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出水面,苏忱霁一跃而起,飞身上了船。此时,靠近巴东这侧的江面上,多了几十艘大船。那些曾经似星辰散落在江中的小舟早已无了踪影。
几个侍卫伸手去捞沈映鱼,他略微犹豫,还是抓住他们的手上了船。
苏忱霁攀在船沿,抚胸干呕。适才压抑的不适,如泉般从涌上心头。只要一想到他的初吻给了个男人,这种恶心的感觉就要淹没了他。
沈映鱼跪坐于甲板之上,乌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夜寒风冷,凉意侵肌,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以袖掩面,环顾四周。
江中大火未熄,而巴东城也浓烟滚滚。目之所及,唯有荆州的士兵。苏忱霁,果真同李攸联手了。而李攸一向效忠周襄。如此说来,苏忱霁也成了周襄的爪牙!
沈映鱼抬首,看向不远处的苏忱霁。一袭白衣熨帖在颀长的身子上,仿若夜幕上的一弧清月,孤标傲世。
他恰好回首,眸里怒气未掩,躬身进入了船舱。
苏忱霁这一走,带走了他的从容镇定。那种孤家寡人的悲怆之感,油然而生。山河万里,还有谁能支持他?从凉州辗转到益州,遇到的皆是心怀不轨之人。世人莫非都是恃强欺弱之辈,只会在独揽大权的周襄面前伏低做小,而对他耍尽手段。
他双手撑在船面,江水顺着乌发,坠落于手背。泪水滚落,为手背上的寒凉添上一抹温凉。世道艰难,失去了凉州和益州的支持,他几乎被逼到了绝境。如今唯一能考虑的是扬州。即便扬州愿意支持他,他也只能偏安一隅,做个地方霸主。况且,他已经身无一物,扬州为何要支持他?世间之路千万条,于他而言,一死了之倒是最简单的。
宽大的帕巾忽然落于发顶,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忱霁折而复返。他换了一身青莲色的长衫,蹲下身,长指覆在沈映鱼鬓间,缓慢揉擦。
“你……”沈映鱼压低声音,诧异地道。
“我不是你的敌人。”
沈映鱼的手骤然扣住他的脖颈:“为何要同李攸联手?”
苏忱霁默然,乌眸深邃如夜,宽大的手依旧温柔地为他擦干湿发。
沈映鱼收紧了手:“为何……连你也要对付我?”那个总是纵容他的苏忱霁,为何会如此狠绝,将他逼入死路?
“那就杀了我吧。”苏忱霁微怒道。
“别以为我不敢!”沈映鱼甩开他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道。他背着月色,苏忱霁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怒气。
苏忱霁心底起了悲凉之感,闭上了双眸:“除了你之外,我是唯一还念着沈璃的人。那就杀了我吧。”
听到这个曾经熟悉的名字,沈映鱼微证,咬牙切齿地道:“你不配提到她!”
苏忱霁猛然睁开双眸,乌瞳波光涌动,照人生寒。他一把抓住沈映鱼的衣领,将其揪至跟前。他微侧过脸,贴着沈映鱼耳道:“你也是死过一回的人。你应该知道,死是多么容易。你没有败,我也还未赢。沈璃的死,不能这么算了!”
沈映鱼蹙眉。苏忱霁的意思是要与周襄斗下去?
“你究竟站在哪边?”
“我站在沈璃身后。”
第三十一章
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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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黎明
长江的夜风很冷,苏忱霁呼出在耳侧的幽息却很热。
“什么荒诞的话……”沈映鱼低语。这一路走来,他只得过手下的支持。苏忱霁向来站在他的对立处。
苏忱霁的声音温凉,悠悠而来:“长夜将至,你我皆是黎明的守护者。”
“黎明……会来吗?”沈映鱼低喃。曾有一段日子,他以为长夜永恒。在无尽的黑暗里苦苦挣扎,永远迎不来曙光。
苏忱霁的手一松,覆上了他的发顶。隔着温暖的手掌,苏忱霁将下颌抵在自己手背上。沈映鱼的身子向前倾去,脸埋入他的衣襟之中。不似宫宴上沾染的清甜酒气,他的怀中萦绕着浅淡的甘松香。
“你若活着,便会见到黎明。”
这一瞬间,沈映鱼想放声痛哭。他才刚被苏忱霁逼入绝境,而此刻唯有苏忱霁在安慰他。
“我不杀你,并非是我懦弱。”沈映鱼低声道。从眼角盈出的泪水,濡湿了苏忱霁的衣襟。
“我知道。”苏忱霁垂在袖中的右手轻拍上他的后背。
“我有时会想……万一呢……万一你真的在念着沈璃。如果我杀了你,这世上再无人念着她,就好像她从未来过这个世上。”
苏忱霁的眸色渐赤,哑着声道:“她来过,那么鲜活地存在过。她的一颦一笑,能让万物为之失色。哪怕她身死,她依旧活着,活在每一个想念她的人心中。”
沈映鱼抬首,鼻尖碰上了苏忱霁微滚的喉结,湿热的气息抚过他的颈间。苏忱霁,他真的对她……
苏忱霁侧过身,揽住他单薄的肩膀。两人并肩而坐。
苏忱霁做了个手势,几个侍卫捧上干净的衣衫和沈映鱼曾经的那件黑狐皮大氅。
“把湿衣服换了。”苏忱霁抖开大氅,将他裹了严实。沈映鱼从中伸出一只手,接过干衣服,在大氅之下飞快换了起来。
肩膀上骤然一沉,苏忱霁歪头靠了上来。他闭着双眸,呼出清浅的气息。白日带军奔袭,夜里袭击巴东城,他早已倦意萦身。
沈映鱼抬了抬肩:“你就不怕我在你睡梦中杀了你?”
