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秀州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手指竖在她唇边,贴着耳道:“来了。”
几十双幽绿的眼眸在树丛里徘徊。狡猾的狼群观察了片刻,围成半圈,从灌木中蹿了出来。
沈晟吓得面色惨白,悬在空中的脚不停地乱蹬。手臂上的伤口因为挣扎而流出更多的鲜血,令狼群发出阵阵骚动。
几十只狼汇聚在他脚下,发出低低的嘶吼声。毛色最为灰亮的狼率先向上跃起,沈晟一脚踹去,狼的头一偏,咬下腿上的一块血肉。它轻盈地落地,得意洋洋地咽下那块血肉。
“呜呜……”沈晟吓得肝胆俱裂,口中塞着布条,无法呼救,脸上涕泪交零。
温热的鲜血落在狼群里,凶狠的灰狼跃跃欲试。越来越多的狼向上跃起,一口一口地咬掉沈晟的肉。起初是腿,很快就撕咬成了两根白骨。再接着是躯干,没有了肌肤的包裹,肠子就挂在半残的身子上……
韩褚玉和陆秀州背过了身。
“我们不一样。”陆秀州赤着眼道。若是问痛快吗?他心中定是痛快的,毕竟他终于为祖父报仇了,可他终究与沈晟不同。沈晟杀完人之后是酣畅淋漓的,而他却能与受害者共情,这大概是人之常情吧。
韩褚玉攥住他微微颤抖的手,侧首靠在入他怀中,心底没有复仇成功的喜悦之情,反而蒙上了一层阴翳。
待悬崖下的啃噬声消散之后,陆秀州拉起绳子。一个鲜活的人只剩下一个还算完好的头颅还有一具撕咬干净的骨架。
浓重的血腥味令人欲呕。陆秀州把尸体放平,拔刀就砍。成为白骨的躯干踢下山崖,淌血的头颅用布包好,背在身后。
“走吧。血腥味太重了,快上路吧。”他飞身上马,纵马而去。她也急忙追上。
第八十六章建议
汉中城主府,白雾氤氲的温泉池边,苏忱霁跪坐于地,一手握着沈璃的一缕乌发,一手拿着篦子,缓慢地下梳。
“今晚的宫宴,摘下面具,换上女装吧。”他温声道。
“为何?”有好些诸侯王没来赴宴,她还不能冒险。
“穿上女装,我保你无事。”他拍了一下手,屏风之后,一叠装在木盘中的火红宫装被推上前来。
沈璃盯着那锦绣华服,陷入了沉思。
“你有没有发现,每一次,只要你信我,就会心想事成。”他附耳道,双手轻轻地搭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下人们又在地面上推了一个木盘进来,上面摆了各色胭脂水粉。
“我……”她还是在担心周襄那边的势力。如果她的真实身份暴露,她为数不多的势力也许会倒戈相向。
“我刚收到的急报,沈晟在宫宴上动手了,周襄已是孤家寡人。”
“真的?”沈璃的眸子一亮,抬首看着屋顶上那个一动也未动的颀长身影,不禁百感交集。她在赌沈晟的心思,她赌对了!
“还有一事,沈晟……”苏忱霁一顿,复又道,“沈晟应该是周襄和周明瑞的孩子,周明瑞也被沈晟杀了。”
沈璃愕然。沈晟竟然不是父皇的孩子?难怪这个孩子与她和阿弟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沈璃,现在是公开你身份的最好时机。你是先皇唯一的血脉,无论男女。今日,支持你的诸侯皆会赴宴,正好可以利用之。”
“若是他们反对呢?”她蹙眉道。
“谁若是反对,就不得离开宴席。”苏忱霁冷着声道。
沈璃默然。这样的事情,父皇也曾做过,把一个个劳苦功高的诸侯王软禁在长安城中,不得民心,她不想重蹈父亲的覆辙,可形势不得不逼她如此。
“相信我,你会取得大部分人的支持。”苏忱霁认真地道。她转过首,看到他灼灼的目光,心下不禁一动。
她无数次在心底问过自己,可以信任苏忱霁吗?她猜忌过他,防备过他,每每她站到他的对立面,就会输得一败涂地。而每次她信任他,就会得偿所愿。
“我可以吗?”她反问,不止是问苏忱霁,也是问自己。她向来被命运胁迫。父亲的死,她无能为力,阿弟的死,也无法避免。她拼尽全力,从玉门关到益州,本以为能力挽狂澜,却败在苏忱霁的手下。以卵击石,她输的不是智谋,而是手中的军队。好在苏忱霁是她的人,站在了她的身边,助她在三方势力中拿下了汉中。她从来都是在夹缝中求生,这一回她能获得多数人的拥护吗?
