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小身边所结大多是男子,因着男女之别,她也不能过多接触,至今无甚好友。
偶尔她也会羡慕寻常人家的女子,能够结交贴心知己,而她整日除了能和春熙讲讲话,也再无她人了。
如今与尹秋寒朝夕相处一段时日,洛榕有时心底也会不自觉勾出与同性的亲近感,忘了她现在还是个“男子”身份,就好比现下。
且说,尹秋寒这般人物,也是她极为欣赏的,若她不是什么洛侯爷,而是洛家小姐,那想必她们二人也能义结金兰吧。
但尹秋寒不知洛榕的心思,她只觉洛榕此刻的笑意实在纯粹,一时都让她有感恍惚。
这似个孩子般纯粹干净的笑,也会出现在一个城府极深,整日心计的人脸上吗?
月下美人
如今距两人大婚已过一月有余,这些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日复一日地过,也并无大事发生。
洛榕与尹秋寒的相处依旧相敬如宾。
有时因处理事务过晚,洛榕便直接在书房就寝,但经上次一回后,尹秋寒也懒得起疑,洛榕不来,她倒得清静自在些。
倒是尹秋寒观察了这些时日,她也有派人暗中跟着洛榕,可洛榕每日的确只去自家的酒楼和店里,也无约见什么可疑之人谈话,这又让她不禁生出疑虑。
可事实是,太子行事谨慎。
他知自己的一举一动许都会被人监视,故而平日里只派人写信传话于洛榕,且那信中之言全用暗语,就算外人看,也不得明其意。
而今夜,太子与洛榕在聚轩楼相约,更是易容而来。
“这是近日聚轩楼里上的新茶,入口清润甘甜,还请殿下一试。”
洛榕含笑为面前人斟茶,才又执起自个儿的茶杯,品了一番后,缓缓抬眸,道:“殿下今日出行,可是有人盯着?”
言下之意,便是他为何今夜特地易容一番。
现下看,尹阳原本那英武之容早已不再,换成了另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且洛榕细看也瞧不出任何假面痕迹,想来那为他易容之人,技艺极深。
洛榕不禁暗道,这太子身边果然高人不少。
尹阳放下茶杯,低笑道:“你我盟约,不得为人而知,况且如今不知有多少人想时时看我动静啊。”
说罢,他又复看向洛榕,狭长的眸子淌过几分复杂,问道:“本王的那些信件,你可都烧毁了?”
洛榕应道:“自然,殿下且放心。”
“如此便好,往后皆是,不得留证。”尹阳顿下,忽地沉声道:“若被人发觉,侯爷就莫怪本王不念旧情了。”
洛榕也不为尹阳之言所惧,面色从容,淡笑道:“定不负殿下信任。”
尹阳就喜她这份坦然淡定,若是那种一见他便面露惧色,各番言语讨好之辈,那他反倒瞧不上。
他面色缓和,瞥了眼洛榕,也不知是否许久未见,今日一看,更觉此人生得过美了些。
瞧她身子骨也瘦弱,像个病秧子,想来郡主如今岁龄不小,也不知这小白脸的侯爷在床.事上是否夫妻和谐。
尹阳因生出这般想法而勾了唇,揶揄道:“你与郡主成婚已有段时日,这各方面可都还好?”
洛榕没听出尹阳的暗话,只道他是随口一问,便答:“还好。”
“那便好。”尹阳又朝洛榕这处凑近了些,略有深意地含笑道:“本王这有那补药,若哪天身子不行,只管来要便是。”
洛榕从他那略露秽.色的目光中读懂了些什么,心下顿感一阵鄙夷,但面色不改,笑道:“谢过殿下好心。”
尹阳见她言语回避,猜是因男儿面子难为情,便也不再多言,正色道:“对了,近日信中鲜少见你提及郡主,可本王听闻她时常进宫与公主言谈,言谈何事,你可有探知一二?”
