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紫大红是原主喜欢的颜色,沈洛洛偏爱淡粉、素青、纯白,不是图正月喜庆,她不穿正红的裙子。
这份谆谆的慈母之情,沈洛洛感动,握住翠娘的手,“谢谢娘。女儿还有好些衣裳,您慢点做,身体重要,我们不急。”
“诶。”翠娘应道。
沈洛洛想起今日萧缘交代的事,和翠娘说道:“娘,我看您一个人在家里没什么朋友走动。夫君这边和青州太守相熟,太守夫人听说您性子好,绣活好,想跟您结识一二,您看怎么样?”
“太守夫人啊?”翠娘惊愕,不安地双手交搓,“可娘没和这官夫人打过交道。”
“怎么没有,您女儿是比太守夫人身份还贵重的官夫人。”沈洛洛打趣,抚慰道,“听闻太守夫人性格也好,想必和您合得来。她一个月来我们府上一两趟,您照常招待就行,当个闺中密友处着。”
翠娘出阁前多帮家中做工,鲜少与同龄女子相交,婚后困在沈家后院,成日里和小妾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日益沉默寡言。
可她并非不通人情世故,不懂女儿这番苦心。
青州太守见沈青给三分薄面,沈青见太守何尝不是巴结逢迎。她与太守夫人结交,往后沈青和柳姨娘再想欺负她,需得掂量一两分。
翠娘点头,接纳好意,“洛洛,娘一切听你的。”
沈洛洛欣喜地笑起来,由衷感叹:萧缘终于办件漂亮事了!
他和原主关系不好,三年不来一趟青州,更别说管原主家中琐事。如今她因翠娘烦忧,萧缘能主动解忧,沈洛洛感到开心。
没有人有责任、有义务应当为你做什么,哪怕夫妻,哪怕父母,做了是情分,不做算本分。
她把这桩归功于:和萧缘睡得黏黏糊糊的炮友情分。
夜里歇息,沈洛洛紧贴着翠娘睡觉,感受母亲单薄而温暖的怀抱。
心事重重,她总睡不着。
“怎么了,洛洛?”翠娘在黑暗中抚摸她的后背。
“娘,我明日要回京城了。”
“怎么这么快?”翠娘惊道。她知道萧缘当官不能久留,没想这么突然。
“夫君过年放七天假,年前三天,年后四天,初五要上值。”沈洛洛道。
习俗初二回娘家,她只能呆初三一天,明早又要启程。
翠娘不舍,“洛洛能不能多留几天?”
沈洛洛沉默。此趟回去不仅是萧缘的当值问题,还因正月初八是萧缘外祖父——林相公的生辰。
按理,沈洛洛应当陪夫君去林府给长辈贺寿。可此刻,她想起这个日子,背脊隐隐发凉。
原主正是在初八这日害死林书琬,后来遭到报应。
书中写到,原主推林书琬下水,致使林书琬溺死,萧缘封相之后,她一命抵一命。
沈洛洛看书时以为原主嚣张跋扈,是个脑残。经历过原主的人生,她觉得林书琬落水,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婚后出三年轨,没有一次成功,原主居然没怀疑萧缘这个黑心夫君在背后捣鬼,依旧傻乎乎地搞男人,以至爬表哥的床被现场捉奸。
这智商实在堪忧!
对林书琬下手,原主肯定不是提前预谋。没有人傻到在对方家里害人,上赶着让人抓把柄。
沈洛洛猜,原主可能受到挑唆,一怒之下,犯下恶行。
那受何人挑唆?暗地筹划的主谋又是谁?她不得而知。
沈洛洛可以选择不回去,她害怕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若林书琬按书中剧情照例死去,这盆脏水,被有心之人泼到她头上,仍然跳进黄河洗不清。
原主个霸道性子,因萧缘和表妹有过口头婚约,记恨过林书琬。
人死了,哪怕事情不是你做下的,当疑点矛头指向你,死者家人心里难免起波澜。
沈洛洛想帮林书琬躲过这一劫,揪出幕后真凶,替原主洗刷不白之冤。同样,也是为自个寻求生路。
她有自信不受任何人的挑唆和撺掇。而且萧缘,对她和原主的态度截然不同。
萧缘不会任她随意死去,至少现在是。
想法很美好,还是担心人难胜天,她改变不了剧情和自己必死的结果。
沈洛洛叹息一声,紧紧抱住翠娘,推辞道:“娘,初八是夫君外祖父的寿辰,女儿作为外孙媳,要去给老人家贺寿。”
看翠娘黯然,她又安慰,“娘,等京城局势稳定了,洛洛再回来陪您长住,或者我接您去我那住段时间,我一个人在府上无聊得紧。”
“好好好,”翠娘含泪答应,“娘等着你。”
“嗯,娘……”沈洛洛蜷缩在翠娘胸前。
0057
别离开我!
