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从萧府浩浩荡荡几辆马车驶往青州,沈洛洛坐在车里,有种不真切的恍惚感。
书中萧缘没陪原主回过娘家,新婚三天回门,他象征性和她走趟永宁侯府,给姑母沈氏敬盏茶了事,中饭没留下吃。
每年初二,萧缘忙得不见人影,原主一人没脸回去。青州人只道她嫁京城高官,风光无限,不知她为何几年不归家。
不过原主本没心没肺,情系表哥,萧缘陪不陪回家,她不甚在意。
沈洛洛在意,从书上信息来看,萧缘暂时决定她的生死。
“洛洛,累不累?”萧缘端坐,揉着怀里人的后腰。
沈洛洛趴他胸前,委屈地抱怨,“腰好疼好酸,膝盖也疼……”
全拜他昨晚后入耕耘,说什么年末年初要恩爱,寓意一年和和满满。
净为天天吃荤找理由。
“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身在福中不知福。”萧缘调侃。
沈洛洛不满,“我快撑坏了好嘛,明明饿汉不知我饱汉虚!”
别人放年假,到处游玩。萧缘放年假,有事没事拉她床上锻炼,做得穴肿腿软。
他怎么突然提“饿汉”,沈洛洛奇道:“你最近碰上自荐枕席的了?”
书中他女人太多,沈洛洛没这么好记性,记住每一个。
“怎么这样问?”萧缘惊讶。
“那你说‘饿汉’。”沈洛洛提示。
“这个。”萧缘恍然,笑着解释,“是楚得,他说过年累得半死,各房小妾争相邀宠,他怕精力不够,天天喝大补汤来着……”
准确来说,楚得原话是女人旷久如狼似虎,他真怕在床上搞到精尽人亡。
这话下流,萧缘和沈洛洛说得委婉。
沈洛洛闻言撇嘴,暗啐一口:猥琐男,大种猪!对萧缘没多好语气,“你难道很羡慕他呀?”
“哪有,”萧缘拧她脸蛋,哄道,“我有洛洛就够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你和楚得一路货色好不好?沈洛洛心里乱翻白眼。
“若非那场遭遇,楚得不会变成这样……”萧缘叹息。
什么遭遇?沈洛洛好奇。萧缘没往下说,她也没问。聪明人得牢记,知道越多,死得越快,尤其这类皇家秘辛。
似想起什么,沈洛洛掏出胸前的锦袋,打开,试探问,“这个玉佩好好看呀,买来是不是很贵?”
萧缘摩挲玉身,反问,“你喜不喜欢?”
“喜欢!”沈洛洛佯作欢喜,指指颈上的红绳,“我怕戴着磕坏了,专门串根绳子挂在脖子上。”
话中隐示:看,我对你亡母的遗物多用心!
萧缘果然露出欣慰的眼神,沈洛洛知自己赌对,装得更加乖巧。
萧缘道:“这是羊脂白玉雕成,我母亲留下来的。”
羊脂白玉是玉中极品,沈洛洛在电视上看到过,好的玉石拍卖价可达几百上千万。
“啊?”她假模假样地叫道,“这可太贵重了,我大大咧咧的,万一摔了碰了怎么办?”作势要取下锦袋。
“不用,”萧缘制止,“本来就是留给儿媳妇的。”凤凰玉饰不适合男子佩戴。
“那我谢谢母亲了!”沈洛洛小心翼翼地放入衣领。
0050
生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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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距京城两百里,马车行上大半天,下午赶到城里。
沈府坐落在城中繁华街巷,一行车马井然有序地驶过,惹来周遭行人议论。
“呦,去富贵坊的,人和车不少,该不是沈家的大姑娘回来了?”
“我看这些仆人颇有气势,像是官员侍卫。”
“听说沈姑娘在京城名声不好,不得夫君喜欢,婚后几年怕是没脸回来。”
“人这不回来了,哪个男人不好美色?沈姑娘从小生得水灵漂亮,仙女似的,我一看那就是做官太太的命。”
人声嘈杂中,萧缘在车内握住沈洛洛的手,低声道歉,“委屈洛洛了。”
沈洛洛知他说的是婚后几年没陪她回过青州,往事已过,再纠结没多大用处。
她若不介怀地笑笑,提醒道:“我们家都是没多大学问的人,家人或下人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担待点。”
家中情况,沈洛洛来之前了解清楚。
父亲沈青经商致富后,沉溺酒色,惯来宠妾灭妻。母亲翠娘年轻时被誉为卖豆腐的“西施”,光有美貌,没有脑子,色衰而爱弛。
哥哥沈文武,文不成武不就,乡试考几回没过,至今没取得参加科举的资格。
几个姨娘中数柳姨娘最厉害,不但执掌中馈,生的女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马车在一处宅子门口停下,沈洛洛整好衣发,聘聘婷婷搭着萧缘的手下车。
许是一早听闻消息,沈家老小都在门外候着。
沈洛洛的目光掠过最前边肥胖发福的中年男子,停在他身后一个纤美秀丽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一触到沈洛洛的眼神,两行清泪落下,急步上前,唤道:“洛洛……”
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尽管原主被这位母亲养得任性愚昧,沈洛洛还是深刻感受到翠娘的思女之情。
她没有过母亲,不知道母亲的声音这样软,怀抱这样暖,不禁潸然泪下,“娘——”
翠娘抚摸她纤细的腰身,哽咽道:“高了,瘦了,洛洛怎么几年不回来啊?”