“自是有问过几回,只是郡主回是家常之事。”洛榕抿口茶润润嗓,才又道:“且郡主心思敏捷,聪颖过人,若是多问,只怕郡主会更有心留意,这并无益处。”
闻言,尹阳也不得蹙眉默声。
他与郡主无甚接触,见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如今听洛榕言,才暗暗发觉,能与公主所深交,哪能为一般人。
如此想来,那郡主请嫁之事也有疑处.....之前是他把这郡主想得太过简单了。
尹阳沉吟半响,才叹息道:“近来,四皇子许有公主相助,在朝上发言屡被父皇所纳,父皇也时常与他长谈,而本王如今这个太子就如虚名,一点不如他受待见。”
“公主的驸马乃大将军,手握左符,而郡主背后又有寒曦王,寒曦王自有精兵不受圣上所控,若这二人都助于四皇子,实属是极大阻碍。”
洛榕闻之,思忖片刻,低声安抚道:“殿下莫恐,虽是如此,可殿下所掌权势不少,与四皇子抗衡不足为惧,且自古以来,太子即位乃正道。”
“如今殿下仍是太子,便是圣上对殿下最大的认可。”
“商道中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我想,凡事所成皆用此理,殿下只需耐心等待,只要时机一到,再出面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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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榕与尹阳相谈甚晚,直至回府时,夜色已深。
洛榕忙了一日,此时已是一身倦意,刚踏进府内,便恨不得立即寻去床榻才好。
她低首走着,忽地听不知何处传来悠扬的笛声,在静谧的夜中格外突出。
那笛声缓缓,婉转悠扬,又令人感飘渺,不绝如缕,如同春日清风拂面,顿感心旷神怡。
洛榕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听笛声绕她耳畔,仿若把她带到了那江湖美景中,看那柳树枝条飘飘,看那小桥流水人家。
但此时已入深夜了,是谁还在此吹笛?
洛榕心底冒出一人之名,为了心中所想,她便寻声走去,走至府内的后院。
这后院洛凛花了一大笔银子去建造,景色自是别致不凡,不同于府内别处的奢丽,这儿像是寻常的江湖之景,十分秀丽。也因此,洛榕才常爱在此练剑。
洛榕在后院的假山处停住脚步,望着不远处有一青衣美人。
女子侧坐于平石上,手执一玉笛横在唇间,凉风一吹,衣衫一角也随之飘荡,配上阵阵笛声,洛榕更觉眼前之景如诗如画,一时失神。
尹秋寒此时宛若那水中莲,出尘绝凡,只可让人远观,而生不出任何亵渎之意,仿佛这样美好的人儿不该存于人间。
不知不觉,一曲已完,洛榕却还沉浸在其中,久久未能回神。
入夜微凉,小绿本想为尹秋寒披衣,却无意瞧见那假山处立着一男子,因着夜黑她看不清,只当是哪来的小厮,怒斥道:“大胆!何人在此偷看!”
洛榕被她吓了一跳,又看尹秋寒已收笛,冷冷朝她这处睨来,这才不急不慢地走出现身。
她走至二人眼前,缓声道:“还能有谁敢偷看郡主?小绿往后别再如此,方才吓本侯一跳。”
小绿见是洛榕,便也微微欠身,羞愧道:“奴婢不知,但郡马一直站那处,奴婢就以为.....”
洛榕摇头失笑道:“笛声悦耳,我这不是一时听入迷了么?”
说罢,她又垂眸看向尹秋寒,目露欣赏,道:“郡主的笛声脆鸣,听一曲,令人宛若置身于仙境之中,不成想郡主的吹笛技艺竟是这般出神入化,为夫实在钦佩。”
尹秋寒颔首含笑,应道:“郡马谬赞,今夜无倦意,便想来此处吹曲一番,想来这笛子已存放许久,若再不一用,怕是要落灰了。”
“落灰怕什么,若郡主喜欢,为夫便把这京城上好的玉笛都寻来。”洛榕又露出那风流之相,朝尹秋寒勾唇一笑。
“郡主技艺非凡,只愿哪日得空,抚琴与郡主合奏一番才是。”
洛榕在听曲时便有此意,她虽自小习武,舞刀弄枪惯了,但也如一般女子那样,对琴棋书画总有一番向往。
等大了些,她便寻师学琴,每每烦忧之时,她也会来后院处抚琴散心。
今日见郡主吹笛后,她想与郡主结交的心思更甚,只可惜她如今的身份所碍,那样的心思也只能埋于心底了。
而尹秋寒听她此言,倒有惊诧,虽说受乐曲礼教的男子不少,可寒国男子大多爱习武,不喜乐礼,平日里更不爱抚琴,吹箫者倒还多些。
“只闻郡马平日里在后院舞剑,还未听郡马喜抚琴。”
洛榕听她这番话,扬眉极是傲气道:“那郡主未闻的多了。”
“不仅如此,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郡主若不信,改日比试一番便知。”
见她这副显摆的模样,许是生得好看,尹秋寒也不觉她令人生厌,只觉如孩童在向她炫耀一般,一时忍俊不禁,唇畔浮了笑意。
“郡主,夜深了,不如回房就寝吧。”小绿在一旁适时提醒。
尹秋寒朝她点头,道:“也好。”
说罢,便要起身,可或因坐得过久,她双脚已发麻,一触地便觉酸胀无比,根本无法站立。
小绿见状,以为她身体不适,急忙在一旁扶住她,担忧道:“郡主,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尹秋寒摇头,又见洛榕也在,有些难为情,轻声道:“只是坐得久了,有些麻意...无妨,缓缓便好。”
刚说完,就一阵夜风袭来,尹秋寒身子猛一瑟缩,有惧冷之色。
小绿忧心,可尹秋寒又站不起,只能道:“风寒,奴婢再去拿件毯子.....”
