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共几根?”
“十七根。”
沈晟得意地笑了。一根银箭里有十八根银针,现在只找到十七根,也就是说有一根射中了。
“陛下,这里还有一张纸条。”侍卫捡起纸条,仔细检查之后,才递了过来。
沈晟接过纸条,上面只有简短的三个字“豫吴徐”。
“难道是这三王策划了刺杀?”侍卫疑惑道。
沈晟冷哼一声:“你若是刺客,你会把自己名字带身上?”
“是属下愚昧了。”侍卫连忙附和道。
“去给我查,这三家到底有什么关联?尤其是和这次的述职纳贡之事,是否有关系。”沈晟握着木弩,搭上银箭,半眯着眼,瞄着枝头上的山雀。
“是。”
侍卫犹豫了片刻,又继续道:“回宫之后,陛下希望属下如何向太后汇报?”
沈晟微愣,沉吟了片刻道:“瞒下去。好不容能出宫,谁要是再害我被关,就先去见阎王吧。”
“是。”侍卫战战兢兢地道。
沈晟发现了一只圆滚的小山雀,手指一松,银箭呼啸而出。随着一声尖锐的啼鸣,山雀直直地下坠。他开怀大笑,小小的个子,穿过树林,向坠落的山雀奔去。
大道之理,唯有弱肉强食。生而为强者,就要杀光不听话的弱者。那些蠢蠢欲动的诸侯王,就如这蹦哒的小山雀,都该死。曾经的诸侯王,除却苏忱霁和李攸,全都被他杀了个干净。现如今的这些异姓王,都是自封的,他们迫切需要朝廷的正名。可这中间,总有几个来浑水摸鱼的。他作为天下之主,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第七十三章复命
积了一夜的雪从碧瓦朱檐上簌簌坠落,折断了几根枯枝,发出阵阵清音。沈璃从梦魇中惊醒,直直地从雕花木床上骤然坐起。。
烛火摇曳,桌边趴着一人,眉目清朗,霜发披如飞瀑。
“苏忱霁?”沈璃低唤。
苏忱霁抬起首,满身倦意地伸腰,声色沙哑地道:“本想等你睡着再走的,结果我也睡过去了。”
沈璃披衣而起,走到他身前,执起他的左手,指尖轻抚过手侧的浅浅一排牙印。这是他们的初次水乳交融之时,她咬的。
“都留疤了。”她愧疚地道。
苏忱霁反手握住她的左手,长指交缠,朱唇笑若一弧月牙,轻轻摇首:“很好看。”
沈璃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无奈地道:“哪有说疤痕好看的?”
“我很喜欢。”他抬高了手,用衣袂擦去她额头的细汗,凤眸里盛满了心疼。修长手指撩起她额前的湿发,别于耳后,温柔的声音在耳侧响起:“长安的事情,若是棘手,让我的人去办吧。”
沈璃缓缓摇首:“自古夺权哪有不流血的。你的人也是人,没有差别。”
“殿下,长安急报!”屋外传来一声高喝。
沈璃急急穿戴完毕,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独留苏忱霁一人在之后。
一蒙面黑衣人推门而入。沈璃本以为看到的是熟悉身影,入目的却是个较为陌生之人。
那人抱拳跪地,忍不住泪沾襟袖:“属下乃无面在长安的暗桩,配合徐大人将名单交到了沈晟手上。徐大人……”
“徐霈……如何了?”沈璃乌瞳猛缩,颤着声音问。
“徐大人……中了毒针,让属下先行回来复命。”他痛哭流涕地道。
“毒针?”沈璃讶然。怎么可能是毒针呢?皇家卫队从不使用这类阴险的暗器。
“是沈晟!那么小的孩子,手里拿了个弩弓。徐大人躲开了流箭,没想到那支箭忽然炸开,徐大人没有躲过……”
沈璃的手捏成拳,手背上的青筋隐隐作现,关节泛白。她长叹一口气,闭上眸子问:“中的什么毒?”
“不知。徐大人说要去附近城镇上医治,所以就没有同属下一道回来。”
沈璃蓦然睁开眼,双手捂住胸口,心悸不已,大口地喘息。连徐霈都不知道的毒,他也许是凶多吉少了……
“他……可还说了什么?”沈璃的眼角酸涩,悲痛地道。
“徐大人让属下转告殿下,他不辱使命。”
泪,瞬间夺眶而出。
“都到这个时刻了,还说不辱使命……”沈璃低喃。陪伴在她身边的无面来来去去,唯有他一直都在,从垂髫之年到豆蔻年华。他让她明白,她不是一个人,即便她要与所有人为敌。巴东之战后,她心生绝望,一头扎入寒凉的长江之中。徐霈是唯一一个奋不顾身为她殉节之人。这样至忠至义之人,怎么能轻易地死了呢?
“徐霈……”她凄然泪下,越过跪地之人,向外飞奔。徐霈,你不能死!我定将你平安无事地带回来!
苏忱霁从屏风后走出,只见洞开的大门。他心下一沉,连忙追了出去。
第七十四章救人
沈璃,你沿着官道一路往北,遇到城镇,就去医馆打听打听,你一定能找回徐霈!
你不要哭,上天带走了你的父亲和阿弟,定会心存仁念,留着徐霈的命。
她擦去眼角的湿润,翻身上马,扬鞭策马。
权势、地位,失去了还能夺回来。人若是没了,就再无回来的可能了。她疯狂地抽打马臀,裹挟着雪花的朔风吹散了她的发髻,一缕缕的乌发在耳边飘荡。
天很快亮了,远山月沉,曙光初现。
沈璃的手已经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几乎抓不住鞭子了。她的脸上仿佛蒙了一层厚霜,冻得麻木,牙齿不停地打颤,带出清脆的撞击声。太冷了,就如同巴东之战的那个夜晚。
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瞬间在口中弥漫,驱散了些许的困意。沈璃,你不能睡着。你不能歇息,一定要接徐霈回汉中!
