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没有血性之人,带有常人的劣根性,将倚强凌弱发挥到了极致。他们只给了他三百水师,要他抗衡荆州来的十万大军。他们似乎默认了不战而败之事,而他绝不认输!
“江上风大,小心着凉。”徐霈将一件黑狐皮大氅披在沈映鱼身上。这件大氅,跟着她从长安至凉州,最后辗转到了益州,依旧华丽温暖,为他隔绝了刺骨的寒风。
徐霈同他并肩而坐。长江的冷风吹起他额前的一缕乌发,露出一双铺满细碎星芒的冷目。
“殿下,莫要忧心。我们无面,将誓死追随殿下。”他声色清寒,却如泉流过心间。
沈映鱼裹紧了大氅,眼角略涩:“若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你们就各自奔命去吧……”但凡有一线生机,他都会去一试。不成功,便成仁。可他不希望他的属下为此丧命。
“人活在世上,有无数选择。有人贪生怕死,有人舍身取义。殿下赐予我们面庞,殿下之心,就是我们之心。殿下意欲杀身成仁,我们就是殿下手中的护盾。”徐霈清瘦的身子挺立如一节修竹,月辉在他身后落下一道细长的阴影。江天漠漠,他仿若一柄插在天地间的寒剑。
沈映鱼侧颜,徐霈正好也转过脸,双目相对。沈映鱼悠悠开口:“你若是女子该有多好……”
“为何?”徐霈目露惑色。
“那我定会娶了你……”
徐霈的心跳若擂鼓。殿下,你忘记你是女子了么……你为女子,我为男子,你正好能娶我。他正欲开口,船猛烈地颠簸,沈映鱼骤然站起,拔出腰间匕首,环顾四周。
“怎么回事?”他高声问道。
“有暗礁!”黑暗中,船夫的声音遥遥传来。
沈映鱼收了匕首,似在凝神思索。
徐霈立于他身侧,将落在地面的大氅披上他的肩:“殿下莫慌。入冬之后,长江水位渐低,不免会遇到暗礁。”
沈映鱼眸子一亮,攥住他的腕子问:“水位低?”
“是。入冬后,甚至有些航道淤塞,无法行船。”
“巴东的航段也是如此?”沈映鱼握住他的手愈紧,指甲嵌入他细白肤下。
“是。”徐霈答道。
“徐霈,”沈映鱼喊了他的名字,嘴角微扬,杏眸里似有水波横亘。
“属下在。”
“且看我们四两拨千斤。”他踮起脚,凶恶面具也一并凑到徐霈的面前。在这张狰狞冰冷的脸下,徐霈分明看到了一张玉润的脸庞,一双明眸如东海鲛珠,散出幽泽。
“好。微臣期待那刻。”徐霈抬手,指尖抚过面具的边缘。只要轻轻一勾,就能揭下这张面具。他陪着殿下带上了面具,终有一天,他会陪着殿下,摘下面具!
第二十八章
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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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大战
他们行至巴东之时,荆州大军还未兵临城下,不过东面的城池已经全部失守。
益州东部向来部署的军队不多。若是起了战火,只需东部城池抵抗拖延几日,在益州军事重镇江州驻守的大军便会沿长江而下,进行增援。只是荆州的军中忽然来了一位军师,闪袭了益州东部,战火一路烧到了巴东。
沈映鱼带着一众手下,将巴东周围林子都砍了个干净。巴东的守将大为不解。沈映鱼也不需要他们理解,巴东的兵也不为他所用。他能调动的只有属于自己的三百暗卫和从锦城带来的三百水师。总共六百人,即将面对十万大军。
他很清楚,若是他躲在城池里,也许敌军还未破城,巴东的守将就会杀了他祭旗。他只能出城迎敌,而且必须要大败敌军。
六百人不舍昼夜地将伐下的林木做成鹿角木。木头顶端削尖,两排滚木交错,底端深埋入江底,再捆上巨石,做成暗礁。此时长江水虽浅,但鹿角木低矮,不易被人察觉。巴东城外的长江中央,埋了两排绵长的鹿角木。此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荆州大军在夜里而至。对面火把零星,却见人头攒动。
沈映鱼站在江岸,望着江对岸的点点星火,举起长戟。他一身黑衣,面覆黑布,余下六百人皆是这番打扮。
“今日之战,乃生死之战!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将会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上!你们准备好了吗?”他举起手中长戟,众人随他举起手臂,无声地响应。
“好,出发!”他高声喊道。几百余条小舟纷纷下江,朝对面驶去。
对面的大船也下了水,庞大的黑影如遮天蔽日的阴云,悄然而至。密密匝匝的大船行至江中央,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荆州的船队在长江中央挤作一团。
江面上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几百条小舟上的人同时燃起了火把,江面火光冲天,如同白昼。士兵们用浸满桐油的箭矢擦过火焰,对着木船射去。
箭如雨下,在夜空中铺作一条厚重的火帘。敌方船队上起了熊熊大火,烟尘蔽天。
沈映鱼立在一叶扁舟之上,从徐霈手中接过燃烧的长箭,拈弓搭箭。他从大火中涅槃,也将以火而扬名天下!