“不用了。”洛榕忽地出声。
她心底轻叹,这小绿去一趟,尹秋寒又不知得吹多久的冷风,让她在这光看着不帮,属实不忍。
便温声道:“我与郡主回去便可。”
小绿怔愣,道:“可是...郡主现下不是.....”
还没说完,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洛榕就已俯下身子,长臂越过尹秋寒的膝弯,一挺身,将她稳稳抱起。
她朝着怀中正一脸诧异的人笑道:“何须再麻烦,这样不就方便多了?”
喂药
尹秋寒因惊讶,连眸子都睁大了些,她怔怔看着那人唇畔的笑意,等回过神来,才忙用手推拒,羞恼道:“快放我下来,无需如此....”
她上次被人抱,还是在孩童时期被父王抱着逗乐,想来都过了二十几载,如今还这样成何体统......
尹秋寒因羞赧,脸颊都染了浅浅绯意,蹙着细眉,略有愠色。
但洛榕抱都抱了,怎么可能又放下,她未理尹秋寒的挣扎,那点力道对她来说,还不如一石子砸得痛。
她抱着尹秋寒大步流星地往卧房走去,感受到怀中人始终不肯安分,才又道:“就那么一段路,郡主莫要乱动了,等等我手一松,摔了可不好。”
闻言,尹秋寒果真停了动作,她想着洛榕如此瘦弱,万一真让她摔了,那场面更难看。
故而,她不得不乖顺,只是时不时抬眸忿忿看那人一眼,被洛榕无意看见,觉得好笑,无奈地在心底柔声叹息。
这郡主还真是拒人之千里之外,之前还疑惑自己为何不亲近她,如今出于好心待她吧,却又不愿了。
而小绿一直弯腰低头,默默跟在二人身后,边走着边回想着方才洛榕抱起她家郡主的场景,那叫一个霸道,直看得她都春心萌动了。
等到了屋内,洛榕才缓缓把尹秋寒放在榻上,她稍稍喘气,揶揄道:“郡主该少食些了。”
闻言,尹秋寒又个给了她一记冷眸,见此,洛榕也不敢再言玩笑,坐于她对面的木凳上,关心道:“如何,郡主现下腿脚可还有麻意?”
尹秋寒动了动脚腕,凝着绣花鞋头,淡道:“有些许,待会儿便好了,方才劳费郡马了。”
洛榕还欲说她客气,这时,小绿敲门入内打断二人对话。
她拿着一木桶置于尹秋寒的前方,复朝洛榕道:“郡马,这是刚烧成的水,无事的话,奴婢便退下了。”
洛榕颔首,道:“去歇息吧。”
小绿应了声,旋即退下,缓缓把房门阖上,屋内又只剩二人。
尹秋寒垂眸看那还冒着雾气的木桶,不解道:“郡马要这热水作何?”
“浸足。”
“浸足?”
洛榕回她一笑,坐于她身旁,道:“这久坐令腿脚生麻,表明血痹,这热水浸后,不仅有疏通血液之益,还能驱驱体内寒气,郡主只需浸上一阵便可。”
说罢,还贴心地又把桶拿得更近些,但尹秋寒仍未有任何动作,让洛榕不禁疑惑。
“郡主?”