苏忱霁撩开她额间的碎发,吻过她的眼角,柔声道:“沈璃,你可以的。你代表了正义,代表了民心所向,所以我们都会支持你。真相不应被黑暗掩盖,你的弟弟不应长眠于西北边陲。”
他揽住她,又道:“沈璃,你要勇往直前。我曾说过,我定会让你以女子身份称帝,这样我才能光明正大、肆无忌惮偏爱你!”
第八十七章乞求
沈璃换上了宫装,露出一截纤长细白的颈子,宽大的裙摆逶迤身后,身如凌雪傲梅。
苏忱霁取了一支眉笔,在她眉间轻扫:“日后,由我来给你画眉可好?”
沈璃对着铜镜一照,两弯柳眉如望远山,随即笑着道:“手艺还成,那就交给你了。”
苏忱霁随手在她脸颊上打了个叉,沈璃连忙拿手绢擦拭,皱眉道:“你干什么呢!”
“哪怕手艺不好,这活也是我的。”他不悦地道。
“你这是强买强卖!”沈璃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殿下,”下人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瑞王正提着刀在屋内乱砍,说是要见殿下……”
沈璃笑容一凝,苏忱霁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同你去看看吧。”
沈璃拦住了他:“此事我来解决。你先回去,替我准备一下晚上的宫宴。这才最为紧要的。”
“好。”苏忱霁起身离开。
沈璃长叹一声,走出了屏风。下人们看到身着繁复宫装的少女,纷纷倒吸了一口气。
“走吧。”那熟悉的沙哑之声再度响起。她平日里说话,总是压着嗓音,唯独同苏忱霁说话,才会用原本的声色。她今日刚恢复容貌,不愿在声音上还吓着他人。
沈璃走入李攸所在的院落,下人早已被她的侍卫清走。她今日女装出行,不允许有他人看到。
李攸倚靠在门边,身着长长的亵衣,光裸的腿细腻如美玉,衣裳的下摆遮住一片旖旎风光。他手中把玩着一柄匕首,抬眸看到女装的沈璃,乌色的眸中却毫无波动。
“殿下来了啊。”他随意地打了个招呼,并未行礼,沈璃倒也不计较。
“你找我何事?”沈璃站在不远处问。
“进屋吧。”他转身走入屋内,沈璃犹豫了一下,跟上了他。屋内几乎空无一物,能够被砸的物件早已被李攸砸得一干二净。没有沈璃的吩咐,也没有下人来换上新的物件。
沈璃进屋之后,李攸走到门边,阖上了门。沈璃始终与他隔了段距离,随着他的脚步,绕着屋走。
“攸来为殿下献舞吧。”他顾不上沈璃的惊诧,站在屋子中央,唱着支离破碎的乐曲,慢慢晃动身子。随着节奏的加快,修长的身子扭如一条灵蛇,赤足不停地在寒凉的地面踮起,轻旋。素白的衣摆飘起,腿心的一截粉根也随之甩起。
沈璃看他跳得满头大汗,不禁面露惑色。
“李攸,你找我来,是为了跳舞?”
李攸停下旋动的脚步,伏在沈璃脚边,悲伤地道:“殿下,攸是个懦弱的人。攸,这辈子恨过很多人,可向来不敢反抗。攸,现在只想躲在殿下的羽翼下,求得殿下的庇护。”
沈璃无奈地叹息,低下身,轻抚他的短发:“李攸,你不要妄自菲薄。你现在自由了,没有人可以伤害你,我也不会允许其他人伤害你。”
李攸抬起首,面露期盼之色:“我恳请殿下,收了攸了吧。若殿下要当男人,攸就是殿下的女人,若殿下要当女子,攸最会伺候女子了。我不求殿下的唯一,只求殿下需要的时候,拿攸来泻欲,这样攸才觉得自己不是个无用之人。”
沈璃的手描摹过他的眉骨,这般风神秀异的少年,竟然被周襄磋磨至此!
“人世间,不只有男女之情。你若是愿意,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
李攸摇首:“攸从未有过朋友,也不需要朋友。攸从来都是伺候人的,以前能做到,如今一样也能做到。”他伏在地面,低声呜咽,泣涕如雨。
“殿下,这是不要攸了吗?”他像一只可怜的小狗,冲她摇尾乞怜。
“没有,我不是不要你,只是想换一种相处之道。”沈璃深感无力。无论怎么同他说,他似乎永远待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殿下就是不要攸了……”他哭诉。
“李攸,你冷静点。我到时候再来看你。”沈璃烦躁地站起身。
李攸一把抓住她的裙摆,仰着首问:“如同殿下上次说的,只有那三类人才配伺候殿下吗?”