沈洛洛抱着翠娘,哭花了妆,良久才说:“是女儿不懂事……让娘担心了……”
“行了,大正月哭什么,洛洛回来就好!”沈青不耐烦地呵斥翠娘,又招呼萧缘,“贤婿一路辛苦。”
沈青不是第一次见萧缘,三年前嫁女,他带儿子沈文武赶过京城喝喜酒。几年没见,萧缘不仅官升得快,连姿仪气势胜往时许多。
从前是清朗书生,崭露头角,如今养得一身权贵之气,沉积骨中,举手投足流露无形威压。
沈文武寒暄,“妹夫英姿更甚以往。”
萧缘淡淡颌首。
翠娘听沈青斥声放开沈洛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娘是太高兴了,忘记洛洛和女婿舟车劳顿,一路该渴该饿了。”她引路,“走,我们进屋去吧。”
萧缘客气,“岳母。”
沈洛洛安慰,“娘,不碍事。”
一行人迈进大门,六儿和银叶在后面张罗侍卫,把一箱箱礼品抬进府中。
沈洛洛挽着翠娘在前走,只听身后忽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大姑娘几年不回来,我以为是贵脚不踏贱地,再不想回我们这小门小户了呢!”
沈洛洛回头,一个穿艳红衣裙的女子扭腰摆胯上来,眉眼狭长,颧骨高耸,长相妩媚而精明。
想必这位是传说中的柳姨娘。
沈洛洛掩嘴咳嗽几声,眼角余光瞥向萧缘。恶人需得恶人磨,她这个柔弱娇妻先不上场。
萧缘会意,淡笑道:“洛洛体弱,这几年我留她在京城调养身子,是哪里做错了吗?”
面上含笑,眼里却无一丝笑意,冷冽得渗人。
柳姨娘后退几步,讪笑,“没错,没错。”
沈青训斥柳姨娘,“就你多嘴,厨房的膳食安排好了吗?”
柳姨娘低头认怂,“安排好了,妾身今天忙活一整天呢,老爷请放心。”
沈青与萧缘打哈哈,“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贤婿别放在心上。”
萧缘扯扯唇,一缕讽意掠过嘴角。
一个和柳姨娘面容几分相似的女子站出,娇声怯怯,宛如莺啼。
“我代我娘……跟姐夫说声对不起。”
这我见犹怜的姿态和声线,沈洛洛实在恶寒,拉翠娘转身离开。
她想过原主的原生环境差,没想到处处充满斗争和心机。父亲和稀泥,母亲指望不上,得亏性子跋扈,不然这精明姨娘带着白莲庶妹,能把人吃得骨头不剩。
吃晚饭时,柳姨娘自顾自在食案坐下,又被沈青喝斥,妾室不能上桌。
沈洛洛瞧柳姨娘那娴熟的做派,不像平常不能上桌的样子,反观翠娘,坐在厅中主位面带惶恐,不时觑着沈青脸色。
没亲历过古代宅斗,沈洛洛看电视也了解。
这府上一大家子,有时不论身份,只论恩宠,谁得宠谁执掌中馈谁老大,丫鬟婆子们多的是人去巴结讨好。像翠娘这般柔弱可欺的正室,容易遭人冷待。
“娘,快吃……”沈洛洛夹块清蒸鱼肉放到翠娘碗里。
“不劳烦大姑娘的手,妾身来替夫人布菜。”柳姨娘挽起衣袖盈盈上前。
妾室侍奉正头夫人用膳合乎常理,翠娘的身体却颤抖一下。
沈洛洛阻止,“不必,姨娘在旁候着吧。”
“那大姑娘多喝两碗红枣桂圆汤,补补气血,以求多子多福。”柳姨娘状似好心地劝道。
哪壶不开提哪壶,沈洛洛心头一口闷气憋得难受。
“是啊,姐姐。你和姐夫成婚几年了,什么时候能给爹爹生个小外甥呀?”沈瑟瑟附和开口。
沈洛洛撂下筷子,索性发挥原主的嚣张气势,瞪向对面人。
“你一个未婚闺女,手伸那么长,管事管到姐姐姐夫床上来?”
这话有些难听,暗讽庶妹有窥觎姐夫之心。
沈瑟瑟涨红脸,水灵的眼睛含泪看着沈青,委屈哭诉,“爹,你看姐姐——”
“洛洛,瑟瑟她还小,你做姐姐的多包容。”沈青充作和事佬,圆场道,“你妹妹也没说错,你和贤婿年纪老大不小了,是该要个孩子。”
孩子孩子孩子,沈洛洛才到个把时辰听几遍,顿时生出逆反心理,破罐子破摔道:“我身子差,生不出来!”
