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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邀请
益州遣人来了。苏忱霁率领一众荆州将领与他们在巴东城的断壁残垣中谈判。烟尘斗乱,鲜血满地,举目所及尽是悲凉之景。
沈映鱼无从得知他们聊了什么。他带着手下,陆续上了岸。
“殿下可是要东去扬州?”徐霈望着江面上依旧升腾着烟雾的船架,不禁百感交集。几只苍鹰盘旋而下,落在江面浮尸上,利爪抓破湿衣,似弯钩的尖喙撕裂泡得发白的肌肤。
“去,”他从徐霈腰间拔出匕首,割下自己的一角衣袖,蒙在脸上。
“无论如何都要去,但不是现在。”
徐霈大概猜到了沈映鱼心中所思,提醒道:“殿下莫要忘了晋王在殿下最艰难之时,是如何对待殿下的!”
“我如何能忘……”徐霈将苏忱霁迎进玉门,廖广正便倒戈相向,逼他连夜带人离开玉门。
沈映鱼仰首,艳阳高悬,半边晴天,半边阴云。苍穹似被一只无形之手撕裂。
“我何曾忘记……他孤身在大漠中守了整夜墓,为沈璃一夜白发。”沈映鱼低喃。在滔天怒火与满怀委屈之下,他竟然忘记了这些。
“殿下要成就千秋霸业,晋王所谋甚大,一山容不下二虎。殿下并非大公主,于晋王没有威胁。此时已是今非昔比。”徐霈欲言又止,抬眸打量沈映鱼。
沈映鱼并未如他所想那般发怒,而是垂眸静默半晌。
“我知晓了。”沈映鱼低声道。徐霈的话有几分道理。苏忱霁对沈璃的喜欢,在江山社稷之前,能算上什么?人性向来凉薄,他能信的只有自己。
沈映鱼的眸光扫过众人,终于下定决心道:“我们东下——”
沉重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他转过首,见一身青莲色的少年纵马而来,玉手扬鞭,打了一个空响。
“沈映鱼!”他勒马,骏马前蹄踏空,发出一声剧烈的嘶鸣。他顺势从马背上站起身,紧攥缰绳,将手中的马鞭抛向沈映鱼。
沈映鱼伸手,接住马鞭,手指抚过温凉的握把。
马蹄落地,他稳坐于马背之上,对沈映鱼道:“汉中,去吗?”
沈映鱼的呼吸渐促。昔日,他在益州的宴席上提到了对付长安的策略。从长安南下,途径汉中盆地,再入四川盆地。蜀地易守难攻,而汉中亦是。樊瑜完全可以先引长安大军入汉中,再从侧翼绕后,与四川的军队形成夹击之势,将长安大军来个瓮中捉鳖。可惜,樊瑜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苏忱霁刚与益州谈完,便要率军北上,若是声东击西打个益州措手不及,毫无这个必要。如今东线形势大好,只要苏忱霁愿意,可以一路攻破锦城。如果……苏忱霁要对付周襄呢?