官道上,一道由远及近的黑影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眸远眺。是一匹马,背上悬下来两条瘦长的腿。待马跑近了之后,她看到一个趴在马背上的黑衣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唯有一双灰色、如石雕般的手露在外面。
两马擦身而过,她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喘息声。
“徐霈?”她瞪大双眸,立刻掉转马头。两马并驾齐驱,她侧身抓起另一匹马的缰绳。双手一道用劲,止住了两马的前行。
她跃下马,指尖挑起斗笠的边缘。
“殿下……”来人气若游丝地道。
沈璃再度血泪盈襟。哪怕还未看到了他的脸庞,她也听出了他的声音。
“你叫什么不辱使命?我是不是说过,任务没有命重要。”沈璃哭着甩掉了他的斗笠。只是轻轻的一瞥,就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脸同那石雕般的手一般,也呈灰褐色,甚至泛着石料的浅淡油光。
“为何变成了这样?”她抚过他的脸颊,手下的肌肤坚若磐石,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
“是尸毒。”徐霈竭力道。
沈璃怒火中烧。竟然是尸毒?这种已经绝迹的毒药,会腐蚀人五脏六腑,硬化人的肌肤,最后将人变成一个人皮石雕。
“徐霈,你坚持住,我会救你的!”沈璃声泪俱下。这一刻,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她总以为人定胜天,可面对死亡,她也有不能挽回之时。
她见过阿弟的横死,如今却要看着自己的手下,缓慢地被毒药腐蚀成一个空壳。上天为何待她如此不公,一个个带走了她最亲近之人。
“徐霈,你不能死!”她咽哽难鸣,连连摇首。
马蹄声渐近,一阵寒风迷了她的眼。一股劲道裹住了她的腰,将她向后带去。她身子向后仰,倒入了一个温热的怀中。少年的手捂住了她的眼,肃然地问:“这是徐霈?”
“嗯,沈晟给他下了尸毒。”沈璃应道。
苏忱霁的目光扫过马背上的人,已经感受不到了任何生气。
他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好的绢布,取出一粒丹药:“也不知能否有用。”
他抬起手臂,掰开徐霈的唇,按入了口中。
“这是?”
苏忱霁掐住了徐霈的下颌,强迫他吞下了丹药,解释道:“父王留给我保命的灵丹妙药。不过这世上哪有什么可解百毒的药,你也莫要报太大的希望。”
沈璃抬起首,见他忧心忡忡地盯着徐霈。
“那是你父王留给你的保命丹药……”她嗫嚅道。
他的手掌抚上她的发,下颌抵住自己的手背,温声回道:“你要救的人,我不惜代价都会去救。”
第七十五章意义
府医面色沉重地摇首,恭手道:“晋王殿下的丹药,保住了徐大人的性命。只是,太迟了……”
“太迟了?”沈璃一把推开他,纤长的手指横在徐霈鼻下,低泣道:“你什么意思?他明明还有气息……”
她没有任何底气。徐霈的肤色已经如死灰般暗沉,关节处泛起了鹅卵石般的幽泽。
“请借陛下的剑一用。”府医斗胆道。
沈璃解下腰间别的配剑,放到他手中,虽不知他要作何。
那医者拿着剑,走到床榻边。只见他拔出长剑,苏忱霁握住沈璃的手向后一扯,那医者直接举剑砍向躺着的徐霈。寒光灼痛了沈璃的眼。
“不!”她厉声阻止。苏忱霁紧拽着她,不让她上前。
沈璃已经想到了利剑将徐霈拦腰砍成两截、血溅三尺的惨烈模样。然而医者的剑在割裂了徐霈的衣料之后,却再也无法向下了。
沈璃双眸圆睁,惊愕不已。
医者再度挥剑,这回是冲着徐霈暗灰的脖颈砍去。
“当!”只闻一声响亮的撞击声,医者虎口阵痛,手指一松,长剑落地。
沈璃死死地盯着徐霈的脖颈,没有任何的伤口。
苏忱霁弯腰捡起她的配剑,两指相并,擦着剑身而过。剑刃已经卷起,而徐霈毫发无伤。
“他……”沈璃指着徐霈,满目惊诧。这样的硬度,还能是活人吗?
“请殿下节哀。”医者跪地道,“徐大人,除了还有口气,已经与死人无异了。”
沈璃身形一晃,苏忱霁连忙揽住她。
“你是说……徐霈变成了活死人?”
“是。”医者颔首。
他瞥了一眼苏忱霁,犹豫了片刻又道:“多亏了晋王的灵丹妙药,徐大人的寿命不会有多少折损。只是如今,意识几乎被毒药腐蚀。即便能醒来,也是个不会言笑的活死人。”
“出去吧。”苏忱霁低声道。
医者应了一声,悄然退下。
沈璃走到床边,替徐霈掖好被角。她的手轻抚着被角,神色悲恸:“苏忱霁,你说是不是大厦将倾、颓势难挽了?老天带走了父皇、阿弟,现在又要带走徐霈。莫非我本就不是天选之人?”
苏忱霁从身后揽住她,柔声低语:“你已经拿下了汉中,获得了西部的支持。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陪着你、支持你。如果天不选你,我就会逼天选你。”
沈璃摇首:“我要你们都活着,安然无恙,长命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