沈璃随意地应了一声,从他手中抽出裙摆,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匕首,冷淡地道:“别试图自残,不会有人觉得可怜。”
“是……”他声如蚊呐。手中的匕首举起,利落地斩下,一截粉根落地,鲜血向上飙起,洇湿了她的裙摆。
沈璃愣在原地,背后起了冷汗。
李攸疼得满脸扭曲,嘴角却扬起了笑:“殿下,我成了阉人,这下我配伺候您了吗?”
第八十八章宫宴
廊下的宫灯一盏盏地亮起,客人们已至大堂。等了许久,主人家才姗姗来迟。
沈璃面色苍白,换了一身堇色宫装,如锦缎般的乌发上斜插一支金步摇。行步如风,有环佩之声。
众人看到薄施粉黛的沈璃,皆是一副见鬼的模样。
“大公主?”有人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沈璃落座,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苏忱霁身上。他眸色浓如深墨,冲她轻轻颔首。
她的心一下子静了下来。成败在此一举,她须心无旁骛。
她举起酒盏,用微哑的声音道:“感谢诸位远道而来。此事,我想亲自同诸位说,也希望获得诸位的谅解与支持。我,既是先皇长子、汉中城主沈映鱼,亦是葬身火海的大公主沈璃。”
尽管之前已有猜测,但听到沈璃掷地有声地道出身份,众人还是难以置信。
“大公主为何要欺骗我等?”在座的徐王旧部问道。
沈璃面容肃穆,缓缓开口:“夏末,阿弟接到去玉门关监军的诏令。我陪着阿弟远赴玉门关,入秋之后,父皇身患重病,不久撒手人寰。父皇死后,周襄秘不发丧,拟矫诏杀我阿弟,我来迟一步。为了防止奸人得逞,我只得杀了行凶之人,替代了阿弟,伺机而动。你们问我为何欺骗,一为有朝一日,让真相大白天下,二为阿弟复仇,让他安息。”
她说得声泪俱下,无人不为之动容。
“如今,若是问我为何又要将真实身份公之于众?”她举起了左手,露出手上的疤痕。
她朗声道:“众人为我而来,我自然要以诚相待。”
“胡闹!你既为大公主,便与王位无缘,你这是逼我等做反贼!沈晟才是唯一的王位继承者,这才是我等该支持的人!”徐王的人开始叫嚷。
沈璃冷眼而看,徐王的人自然有底气,他们也派了人去了长安,此处撕破了脸,还有后路可退。只是,他们还不知晓长安发生了什么吧!
沈璃正欲开口,却听门外哄闹声阵阵。
少刻,满身血污的一男一女走入殿内,裹挟着一股浓重的腥风。
“秀州?”席上一个男子站起身,一身锦绣华服,有着和陆秀州一致的桃花眸子。正是吴王长子陆秀江。
少年身后背了一个被鲜血浸透的布包,目光略过他,冲苏忱霁比了个手势。苏忱霁随之颔首。
“秀州,你怎么回事?”陆秀江疾步迎了上去,长臂拦住陆秀州,不让他前进一步。他使了个眼色,意图逼迫陆秀州离开,却听得陆秀州的一声冷哼。
陆秀州解开包裹,扔在了大殿中央。一颗孩子的头颅滚了出来,已经有些腐烂,腥臭味熏天,但是众人依稀辨认出了面容。
陆秀江大惊失色,勉强镇定了心绪,低声怒斥:“陆秀州,你竟杀了陛下,还把陛下的头颅丢在此处!赶紧认错!”
“我何错之有?”陆秀州目光落在沈璃身上,默然地看着她。
沈璃缓步而来,昏黄的灯辉为堇色的宫装蒙上了一层朦胧而温润之色。
“陛下横死……”周遭传来了窃窃私语。
沈璃仔仔细细地看了那个腐臭的头颅,眼角微涩。未想到,再相见之时,你竟是这般模样。不知是大快人心还是死得其所呢?
陆秀江拽着陆秀州的衣袖,向身后拉扯:“殿下,莫要生气。是我管教不当……”
陆秀州骤然跪地,从怀中摸出一卷王令,呈给沈璃:“临出发前,父王给我和王兄下了一样的王令,凭本事夺王储之位。如今,我们兄弟二人都在此处,请殿下裁定,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秀州!你!”陆秀江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抱拳对着沈璃道:“殿下,秀州失礼了。这本就是我们陆家的家事,不该上台面讨论。我替我三弟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