沈映鱼向前走了几步。苏忱霁乌润的凤眸似有流光浮动,默然向他伸出手。他的手削瘦,指节分明,色如琼玉。
“去汉中的大瓮里捉鳖吗?”沈映鱼的目光落到他白皙的手上,似有人在心池落下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
苏忱霁低身,长指缠住纤细的手指,将他拽上马。宽大的手裹住他的小手,扣在自己精瘦的窄腰上。苏忱霁取走他手中的马鞭,扬鞭催马。
“试试看喽。”苏忱霁的回答在冬日凛风中飘过耳侧。
第三十四章
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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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提问
夜静山空,月白风寒,星河鹭起。
苏忱霁勒马,响亮的嘶鸣声惊起几只雉鸡,长尾斑斓,振翅高飞。
他广袖拂空,手中银钉骤然射出。随着雉鸡的一声哀鸣,一道黑影从空中坠落。
苏忱霁下马,把缰绳和马鞭塞入沈映鱼手中:“你去栓一下马。”自己便转身进入茂林之中。
沈映鱼握着马鞭,有些许的恍然。苏忱霁就这样把马给了他,若是他现在纵马离去,苏忱霁也拿他没辙。
沈映鱼栓好马之后,苏忱霁已将雉鸡开膛剖腹、拔毛放血了。雉鸡穿在长木棍上,肚中塞满野葱,用小火炙烤。
沈映鱼同苏忱霁围坐在火堆边,暖橙色的火光在彼此的眸子里跃动。
苏忱霁用一根小棍挑了下火堆底部,爆出点点星火,在空中飘如星雨。
“你还要蒙面吗?”苏忱霁定定地盯着他,竟让他有了无所遁形的狼狈感。昨夜苏忱霁看得不甚清楚,但沈映鱼的脸上分明是没有伤口的。
沈映鱼身子一僵。蒙面是为了掩盖身份,虽然他同阿弟几乎能以假乱真,可他终究是个女子。
“这样吧……我问殿下三个问题,殿下也可以问我三个问题。”
“好。”沈映鱼应道。他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苏忱霁了。
“那场大火,是怎么烧起来的?”苏忱霁问道。
“陈沭放的。”
“是为了杀你?”苏忱霁怒火渐起。
“这是第二个问题,”沈映鱼望向苏忱霁,而他正愤怒地盯着自己,沈映鱼遂继续道,“对。他想烧死我和阿姐。”
沈映鱼抬起左手,将狰狞的伤疤展露。手心手背皆有大片苍白且纹理粗糙的肌肤。
苏忱霁一顿,又问:“为什么引我去假墓?”
沈映鱼心下一惊:“假墓?”
苏忱霁放下手中细棍,走到他身边,攥紧了纤瘦的腕子:“桃源村埋的又是谁?”
沈映鱼眸子圆睁,欲缩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告诉我!”他高声厉喝。
“你……知道了?”沈映鱼心虚地道。苏忱霁竟然连桃源村都查到了……
“是,感谢殿下选的好去处,竟让我无法带走大公主!”苏忱霁咬牙切齿道。
“什么?”沈映鱼眉头微拧,苏忱霁似乎误会了什么。
“你真打算让沈璃长眠于边陲?”苏忱霁悲愤不已。
沈映鱼微松了一口气,看来苏忱霁只是把桃源村的那个墓错认成沈璃的墓了。
“等天下太平之后,我会将墓迁走。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去打扰他。”这话也不假。桃源村的墓埋的是真正的沈映鱼,生前为权势所困,死后他希望阿弟能获得安宁。
苏忱霁怒火渐熄,捡起一粒石子,扔到了枝桠上。树影摇晃,落下片片青叶。
“该我问你了。何时同李攸联的手?”
“长安宫变之后。”苏忱霁低身抱着自己的长腿,有略微的愣神。
“你的兵马都在凉州,为何要来李攸的地盘?”这一直是沈映鱼百思不得其解之处。荆州与凉州之间,有益州和长安所在的雍州相隔。苏忱霁明明可以与李攸在各自的封地,对长安发难,让长安腹背受敌。
“接殿下回家。”苏忱霁随口一答。
沈映鱼眸光微寒:“晋王,这话说给三岁稚童听,也许还真有人信。”
“你这人……可真难糊弄。”苏忱霁握住刀把,拔出匕首。沈映鱼身子一绷,却见苏忱霁从流油的烤鸡上切下一片肉,递到他唇边。
他垂首,半掀蒙面,咬住香嫩的烤肉,温唇擦过苏忱霁的指腹。
苏忱霁再度切下一片肉,递了过来。沈映鱼张口,苏忱霁这回是将肉丢入口中,嫌弃地用沈映鱼的衣摆擦了擦修长的玉指。
“益州收留了你,不肯将你交出,周襄便要打益州。李攸被困长安,为了活命只得答应周襄讨伐益州的要求。我们便设了局。李攸的荆州军与长安来的大军共同攻打益州。当荆州军势头正好的时候,同益州谈和。此时长安大军已攻至汉中,前有益州大军,而荆州军可以沿汉江而北上,直切长安大军后路。这个局中,益州的态度很重要。攻打益州,既不能逼急了益州,也要敲山震虎,所以我必须来一趟。”
听苏忱霁说完,沈映鱼看衣摆上的油渍都顺眼了。沈映鱼取过苏忱霁手中的匕首,切下一片滴油的烤肉。两指捏住,凑到苏忱霁唇边。
苏忱霁垂首,毫不客气地咬住这片肉,温润的朱唇缓慢地蹭过沈映鱼指尖。
“行了。最后一个问题。”苏忱霁推开他。
沈映鱼低头,指尖还残余着一抹温热。
“那个想出草船借箭的狗头军师是你吗?”