0051
春宫图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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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翠娘小心地拉沈洛洛的衣袖,“洛洛,你过去身子骨差,可郎中说于生育上无碍。”
沈洛洛故露黯然,“现在不行了。”
翠娘惊疑,“怎么会呢,京城里名医那么多。”
萧缘神色变一瞬,宽慰翠娘,“岳母不必担心,洛洛是太心急了,说的气话。子嗣一事,也看夫妻福缘。”
翠娘了然,安抚地拍拍沈洛洛的后背,小声道:“洛洛不急,娘会帮你想办法的。”
沈洛洛下意识望向萧缘,他那边把眼神移开了。
原是虚惊一场,沈青招呼萧缘继续用菜。
柳姨娘上前给沈青斟满酒,提议道:
“大姑娘在京城独个,身边没甚亲人照料,小姑子那边侯府事多,约摸看顾不过来。夫人身子差,不如叫瑟瑟去府上给大姑娘做个伴?亲妹妹,总比外边那些丫鬟婆子用心。”
说完看沈瑟瑟一眼。
沈瑟瑟立即乖巧地道:“瑟瑟若到京城,一定会替父亲、母亲和小娘照顾好姐姐。”
柳姨娘是妾,在人前沈瑟瑟需称翠娘为母亲,称亲娘为小娘。
沈瑟瑟芳龄十五,这年岁已该谈婚论嫁,柳姨娘却提出把女儿送到京城姐夫家里去,她打得什么主意,沈青猜到几分。
沈洛洛身体不好,成婚几年不孕,萧缘位高权重,难免看重子嗣。若大女儿生不出,小女儿做个替补……不是不行。
姐妹共侍一夫虽惹人笑话,但沈青想到当地太守在自己一个商户面前阿谀献媚,为保这桩权贵婚姻长久,多献出一个女儿不算什么。
心中打定主意,他装腔作势地问沈洛洛。
“洛洛,你觉得怎么样呢?”
语气询问,神色带着不容置喙。
翠娘嗫嚅插嘴,“瑟瑟今年十五……跟洛洛他们夫妻俩住不合适吧……”
一个青涩美貌的妻妹,一个年轻气盛的姐夫,同住一处府邸,任谁品,多少有点瓜田李下的嫌疑。
有些事各人心知肚明就好,不必摆在台面上明说。沈青羞恼翠娘的直白,“女婿人品贵重,你当是那礼义不分的无耻之徒!”
翠娘害怕地往后缩身。
沈洛洛心中嗤笑:恐怕你们巴不得萧缘礼义不分,做欺辱妻妹的无耻之徒!
她伸手挡在翠娘面前,皮笑肉不笑,“父亲别生气,妹妹能来,我再欢喜不过。”如小媳妇般娇羞看向萧缘,“只是夫君一向喜欢清净,洛洛自个做不了主……”
这是请他开口了。
萧缘接道:“我府上婢女够用,多谢几位美意。”
竟把沈瑟瑟比作婢女之流,表面道谢,实际连声“岳父”没称过。
沈青的脸色霎时不好看,强颜欢笑。
沈瑟瑟头低得恨不能埋到食案底下去,羞窘得脖子根通红一片。
柳姨娘没想萧缘这么不给情面,拒绝如此干脆。楞在那里,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厚脸皮找台阶下,朝萧缘一礼。
“是小妇人见识浅,多虑了。”
沈青摆手,“净晦气,下去下去!”
沈瑟瑟随柳姨娘退出门外。
饭过三巡,沈青催促沈洛洛,“洛洛,你娘几年没见你了,你去房里跟你娘说会儿体己话,我和你哥,陪贤婿再喝几杯。”
翠娘巴巴地盯着沈洛洛,沈洛洛由她牵着,去到翠娘寝房。
房里的陈设大多新置,一婢女见沈洛洛打量,出声道:“这些是柳姨娘听说年后大姑娘要回来,叫人特意把旧物换成新的。”
“二丫!”翠娘轻斥婢女,和蔼地朝沈洛洛笑笑,“什么旧的新的,娘不在乎那些东西,洛洛能回来就好。”
沈洛洛心头一酸,眼中泛泪,“是女儿不孝。”
原主生得国色天香,嫁得高官,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竟让娘亲如此被欺凌。
原书翠娘死在女儿后边,许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许是没官太太母亲名号的支撑,被妾室磋磨逝世。
有个儿子沈文武,常年在外求学,沈青只顾外面风流,哪管后宅阴私争斗。
翠娘拿手绢帮沈洛洛拭泪,“洛洛不哭,女婿对你好不?”
沈洛洛扶翠娘一同在床边坐下,“好。以前我还小,跟他闹过几回矛盾,现在说开了,我给他纳妾他都不要。”
在古代女人的认知里,夫君不纳妾,便是对妻子最大的尊重和怜惜吧。
原主从前和萧缘关系冷淡,流言蜚语传到青州,沈洛洛瞒不住,只得照实说。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今儿哭明儿笑常有的,分分合合算正常。
翠娘抚摸沈洛洛的脸颊,点头道:“那娘就放心了。”转而蹙眉,联想自身,“洛洛你还年轻,男人的誓言不可全信,终归要有个孩子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