手指一松,利箭破空而出,直直地射向起火的船队。
徐霈再次送上箭矢,沈映鱼拉满了弓。
连绵不绝的大火,映红了江水。浓烟滚滚,即便是面上蒙布,依旧刺鼻。
沈映鱼松手,燃火的利箭呼啸射出。他打了一个手势,徐霈再度吹哨。星罗棋布的小舟向火光之处驶去。
荆州的水军并不弱。这场大火之中,定有许多人跳江。沈映鱼早已下令,要杀光这些漏网之鱼。
沈映鱼手持长戟,只待遇到落水之人,便送上致命一击。
小舟行了半条江,江风萧瑟,凉月出云。半江月白,半江赤火,唯独不见落水之人。
“殿下,你看!”徐霈指着身后的巴东城。城内狼烟四起。
沈映鱼目光一凌,指着燃火的船队:“靠近点。”
小舟破水而行,沈映鱼忍着呛鼻的浓烟,在炽热的火焰中,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燃烧的竹架子。
沈映鱼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是……稻草人?”徐霈惊诧道。
“嗯。”沈映鱼颔首。难怪对面的十万大军,只用零星的几个火把照明。也难怪这场火来得这么迅猛。对面用草船借箭,引他上钩,实则声东击西,此时巴东城怕是已经沦陷。
沈映鱼立于江风之中,怅然自失。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他败了。六百人,终究还是无法写就以寡击众的传奇。
“殿下,这不是您的错。怪就怪这世道炎凉,人心不古!”徐霈面江而泣。
沈映鱼扔下长戟,江面溅起一人高的水花。他微侧过脸,迎风而立。
“徐霈,我已经尽力了。”他凄然道。无愧天地,亦无愧阿弟。
不远处,从锦城带来的水师见巴东已被攻陷,临阵倒戈,向沈映鱼的小舟围攻过来。一如沈映鱼之前所说,只要他败了,他的项上人头便是求和的诚意。
“徐霈,你我主仆一场,我不胜感激。你已自由,剩下的路,你要好好走下去!”沈映鱼涩然一笑,杏眸里倒映着烛天火光。
徐霈瞪大眸子,向前扑来。
沈映鱼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坠入滚滚长江水中!
“殿下!”他撕心裂肺大喊,义无反顾地跃入寒江水中。
第二十九章
缠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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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缠斗
这世上没有比英雄末路更令人唏嘘,也没有比求死不能更让人悲忿。
凉意砭人肌骨,江水涌入鼻中。恍然中,他看到一张渔网兜头罩来。须臾之间,他全身被网了个结实。
他,难道连死都不配吗?
一时间,怒火中烧。他摸到了腰间匕首,反手拔出,奋力砍向渔网。初时,渔网只开了一个小口。他手脚并用,将这个口子撕扯有半人之大。他从中穿过,游到了水面,大口喘息。
沈璃,你不能死。你若是死了,便是成全了小人。他如此想着,却看到水下有人身若一条玉色锦鲤鱼,如离弦之箭,向他游来。
沈映鱼捏紧了匕首,待那人离近,遂欺身攻去。那人侧掌欲抓他手腕,他便沉腕,用匕首刺对面人的胸膛。白衣人在水中转身,月华落在其面上,将一双凤眸照得流光溢彩。
“苏忱霁?”沈映鱼未曾想到会在此地见到苏忱霁。转念一想,苏忱霁应该就是荆州大军中那位狗头军师。一想到自己的败北,他气不打一出来!苏忱霁既然为虎作伥,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苏忱霁以为沈映鱼认出自己,会放下手中匕首。未料到沈映鱼的攻势愈发凶狠。他不想伤害沈映鱼,被其打得略为狼狈。
“我不是你的敌人!”苏忱霁的掌在浓密如云的刀光剑影中游走,大手终于抓住他的细腕,另一只手似闪电般地劈下。沈映鱼只感觉手腕一麻,不禁松开了手。匕首脱手,沉入了江底。
“那就一起死吧!”沈映鱼纤长的腿似水澡般缠住苏忱霁的窄腰,一手勾住他的玉颈,用手肘狠锤他颈后。两人一齐没入水中,黑色衣摆与素色广袖绞作一处。苏忱霁吃痛,单手护住颈后,余下一手掰开沈映鱼绕住他颈子的手臂。
两人在水下赤手空拳地缠斗起来。沈映鱼抱着必死之心,招招致命。手指曲起,状若鹰爪,专挑苏忱霁脆弱之处抓去。
苏忱霁未见过如此毫无章法的拳法。他根本无法料到沈映鱼的下一招是打向何处。可这种混乱的拳法,又十分狠戾,他脖颈上多了好几条赤红的抓痕,腰间似也有痛麻之感。
当沈映鱼的手再次抓上他的腰间,他不再躲避,而是倾身而上,用长臂缠住了沈映鱼。沈映鱼微讶,整个人被桎梏在苏忱霁怀中,开始不停地挣扎。
苏忱霁的手臂越箍越紧,下颌抵在他的发顶。
沈映鱼踹了他一脚,却被他轻巧躲开。他修长的腿也绕了上来,牢牢固定住怀中小人。
沈映鱼试图扭动身子,仿若被钉在了苏忱霁的身上,丝毫无法动弹。
憋了如此久的气,沈映鱼终于忍不住,在水下大口地呼出浊气,冰寒的江水瞬间倒灌入口中。
苏忱霁就着映天的火光,见到一串升起的气泡,面色惊变。
他一把扯落沈映鱼面上的黑布,强压下心底不适,垂首将温热的唇落在他唇瓣侧,缓渡热息。
沈映鱼双眸微瞪。苏忱霁在救他?明知他痛下杀手,却仍旧要救?
第三十章
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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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询问
苏忱霁的唇,软若刚出笼的糯米糕。他眉头微皱,闭上了双眸。只是浅浅蹭过,他便后仰,抓起沈映鱼的腰带,向上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