-
回京后,转眼到初八这日。
萧缘命人去装置寿礼,沈洛洛在房里任由银叶给她梳妆打扮。
沈洛洛看着眼下的青紫,照镜比划,“这儿,再上点粉。”脸色也苍白得难看,她又指两颊,“两边,胭脂多涂些。”
银叶心疼地叹口气,“夫人这几日憔悴很多。”
沈洛洛遮掩道:“哎,你知道的,我舍不得娘亲嘛。”
她初四早上离家那日,翠娘站在门外哭红了眼,沈洛洛坐在马车里,泪珠子不断。
好不容易有个母亲,仅此一别,不知余生能不能再相见。
收拾好妆容发髻,银叶捧来一条云锦红裙,沈洛洛蹙眉,“换条素淡点的来。”
银叶迟疑,“夫人,今日您是赴宴……”
正是赴宴,鸿门宴,所以才要低调。沈洛洛不耐解释,“我知道,你快去。”
银叶连忙换条淡粉的烟罗裙,猜测夫人应是被上次红萼公主梅花宴上的恶人欺怕了。
沈洛洛出门,萧缘早在外等候,见人来,自然地搭上她的手,扶她下台阶。
“怎么穿得这么素净?”萧缘好奇道。
正月这几日沈洛洛一直穿的红裙,入目华艳,乍见这清新雅丽,他倒有几分不习惯。
“我一个出嫁妇人,今日就不在外祖寿宴上出风头了。”沈洛洛俏皮一笑。
萧缘同样想起上回红萼举办的宴会,赞同地点点头,扶她上马车。
不仔细瞧看不出,坐在一起,萧缘静心打量沈洛洛。
莹白的小脸消瘦几分,眉眼之间掩不去的疲态。
她近几晚睡不好,萧缘知道,不知是因为思母,还是身体不适。问也问不出什么,她惯爱掩藏心事。
“怎么了?”沈洛洛发现萧缘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有点久。
萧缘抬手刮她的脸颊,打趣道:“看你敷的粉太厚,一动簌簌地掉。”
“怎么可能?”沈洛洛惊诧。是比平常妆容厚重一些,她仔细照过,无伤大雅。
瞄他眼中戏谑,她垮下脸,“我近来气色不好。”
“我这几天忙,晚上可没让你操劳,你做梦偷人去了?”萧缘支起她的下颌。
新年伊始,御史台一堆的公务,萧缘早出晚归,两人有几天没好好说过话。
“别动手动脚。”沈洛洛拍他的手背,故作失意,“我是舍不得我娘。”
“岳母那边有青州太守夫人看着,你不必担心。”萧缘正色,“他们每个月会给我来信,我到时拿给你过目。”
沈洛洛沉默,半晌“嗯”一声。
萧缘见她神色恹恹,搂入怀中轻道:“洛洛,我不放心你留在青州,不说宸王那边,光你爹和你那个姨娘,我怕你受欺负。”
自古,一个“孝”字,压死人无数。女儿对上父亲,如胳膊拗大腿,难得胜算。再加一个心思阴毒的庶母,萧缘怎么想都不放心。
沈洛洛是面对今日即将要发生的事,心中感到恐惧和担忧。
幕后仿佛有只手,操控着一切,会在她出其不意之时,给予狠厉一击。
只能靠天意和自己。
沈洛洛最放心不下的是翠娘,这个可怜悲苦的母亲。
她和萧缘好的时候,他会帮忙照看翠娘。如果他俩因林书琬翻脸了呢?
萧缘不是白白做善心的好人。
沈洛洛斟酌言辞,“夫君,我求你件事。”
“什么事?”连“夫君”竟用上了。
沈洛洛仰脸,恳求道:“不管我们俩发生什么事,或者我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你能一直帮忙照拂我娘。”
萧缘抱她的手缓缓落下,淡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洛洛咽了咽喉咙,强镇定,“字面上的意思。”
“你娘是我岳母,小婿照拂理所应当。”萧缘挑眉笑笑,“洛洛这话说得真是奇怪。”
他嘴角含笑,眼神毫无波澜,甚至带点淬冰的冷。
沈洛洛大胆抓他的手,合在掌心,“萧缘,你能答应我吗?”
萧缘抽回手,侧身在小几上慢条斯理倒盏茶,“洛洛你大白天说什么胡话?”把茶水递她手上,体贴地道,“该不会又做什么未卜先知的梦吧?”
之前他对她的改变起疑时,沈洛洛曾拿做梦一说搪塞过他。
“你就当我做了场噩梦吧。”沈洛洛抿口茶,与他对视,“你答不答应?”
萧缘抢过她手中的茶盏,悠悠喝一口,“如果洛洛跟别的男人跑了,我还要遵守承诺照顾你娘,那我多冤啊。”他半真半假地试探。
沈洛洛扑哧一声,险些笑出来。她在跟他说这么正经的事情,他扯到哪里去了?
