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双双默声,未经人事的尹秋寒面上更是染了绯意,低首垂眸,又见大皇妃还在等她的话,她只能瞥了个眼神给一旁的尹月。
尹月清楚内况,便唇挂起淡笑,为尹秋寒解围道:“皇嫂,莫要打趣秋寒了,郡马不过弱冠之龄,身子自是硬朗的。”
大皇妃好歹生于名望家,察言观色还是心明的,见公主都已开口,便笑笑着把话说过去了。
可大皇妃那善言的性子,实在停不下,又拉着二人聊起家常,但大多时都是她在讲,尹秋寒与尹月偶尔颔首应一二声。
她们三人成三角而坐,尹月正好坐于尹秋寒对面,故而尹秋寒总能见尹月的目光,不时往她身后某处瞥去。
原先尹秋寒也不甚在意,可又抬眸时,再一次捕捉到尹月的视线。
自她识得尹月以来,尹月看万物的眼神皆是淡淡,就连她的驸马,也是温温带礼,毫无一丝情感,可此时,尹月看那处似乎久了些......
旋即,尹月垂下眼睫,尹秋寒察觉她似暗暗叹了口气。
这令她心中更是生奇了,不由得也装似随意地回头一瞥——
庭院角落处,那儿有假山布景,而洛榕与尹风正在山石中央处谈话。
洛榕背对着,山石也恰好挡住她的纤瘦的身子,倒是尹风看她的神情,一览无余。
虽看不大仔细,可尹风那蹙起的眉头,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洛榕,那眼神绝不是狠厉,倒有几分哀忧之色。
一个男子对另一个男子有这样的眼神,不说绝对的定论,可也一点儿不寻常。
尹秋寒默默收回目光,她心底忽地想起,从前豆蔻年华总喜看的话本里,好似就有写过有男子龙阳之癖。
她依稀记得话本里的故事,两男子不顾世俗,背离家门,也要同对方相爱,且一男子高大俊秀,一男子瘦弱,却美似女子......
如此一想...这不正是洛榕与尹风吗?难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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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未见了....你...可还好?”
尹风看着面前对他眼神躲避之人,几乎是颤着声问出这句话。
尹风活了二十几载,能称得上令他在意的,寥寥无几。
可洛榕,恰好是其一。
虽已过多年,可他依旧忘不掉与洛榕的初见。
那年,他因对江湖四处的向往,毅然向父皇请求离宫,来这江湖游荡一番。
他在京城客栈住下几日,听闻近日有一宴,便前往去瞧瞧,只刚进门,他便被一正敬酒的俊美公子吸引目光。
那美公子身着紫袍,衬得她的面容竟有几分女子般的明艳,举手投足间又不失潇洒,尹风凝看她许久,才缓缓回神。
过后,两人又有幸结识,那段两人同游各处的时日,一同欢笑,一同哀愁,他怕是用一生都无法忘怀。
就在他好不容易明了自己的心意时,老天却将他们硬生生分开。
也对,世间感情乃阴阳之合,他们如此是不容天理的,更何况或许只是他的单相思......
如今,看她终是成婚娶妻,一时也不知是为她所喜,还是为自己所哀。
洛榕闻言,不禁眉头一拧,暗暗收紧指节,她不敢抬头看,只能轻声应道:
“还好,多谢三皇子挂念。”
三皇子....她唤他三皇子了....…
尹风心底苦笑,勉强扯出几分笑意,道:“看来的确时日一长,人都生疏了....”
听此,洛榕忍不住抬眸,张了口想要解释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尹风那含情的目光看得她实在不自在,也看不得他这样的忧愁,便道:“风兄.....”
可刚出声,洛榕又不知说些什么了,二人只得这样相视彼此而无言。
尹风怔怔凝着比他矮一头的人儿,还是生得这般俊美,还是这般瘦小,他是强压住心底的欲.望,才没像以往见面那般搂一搂她的肩。
看得久了,他那点被深埋的情感都被诱发,如同陈年的毒药,在这一刻彻底毒发,他倒吸口气,手暗暗握紧成拳.....
此时,一道淡声却传来,打破了这过于旖旎的气氛。
“郡马,方才寻你不见,不曾想是来这儿了。”
尹秋寒从洛榕身后缓缓走近,自然地挽上她的手,含笑同她道。
旧人重遇
尹秋寒的出现令那两人都一愣。
尹风迫不得已,只能收回自己痴缠的目光,而洛榕则是好奇她何时走来的。
上一次同曲晚意言谈时也是,她为何每次都如此悄然?
尹秋寒与洛榕讲完,才又看向面前怔住的尹风,微微颔首道:“三皇弟。”
尹风见了,也同样回笑示礼。
洛榕回过神,同她道:“我与三皇子许久未见,在此...叙叙旧。”
“郡主寻我可是有何事?”
尹秋寒看她,冷眸如静水,不起一丝波澜,片刻后才轻道:“有事才能来寻郡马么?”