苏忱霁又好气又好笑:“军师是我,狗头军师是你。若非草船借箭,荆州水师就被你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益州赢了,你能得几分好?帮人之前,先擦亮一下眼睛。”
“还不是你逼我出走……”沈映鱼嘟囔道。
苏忱霁一把拽落他脸上蒙布,直接上手扯下鸡腿,塞入他嘴中,眉眼弯弯,似有细光。
抱歉……这两个字,苏忱霁噙在嘴边,终归还是没有说出口。
第三十五章习惯<长安第一嫁(南玥惜)|PO18臉紅心跳来源网址:https:731741articles
第三十五章习惯
沈映鱼随即低下头,握住鸡骨,小口地撕咬。
苏忱霁站起身,走入林中。半晌之后,他捧着满手的野山栗而来。他把山栗在地面堆成一个小山包,用长棍轻轻地扫入火堆之中。
沈映鱼双手抱膝,脸埋入膝盖内,盯着忽明忽灭的篝火。
苏忱霁切下剩余的鸡肉,慢悠悠地吃了起来。利刃划过鸡肉的纹理,切下一条条薄厚几乎相似,长宽均一致的鸡肉。刀尖挑起白肉,他张嘴咬住,慢条斯理地嚼咽。
炽热的火焰舔过栗子,油棕色栗子皮爆裂,露出金色的栗子肉。苏忱霁用木棍拨出一个个滚圆的栗子。
沈映鱼抬首,慢慢地挪到他身边。
苏忱霁修长的手指捏起一个烤栗子,放在唇边,缓缓地吹气。手中的栗子很快就凉了,他两指一捻,除去了栗子皮,只余下一颗栗肉。
他有些恍神。以前在宫宴之上,他给沈璃剥过荔枝。圆滚滚的荔枝,褪去赤棕色的皮之后,如同一颗莹润的夜明珠。初时,他将剥好的荔枝一个个递过去。后来,只要他剥开了荔枝,她的小爪子就会伸到他手心,拿走荔枝,还用指尖状若无意地按了按他的手心。若是她醉酒,就更为有趣。小人儿趴在他腿上,丹唇轻启,咬住荔枝还不算,非要含住他的指尖。温软的小粉舌浅浅地舔过他的手指,似雁羽轻挠。
苏忱霁盯着手中的栗子,圆圆的一颗,如同当初的荔枝。可惜了,那个小姑娘已经长眠于西北了。他剥的栗子,也无法同她分享了。这般想着,眼眶不禁润湿。
斜伸出来一只小手,忽然拿走了他手里的栗子,指尖无意之间还蹭过他的手心。
苏忱霁一愣。
沈映鱼依旧是垂首,鬓发遮住了半张脸。他咬着栗子肉,含糊不清地道:“原来野栗子是这个味道!”
苏忱霁的手微颤,心底掀起了狂风巨浪。刚才那一刹那,他几乎以为自己就在昔日的宫宴之上。
他伸出手,又捏起一颗栗子,取出金黄色的果肉。他捏着栗子,如同一个诱饵。鱼儿浑然不觉,依旧上钩。小手再度而来,从他手中取走栗子,指尖又挠上他的手心。
沈璃……身边的这个人也许是沈璃!一个人即便是改头换面,也忘不了他的习惯!
苏忱霁一把拽住沈映鱼的手腕。沈映鱼一惊,头压得更低。
“你是不是……”苏忱霁欺身而上。
沈映鱼身子向后仰去。苏忱霁的手肘压在地面,俯视着他。
“你是不是沈璃?”苏忱霁看清了这张脸,是他魂牵梦绕的脸,分明就是沈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