“.....夜已深了,不如改日吧....”尹秋寒低着眉眼,神色略不自然。
她知洛榕此番是出于好意,可女子之足也乃隐私之处,让她在洛榕的视线下脱鞋裸足,她怎么好意思。
洛榕原先还不解,仔细一思忖,便知是为何,她主动起了身,面露笑意道:“那....这桶便先留这儿吧,我想起还有事务需处理,今日就去书房歇息了,郡主也早些入寝吧。”
她也是女子,知女子的羞耻之心,便也没明说,想来尹秋寒这般聪慧,也能明她意思。
且她一人在书房歇下,还能无需顾忌郡主在,松松这紧缠的裹胸布,睡得也能舒服些。
说罢,她也不再多言,转头离房而去。
尹秋寒独坐于榻上,凝着阖上的房门发怔,半响,才复看向腿前的木桶,用手轻触,那水还温热着。
她柔声叹息,终究还是脱了鞋袜,一双秀美的玉足缓缓浸入水中,一股暖意自足底涌上,逐渐蔓上全身,如那人所言,果真舒坦不少。
忆起方才,那人分明是看出自己的为难才.......
想此,尹秋寒心头所感矛盾复杂,一时不知是何种感受,蹙眉而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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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几日,因外地货品新进,洛榕需亲自去验一番,本来一日的行程,结果突遇大雨,路上马车不便,又拖了两日,等洛榕再回府,就听尹秋寒病卧在榻的消息。
“春熙姐姐,郡主这是怎么一回事?”
洛榕方才去屋内看了,但尹秋寒还在深眠,她不愿吵醒,出了房门后才拉着春熙问道。
春熙哀声叹息道:“大夫讲是受了风寒。”
“风寒?她额间发烫成这样,仅是风寒?”洛榕的医术不精,但这浅显的诊断还是懂的,尹秋寒那体热,是因有寒气在体内不假,可绝不仅是风寒。
春熙这才又解释道:“听小绿讲,郡主是那日夜中吹笛久留,受了寒,且郡主生于秋寒之时,又是早产,故而自小病多,如今这般已是常态。”
洛榕听此,暗想,原来郡主唤尹秋寒是此缘故,不过倒也人如其名,不仅面冷,性子也冷,却不想这身子也惧冷。
“起初也的确是风寒,可郡主她.....”春熙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面有难色。
洛榕见她如此,更是急了,催促她道:“姐姐莫要卖关子呀,郡主她怎么了?”
“唉.....这大夫给的药方,写着一日食三回,不过两日,便可恢复如常。”
“可那药材煮出的汤水实在涩苦难饮,郡主一日只饮一回,说?*?
什么也不肯再饮了,这病拖久了,就成这样了.....”
闻言,洛榕发怔,心下顿感无奈,不曾想这郡主看着向来一脸平淡,何事不惧,竟还怕这区区苦药。
半响,洛榕才又问道:“那以往她病时呢?都是如何好的?”
“这个....小翠小绿讲就是如此....反正不是大病,虽是病的时日久了些,可药饮下,总归有好的一日。”
“糊涂!”
洛榕忍不住斥了一句,春熙连忙低首不敢再言。
洛榕在房屋外来回踱步,又愠色道:“怎可如此由她乱来?万一哪天就病坏了身子,我怎么向远在平南的王爷交代?”
春熙见她这般动气,不由得轻声问道:“侯爷...好似很在意郡主?”
“那不是....”洛榕本想讲她娶了郡主,关心是自然的,可话刚脱口便觉哪里不对,也怕春熙误解,便深吸口气,拉她至墙角,见四下无人,才缓声道:
“不管如何,郡主现今都是洛家娶进的妻,自是要顾着郡主些,不然传出去让外人怎么看洛家?”
“再说,出于个人而言,我对郡主有欣赏之意,如若我不是这身份....定想与郡主结交一番,故而生出关怀。”
听她解释一番,春熙又见她面无异色,这才放下心来,又用含着深意的眸子看向洛榕,道:“如此便好,侯爷需时时谨记,不可假戏真做......”
这些年相处下,比起是对主子的恩情,春熙看待洛榕也似看待姊妹。
她记着老夫人对她的嘱咐,不论如何,都要护着洛榕一世,等有朝一日能复回女子之身,再为她操劳婚事.....
洛榕就知春熙会多想,也明她是太过担忧自己,便朝她浅笑,温声道:“春熙姐姐安心罢,你所想之事,绝不会发生。”
春熙见她言之坚定,心下也稳了不少,颔首应下。
洛榕道:“好了,莫再多想,郡主也该到饮药的时辰了吧?”
春熙答道:“嗯,郡主用完午膳后便睡下了,待会儿起了就该饮药了。”
洛榕沉吟片刻,吩咐道:“好,药好了拿去屋里,府里可还有蜜饯?无了便让人去买些,要快。”
春熙应后,不敢怠慢,立马派小厮去了,半个时辰后,药汤与一包还未拆的蜜饯便已放好在屋内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