洛榕:“不是....我...”
尹秋寒不给她讲完的机会,接着道:“倘若无事,只是心中牵挂着郡马,便不能来寻么?”
“何时此事竟也需缘由了?”
洛榕愣了,心道这郡主怎么就变得如此咄咄逼人了?
她为自己辩解不了,只能笑笑道:“哪有的事....郡主想我,随时都可来寻,为夫一直在。”
听着面前夫妻二人的亲密之语,尹风站在一旁,心底又是尴尬又觉疼痛,他长睫垂落出一片阴影,低下的眸里一片黯然。
尹秋寒察觉他面上的落寞,便试探道:“不曾想,三皇弟与郡马还是旧识?”
尹风听她突然问起,下意识瞥了眼洛榕,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不自然,道:“是,榕...郡马乃经商奇才,我早些年便听闻,后有幸与郡马结识。”
尹秋寒若有所思地点头,洛榕以为她只是客气寒暄一番,却不想她又问道:
“三皇弟如今二十有几了?”
尹风答:“二十有二了。”
“哦....还未婚配?”
闻言,洛榕瞥向尹秋寒,她总觉得这话问得有些深意。
尹风倒没多想,只是有些许不好意思道:“未曾寻得良人.....”
“如此....”尹秋寒又幽幽一叹,好似作为长姐的关怀般道:“三皇弟莫愁,可有心上人了?”
洛榕抬眸看尹风神情,后者面上的笑几乎是勉强撑着。
尹风不敢看洛榕,就怕尹秋寒生疑,可又不愿自欺欺人,心底两方挣扎下,他终究还是道:“有。”
他这个回答,还抱有一定的侥幸,虽然他并不知这侥幸从何而出。
且能在洛榕面前说出,虽不是直言,但还是莫名觉得,原本像被藤蔓紧绕的心,忽地松了些。
而洛榕听了,更是暗暗把头低得更低些,盯着自己袍服的绣纹发怔,心底被搅得如同一团乱麻。
尹秋寒唇角微扬,莞尔道:“有便好,那想必喜事也不远了。”
尹风面上的笑就要挂不住了,他颔首道:“借皇姐吉言。”
之后,三人又随意聊了些,眼见快到了开晚宴的时辰,洛榕与尹秋寒这才同尹风暂别,先行去往大殿。
而尹风还留在原地,望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心底只觉苦涩。
直到人影都消失,他才苦笑着摇摇头,哀声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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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是花宴,故而宴上的前膳是由花卉制成的各种点心:鲜花饼、糯米花饼、玫瑰花核仁糕等等。
各式各样的糕点摆在面前,瞧着就极为可口诱人,可洛榕却兴致淡淡,随意拿了一块尝过后,便不再食,凝着案角一处似有些出神。
尹秋寒淡淡睨了一眼,洛榕自方才同尹风一别后,便是如此心不在焉,往日的纨绔一下丢失,反而变得沉默少言起来。
尹秋寒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尝,她从小便习礼,吃相很是矜持优雅,只是此时凝着的神情不是在感受那糕点的美味,而是有着另一番思忖。
半响,她转眸看向洛榕,道:“郡马,你可是身子不适?”
“啊?”尹秋寒忽地叫她,把她的神思猛拉回。
“并无...我....看起来面色很差么?”
尹秋寒淡道:“郡马今夜甚是寡言,膳食也未进多少。”
洛榕一怔,想来是今日再见尹风,旧人重遇,勾起她心间多番感慨,才会失了态。
她执起杯盏饮了口花酒,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绪,轻笑道:“许是初次来皇家私宴,不大适应罢。”
“今夜饮酒甚多,我去外出恭,郡主先用膳,不必等我。”
尹秋寒颔首,道:“郡马且去,快些回便好。”
洛榕回之一笑,再同皇帝与太后请示,便起身去外出恭。
她没让侍女跟着,也是想出恭完后在外透透气,好让自己繁乱的心思能冷静冷静。
结果半路上,却遇到她此时最不想遇见的人。
殿外的暗处,尹风就站在她回殿的路那,让洛榕想避都避不得,她只能上前问好。
“风兄,你怎么在此?”
尹风侧过身,面对她,道:“出来,吹会儿凉风。”
“那...我先进内了。”洛榕不愿他再扰乱自己心绪,便想从他身旁越过。
“榕弟。”尹风拉住洛榕,蹙眉沉声道。
洛榕手臂被他握着,感受到他手心的温烫,洛榕顿如惊弓之鸟,挣脱道:“你这是作何?”
尹风猝不及防被她甩开,当场滞住,缓了片刻,才苦笑道:“我...我只是想同你好好聊聊。”
洛榕也觉自己反应太大,暗暗吸口气,道:“风兄想要谈些什么?”