“我发誓,我不会背叛你。”她说完这句有些心虚,补道,“我发誓,我不会因为别的男人背叛你。”
很显然,萧缘想听到的是下一句,他爽快应道:“那我可以答应你。”
沈洛洛搂住他的腰,真切地在他唇上亲一下,“萧缘,你真好。”
“茶洒了。”萧缘手臂抖了下,把瓷盏放到小几上,抱她回亲上去,“敢情我娶个神婆啊,一天天神神道道,净会折腾夫他眼睛明亮深邃,如两泓卷着漩涡的潭水。纤长的睫毛蹭在她眼皮上,带丝暧昧的痒。
沈洛洛突然觉得口干,抿抿唇,她说:“不是神婆,是仙女,我是仙女转世。”
萧缘伸出舌尖舔她的唇瓣,“我也相信你是仙女转世。”
意犹未尽,他按住她的后颈用力亲上,“洛洛,别离开我!”
0058
原主的死因?
-
唇舌交缠,津液互渡,沈洛洛下马车前拿出小镜和唇脂重新补过。
萧缘在旁笑得如三月春风。
沈洛洛羞恼地剜他一眼。
进林府,男女宾客各置一处。男宾在前厅,和林相公一干官员喝茶议事。女客在后院园子里,由林书琬的母亲姜夫人招待,赏花吃点心。
沈洛洛由仆人引进园子门口,隔着湖老远看到一群贵妇贵女衣影翩跹。
她没急着过去,放眼打量一番这后院的景致。亭榭小桥,假山流水,布局精巧,尤为壮观的,是一片惹人注目的湖水和岛山。
湖面宽阔,湖心坐一小岛,上面松柏成群,在春寒陡峭之际依然葱郁。林木中露出阁楼一角,神秘高远。
“夫人,要过去吗?”银叶望着通往湖对岸的那座拱桥。
“不,我自个先走一会儿。”沈洛洛不想这么快和众女碰面。
为首的主人——姜夫人不喜原主,去了怕是遭受冷脸,沈洛洛需要缓缓。
姜夫人曾把萧缘看作乘龙快婿,没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大好的婚事被原主生生截胡,姜夫人不气她才怪。
沿湖慢走,路旁的迎春花开得清香淡雅。嫩绿枝丫、鹅黄花蕊的另一侧,沈洛洛听见两个婢女窃窃私语。
“我们小姐一直不嫁人,其实是在等萧大人。”
“呀,别胡说,萧大人已经娶了夫人。”
沈洛洛定睛,繁密花枝后,隐约窥见两个绿衣丫鬟的身影。
私下非议主子,乃是婢女大忌。银叶刚想出声喝止,沈洛洛朝她做个噤声的手势,拉她后退两步。
只听那高个肤黑的婢女说:“萧大人怎么娶的夫人京城人谁不知道,等永宁侯府倒,风向不知怎么变呢。”声音拔高,似沾沾自喜,“萧大人可和我们小姐互送过定情信物!”
“定、定情信物?”
“嗯!一龙一凤的羊脂玉佩,小姐宝贝得很,平常不让碰不让摸的……”
“那真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听到这儿,沈洛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恶意挑唆啊!
书中原主从前见过萧缘的凤饰玉佩,只掂起瞧了瞧,被萧缘冷脸夺下,原主质问玉佩来由,萧缘一个字不与她说。
这便埋下怀疑的种子。
林相公寿辰这日,原主再“无意”听到婢女有模有样的说辞,岂不认为表哥表妹私通的铁证如山,气得要搞死萧缘和林书琬这对奸夫淫妇。
原主性子跋扈,人还双标,自己出轨可以,断不准别人勾搭萧缘。
此际抓到证据,肯定怒火烧心,要打死林书琬这个表面端淑、背地勾人夫君的“小三”。
于是她推林书琬入湖,看林书琬活活被淹死。
看似给自个解气,实则没有一点脑子。不了解清事情真相,冒然出手,害人害己。
符合她的炮灰性格。
那后面原主的死,不是萧缘给林家的交代,就是来自林家人要她以命抵命的报复。
那婢女对林书琬如此熟悉,许是在林书琬身边做事。
好端端的,婢女为什么要离间原主和林书琬的关系呢?
想到背后的得利者,沈洛洛脑中浮现一双细长贪婪的眼,一只阴冷滑腻的手。
那人颈上挂的不是慈悲佛珠,而是敲得啪啪直响的催命算盘!
林书琬若死,萧缘和林家势必会结下不可修复的伤痕。再怎么说,原主是萧缘明媒正娶的妻子。
太子麾下的官员不一条心,宸王党最是喜闻乐见。
理清思路,沈洛洛想去找萧缘,和他说明婢女挑唆一事。
抬步,她又顿住,婢女酸言酸语不是很正常吗?当初红萼看上萧缘,京城多少人揣度萧缘会休妻另娶。林府里看不惯原主的人太多了,毕竟原主抢了他们家小姐的婚事,背地猜测嘴碎几句也没什么。
根本不能让萧缘信服,有人要害她和林书琬。
说不定他又嘲笑她做什么匪夷所思的梦,整日里疑神疑鬼。
沈洛洛心念百转间,桥上下来一个圆脸婢女,向沈洛洛一礼。
“萧夫人,我们小姐命奴婢来问问您,对岸的贵女们相约游湖上岛,您这边去不去?”
沈洛洛直觉不能去,见方才那个嘴碎的肤黑婢女从另一端的小路绕湖过去。
怕对方有什么不利动作,她被迫点了点头,跟着到达上船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