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襄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华服,从他身侧走下台阶。手中举着一杯金樽,华贵的裙摆迤逦曳地。她说了一段冗长的祝酒词,久到沈晟听得哈欠连天。
韩褚玉心不在焉地听着。手在桌下握成拳,又松开,反反复复。心中的恨意,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要将眼前之人吞噬。差一点,她就抽出胸中所藏的匕首,刺向眼前的人。只是……她瞥到对面的那个少年,睁着一双点漆的明眸,在暗处同她轻轻摇首。
她冷静了下来。在场的诸位,哪位不是同周襄有血海深仇?为何独独她忍不了?
即便君臣之间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但依旧无人喝酒吃菜。周襄独自喝了酒之后,剩余之人都齐刷刷地放下了酒杯。几个月前,沈晟毒杀满殿诸侯王之事还历历在目,没有人能忘。
坐在上首的沈晟见状,直接走下了台阶。周明瑞连忙去拽,他一甩袖子,一下子跃下了三级台阶。
“为何都不喝酒呢?”沈晟稚嫩的声音,在寂寥的大殿中显得阴森,众人的汗不禁从额间渗了出来。
他走到韩褚玉的跟前,抓起桌上的酒樽,喝了半樽,剩下的泼在大殿的地面上:“有毒?”
韩褚玉双眸微眯,她离沈晟才一步之遥。心中正盘算着各种计策,沈晟已经走到了下一桌,又抓起酒樽,喝了一大口,剩下的酒泼洒在大殿中央,小小的手臂抬起,指着面红耳赤的乐王道:“有毒吗?哈哈哈哈——”
见沈晟走远,韩褚玉心中失落,白白错失了一个良机。侍者适时地收走她桌上的金樽,换上新的,斟满了酒。
如此一来,众人心中的戒备也放下了,纷纷举杯共饮。
韩褚玉也握住了酒樽,抬首看到陆秀州,他正盯着向他走来的沈晟。心中没来由地想到他昨日的叮嘱,用袖子掩着酒樽,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甚至连唇都没有碰到酒。
沈晟也喝了一口陆秀州的酒,随后泼掉了剩余的酒。陆秀州起身行礼,又落回原地。
周襄见沈晟走了一圈,安抚了众位,也松了一口气,并未责怪他。
她提起裙摆,走上台阶,向沈晟招了招手。正值君臣祥和的盛景,她该宣布沈晟的婚事了。
然而,沈晟并未走回龙椅,而是死死地盯着周襄身边的周明瑞。他不想回去,跟母亲有关的男人,他都不喜。
周襄的脸色变得难看,瞥了一眼周明瑞。他轻轻颔首,从台阶上跑了下来。他今日的任务就是看住沈晟。
沈晟后退了几步,双手交叉,呈防御姿态。没有人,能够忤逆他!没有人,能够拿捏他!
忽然,筵席上的一位中年男子伏地抽搐,面色铁青,口喷鲜血。
第八十四章宫变
“是豫王!”
众人哗然,纷纷检查自己,唯恐被殃及。
又有一个中年人倒地,也是抽出不已,口吐鲜血。
“徐王!”众人再度哗然。
沈晟大笑,目光转向了陆秀州。
陆秀州端着酒樽的手一抽,拂落了满桌的碗碟,碎了一地的瓷片。他倒在矮桌之后,从桌下伸出的脚不停颤抖。
韩褚玉掰断了手中的筷子。竟然又是毒杀!如此皇室,有何可忠!
“你们这是何意?”乐王扶着倒地的徐王,愤怒地质问。他与韩褚玉是唯二两个没有被毒杀的诸侯王臣。
“何意?”沈晟怒道,“三心二意的人,就是这个下场!他们是叛徒!背叛皇室,背叛国家!”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韩褚玉拍案而起。
“闭嘴,这里没有女人说话的份!”沈晟捡起地上一个橘子,朝着韩褚玉扔了过去。这个寡妇,还想嫁给他,痴心妄想!看着就倒胃口!
