这让她有些烦躁,而更多的是未知带来的恐惧。
  “你……要帮我……?”她自暴自弃了,“好啊。你怎么帮?”
  严祁晃了晃手,表示自己够不到,“我可以坐在你身边吗?这样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