“随你。”苏忱霁累极,随意地应道。呼吸渐沉,似乎入了梦乡。
沈映鱼侧过颜,看到苏忱霁的霜发披落在他肩上,心尖一痛。曾经的苏忱霁,有着满头深如夜色的乌发。
“天若是亮了,喊我。”
“嗯。”沈映鱼沉首,与他的头相倚。沈映鱼扯高了大氅,把半张脸埋入其中。
东方的一抹天光终于撕破夜色,在江面落下细碎的金辉。
“天亮了。”沈映鱼用手肘捅了捅他。
苏忱霁的长睫毛微颤,悠悠睁眼。乌润的眸子映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黎明来了。”他开口道,嗓音略带困倦的沙哑。
“嗯。”
“我说过,你会见到黎明。”
“嗯。”沈映鱼向东望去,金乌升上江面,铺了半江的丹霞。
“长夜过去了……”苏忱霁缓缓站起,玉立在重重江雾中。
“你去哪?”沈映鱼仰首,见他身后万道霞光,极为晃眼。
“去迎接黎明。”苏忱霁勾唇一笑,飞身掠江而过。身似游龙,飘然若仙。
第三十二章
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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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回归
日渐高升,雾散水阔。江色连天,滚滚长江水冲刷过数百的浮尸。江鱼不知战争的残酷,在尸山血海中游弋,银白的鱼尾扇起粒粒清珠。
几艘巨型渔船逆浪而来。船上立着几十位兵卒,跪着一列黑衣人。是沈映鱼带来的人!
有人遥遥高喊:“殿下来认一下人!”
沈映鱼骤然立起。大氅落地,露出一身素衣。
待船靠近,他跃身而上。
“你们如何处置这些人?”属于他的人,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弃之不顾。
船头的水师头领恭敬地行礼道:“若是殿下的人,自当归还。其余人,按战俘处置。”
沈映鱼微讶:“你们是苏忱霁的手下?”
“我等乃荆州水师,是瑞王的手下。”
沈映鱼忽然觉得自己错了。天下大局扑朔迷离,他甚至都没弄清楚各大诸侯的立场,便病急乱投医。李攸,恐怕不是传言中的起兵勤王,而是另有所图。如今当务之急,务必要弄清楚李攸和苏忱霁的意图,并收为己用。
他清点了一下剩余的人。陪他颠沛流离的无面,折损了一百余人,只残存二百人。徐霈,却不在其中……
徐霈……他心下一惊。自他落水之后,他似乎听到了一声落水声。莫不是徐霈也投江自尽了?
“见到徐霈了吗?”沈映鱼立在船中央。此船上隶属于他的手下全都得了自由,将他围作一处。
“没有……”众人相互扶持,异口同声地道。一夜失去了一百多个兄弟,所有人皆在忍泪含悲。
沈映鱼揽住就近的两个手下,低着嗓音道:“哭出来也无妨。”他自己已是泪满衣襟。
一时间,呜咽声四起,似秋日悲鸿哀鸣。
忽而,远处一黑衣人从江面之下攀上隔壁船只,长臂勒住一士兵的脖颈,将他翻过肩膀,摔落江中。水花四溅,那人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徐大人!”众人认出了他,大声惊呼。
他茫然抬首,看到三五成群的兄弟,愣在当场。他亲眼见到沈映鱼被苏忱霁捉拿,便在水下潜伏了一夜,只待白天来个突袭救出沈映鱼。只是这情形,似乎与他想的有所不同。
“徐霈!”沈映鱼隔船相唤。
徐霈的目光掠过重重人影,落在那一抹素色之上,瞬时就潸然泪下。
“殿下!”他拨开人群,飞奔而去。清隽的身子如一道疾风,刮过众人。长腿一跨,他稳稳地落于沈映鱼所在的船上。
“臣救驾来迟,请殿下责罚!”他单膝跪地,却是仰着头道。他的殿下没有蒙面,眼眶还是泛着浅浅的赤色,是为他而哭吗?
“回来就好……”沈映鱼低声道,“从此以后,你们一个都不能少。”活着,无论乱世飘摇,无论刀山火海,都要活下来。
沈映鱼从身边人的手中接过之前掉落的大氅,躬身披在徐霈的身上。那大氅暖如春阳高照,萦绕着沈映鱼残余的幽香,徐霈再度垂泪。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岂曰无衣?与子同裳。”沈映鱼悠悠道来。
徐霈的秀眸亮若星辰。那个百折不挠的殿下,终于又回来了!他们愿化为熊熊烈火,燃尽一生,为殿下效命!
第三十三章
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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