韩褚玉侧身躲过了橘子,气得双手发抖。
“沈晟,你做了什么?”这回,一个悲凉的女声从大殿上首传来。周襄气血攻心,眼前阵阵发黑。她捂着胸口,满目悲怆。她不明白,为何一个七岁的稚子会变成这样?为何她千防万防,相同的场面还会再现?这一回,她保不住他了……
沈晟一屁股坐上了陆秀州那张干净的桌子,小短腿悬在空中,微微晃悠。
“豫王、徐王和吴王,两头都想占便宜,既来了我这,又遣人去沈映鱼那处,这不是背叛是什么?”沈晟睁着一双秀丽的眸子道。
他眸光骤然一沉,面露狠戾之色,愤恨地道:“不忠的人,都该死!豫王,徐王和吴王都得死!”
“是吗?”一道幽幽的声音从桌底下传来。桌子猛然被掀开,沈晟摔向前去。
躺在地面的人更快,贴地而滑,一手握成鹰爪,抓向孩童纤细的脖颈,另一只手挥动着半片陶瓷。
韩褚玉双目圆睁,是陆秀州!他没死!
千钧一发之际,沈晟瞥到身边手足无措的周明瑞,他翻身躲到周明瑞身后,狠推了他一把。
周明瑞身子向前一倾倒,正好被陆秀州擒住,白而纤长的手指扣住脖颈。
陆秀州目露失望,只抓住周明瑞,怕是不好脱身。
侍卫涌入殿内,将陆秀州团团围住。
周明瑞抬起首,满目哀求地看向周襄。
侍卫也在看她,等待她的诏令。
周襄看着这双几乎同她还有他们的儿子一模一样的双目,心中升起了烦躁之意。她早就厌弃了周明瑞。她确实垂涎过周明瑞十四岁时的身子,可他却从来不知道在床上讨好她,还恃宠而骄,次次都要内射。她怀孕之后,侥幸地以为是先帝的孩子,但当孩子落地的刹那,她就知晓了,这是她和周明瑞的孩子。那时的周明瑞,才刚及十五岁。随后,她便不再召他侍寝,而是从长安城中的质子中择取面首。
如今这双相似的眸子在乞求她,也在提醒她那不堪的过往和本该带入坟墓的秘密。若他不是她的侄子,他早就该死了。不过,现在这个时刻也不算晚。
“抓住陆秀州,生死勿论!”周襄下了令。
周明瑞瞪大双眸,满脸的不可置信。直至侍卫的刀剑毫不躲避地冲着他砍来,他才回过神,大喊:“姑母,我们生了晟儿,你怎能——”他倏得张大了嘴,唇角落下一挂鲜血。他低下首,胸口中一柄寒剑。而将剑扔过来的人竟然是沈晟!
“晟儿!”他目眦欲裂,心底日日夜夜默念的那声呼唤脱口而出。
“呸!”沈晟啐了一口道,“我的父亲,是先帝!你们都是给我父皇下毒的坏人!”这话说完,在场的所有人都悲愤不已。先帝的病来得太快,人走得太急,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龌龊!
“够了!”周襄恨不得撕烂沈晟的嘴。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喊着:“为先帝报仇!”
趁着混乱,韩褚玉悄然摸到沈晟身边。她先发制人,抬腿踢翻两个侍卫,从胸中拔出匕首,抹去刀刃上的白布,单手扣住沈晟的肩膀,另一只手将匕首横在沈晟的脖颈间。
“都让开!”她高声厉呵,众人止住了动作,一道盯着她。
陆秀州将手中的周明瑞向前一推,侍卫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空路。他行如疾风,闪身来到韩褚玉身边,低声道:“你只顾带着他撤,我断后。”
“好。”韩褚玉挟持着她,往殿外撤离,陆秀州贴着她的后背,举着瓷片,对上意欲贴上来的刀剑。
“都退后,否则我杀了他!”韩褚玉高声道。
周襄跌跌撞撞地从台阶上下来,轻声呼唤:“晟儿……”要是时光能倒流,回到他牙牙学语之时该有多好。那么小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往她怀中扑,如同一个娇软的糯米团子。
可是,他坏事做尽,她还不得不保他。不止是因为他是她的儿子,更是因为他是正统,是她获得权力,无法绕过的存在!