“你成婚也有些时日了,我还未庆贺呢。”
“如今说虽是迟了,可还想祝你,与皇姐能相伴一生,白首偕老。”
夜色下,被月光笼罩的尹风似是更俊朗了些,洛榕看着他有些出神,但很快便撇开眸,轻道:“谢过风兄,也愿风兄....早日能得良配成婚。”
尹风闻言,低首摇了摇,笑道:“想来...还是有些遗憾的。”
“遗憾何事?”
尹风凝着她道:“从前,你我在京城与江湖四处游荡时,曾说,如若往后也一直相伴度过...倒也无忧自在,并非不乃喜事也.....”
说着,他的眼眶竟有些湿润。
“只是,呵呵...”他干笑两声,才道:“如今才发觉,那不过是年少之言,不可当真。”
“你我时别多年,怕也回不去那时了。”
言毕,两人皆不再言,双双沉默。
洛榕如何听不出,这已是他能尽力表达出那不可言说的情感,洛榕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指蜷起,又握紧,片刻后才松开。
她抬首直视尹风,道:“过去的,便让它去罢。”
“风兄,往后的日子还长,许皆为大好光景,你又何必执着于往事呢?”
说罢,也不等尹风回话,她便径直走过离去。
她无法回应尹风,还不如趁早便断了,省得还伤人又自忧。?*?
如若她不是什么洛府侯爷,尹风也不是皇家之子,二人若生在寻常人家,那她必定愿与尹风结成婚配。
只是命运弄人,此生他们注定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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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晚宴完后,洛榕与尹秋寒一同回府。
洛榕不知为何,许是心绪交杂过多,今日甚感疲惫,待热水沐浴完,一躺在榻上,不过一盏茶的时辰便睡了去。
她面向外,并不知此时身后的尹秋寒正在暗暗注视她。
在宴上,洛榕去了一趟回来后,整个人的神色好似更差了些,尹秋寒看到,她回座不久,尹风也跟着走回,那神情更显沉寂。
尹秋寒猜是两人已言谈过,却不知谈了些什么,令二人都有些寡寡郁欢。
其实白日里,尹秋寒就觉两人关系非同寻常,她故意去打断二人对话,在尹风面前与洛榕表现亲密,只为试探一番。
果不其然,真让她在尹风的面上察觉到了一些不该有的情绪。
回府后,尹秋寒让人去给她要来最好的壮.阳的方子,她把方子给负责膳房的下人看,一问之下,得知膳房内并未熬制过类似的药汤。
若服药丸也为常事,只不过药丸乃速效罢了,一夜过后便复回原样,可也不见洛榕食呀。
再说,一个正常的男子若有隐疾,他们必定是想方设法也要根治好,怎会如洛榕这般。
洛榕除了言语撩拨外,便毫无再亲近的举动,乃雷声大雨点小。
这让尹秋寒更加确定了心中大胆的推测。
洛榕许是并不患有隐疾,只是不喜女子。
如此一来,许多事便能说通了。
混迹花楼,非要那纨绔之名,都是为了掩盖这事实,且与她成婚不过为谋他事。
但尹秋寒也因此疑惑,洛榕与她成婚不图美色,难道如尹月所说,只为皇权?
可尹秋寒并不觉得。
如若洛榕真如尹月所说那般,心思谨慎,城府极深,又怎会冒着患隐疾被告知圣上,且当下就和离的可能,去迎娶一个陌生的女子?这样也许会名利双失。
若不是如此,那洛榕真正的目的是何呢?
回门
依大寒之礼,新婚夫妇在两月内,男子需跟随妻回门探亲。
花宴的后几日,洛凛也嘱咐二人,京城距平南的路途遥远,日夜不休地赶往都需几日。
故而他已让下人备好马车,把给寒曦王的礼都已装上,让他们二人即日便启程。
但这几日正是酒楼生意红火时,洛榕每夜都需对各家酒楼的账本,货物明细等,很晚入眠。
在回门前日,更是忙得几乎一夜未眠,被尹秋寒唤醒时,她只觉头脑晕沉,一片恍惚。
随后,待下人侍奉盥漱,又用过早膳后,两人便上了马车,那马车运的随礼就有好几辆,装的全是各种黄金制品,以及各地珍宝。
原本尹秋寒还不愿如此隆重,毕竟她与洛榕成婚只不过是做戏,受这样的礼也不得让她心生愧意,可耐不住洛凛一番热情,推脱不过,只好顺着罢了。
因得本次是回平南,且马车就那么几辆,小厮里只带了小翠小绿,还有几个男丁,春熙需留在洛府。
临行前,春熙放心不下,把洛榕带到后院角落处与她言谈。
“侯爷,这次奴家不能随你一同去,你可要照顾好自己。”春熙一脸忧色地同洛榕说道。
“平日里换衣,沐浴这些事儿,都需谨慎些才好。”
洛榕见她这般担心,不免失笑道:“春熙姐姐,我又不是那孩童了,你且安心罢。”
春熙看她片刻,幽幽叹道:“老夫人去前便同奴家嘱咐,不论如何也得护好侯爷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