“都退下!”她绝望地闭上双眼。斗死了先皇后,毒死了老皇帝,最后败在自己的儿子手中。真是报应啊!
第八十五章归宿
两人挟持沈晟进入闹市。有吴王的暗哨作内应,三人很快乔装,赶在城门封闭前出了城。
出城之后,两人把迷昏的沈晟从草堆里搬了出来,用绳子捆好,嘴里塞上布条。城外也有吴地的内应,牵了两匹好马,备好了干粮和盘缠,等待两人。
陆秀州和沈晟乘一骑,韩褚玉独自乘一骑,三人向南而去。
进入密林之后,马速慢了下来。积雪未消,马蹄声惊动了林中飞鸟。
“陆三,你什么时候投奔的先皇长子?”韩褚玉把连日来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想了一遍,陆秀州定是早就谋划好了一切。
“现在。”
“现在?”韩褚玉诧异道。这骗子又在扯谎吧!
“是啊。这小子杀我祖父,我肯定不会对他俯首称臣。正好,我就找了我的好友苏忱霁商量了一下……”陆秀州回道。
“等等,晋王是你的好友?”韩褚玉蹙眉问。原来陆秀州同晋王还有这层关系,虽然没搭上先皇长子,但也算搭上了先皇长子跟前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嗯,苏忱霁未入长安之前,曾在全国游历,我在扬州结识的他。”
韩褚玉了然,不禁又问:“你同他做了什么交易?”
陆秀州勒住了马,转过首,笑着问:“你嫁我吗?嫁我,我就告诉你。”
韩褚玉也勒住马,看着他清瘦干净的面颊,反问:“你入赘吗?”
陆秀州失望地转回首,拍马而行。
韩褚玉驾马跟上,高声道:“韩家就我一个独女,我前一个夫君也是入赘的。”
“闭嘴!”陆秀州不悦地喊。
韩褚玉挑了挑眉,早就猜到了陆秀州是这种反应。有权有势的人想娶她,只是为了增添自己的势力,而她不想给别人添砖加瓦,只想找个为自己锦上添花的。
陆秀州又慢了马速,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道:“同我去找先皇长子,你会如愿以偿的。”
韩褚玉笑问:“你要入赘韩家?”
陆秀州摇首:“想都别想,我的家在扬州。”
韩褚玉凝了神情,莫非他是说……
“我是女子——”
她话还未尽,陆秀州打断了她:“先皇长子会让女子也有继承之权。”
“什么?”韩褚玉讶然。几千年的规矩,怎么可能一朝就被推翻?
“陆三,你把话说清楚!”她不停地追问,而他却纵马远去。
两骑一前一后来到悬崖边。陆秀州下了马,一巴掌把沈晟拍醒。
沈晟睁着秀气的眸子,畏惧地看着他。
陆秀州揪住他的耳朵,沉声道:“记住了,去了地下,看到被你杀死的人,记得告诉他们,杀死你的人叫做‘陆秀州’!”
“你要杀了他?”韩褚玉从马背上跃下,有些意外地道。活着的话,或许还有更大的利用价值。
“对,冤有头债有主。比起见到活的他,先皇长子更愿意见到他的人头。”陆秀州从身上的背包里取出一根长绳,一端绑在沈晟的身上。
沈晟恶狠狠地盯着他,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韩褚玉冷眼旁观:“你看他,还会哭。可是他杀人的时候,从来不知道哭,只会笑。”
“是啊,轮到自己的时候,总是笑不出来。”陆秀州把绳子的另一端捆在树干上,用匕首在沈晟的手臂上划上一刀,把他慢慢放下悬崖。
韩褚玉向悬崖下望去,一眼就能见到底,人从上面摔下去,多半是死不了。
“你要吊死他么?”她问道。随便踢了一颗石子下去,很快就听到了坠地的声。
“太便宜他了。”他手指相捻,放在唇边,吹了一个嘹亮的口哨。
哨声向丛林深处传去,很快就有了高高低低的呼号声回应他。
树丛开始晃动,积雪“簌簌”地摇落。
“什么东西?”她紧盯着丛林,手不禁握到腰后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