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洛、洛洛,求求你,救救行楷,救救麟儿……请萧缘高抬贵手……放过宋家……姑母求求你了……”
妇人不停磕头,沈洛洛忙扶,“姑姑,你快起来。”
妇人正是沈兰。
沈洛洛印象中的沈兰——侯府夫人,周身金贵,神情倨傲。而眼前人,脸色灰败,两鬓斑白,涕泪横流地伏地痛哭。
不过一个死了丈夫、儿媳,接着还会死儿子和孙子的可怜女人。
“母亲,来者是客,先让表妹祭拜过父亲和阮娘。”宋行楷弯腰扶沈兰起来,以往温润的脸上尽显憔悴之色。
沈洛洛怔怔地看宋行楷,第一次近距离的。秀长的眉,挺直的鼻,对人无奈时嘴角微抿的小动作,无一不像,无一不是!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0072
当我是疯了吧(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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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我们家夫人为来候府,和夫君已经大吵一架了!”银叶忿忿不平地叫道。生怕宋家人以为沈洛洛见死不救。
沈兰用手绢擦拭眼泪,抽噎道歉,“是姑母激动了,洛洛,你、你别介意……”言语间仍是讨好。
沈兰的反应,沈洛洛可以理解,现在外边人都知道,萧缘愿意亲近她、宠爱她。沈兰视自己为宋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表妹请。”宋行楷察觉沈洛洛对他的失态,依是彬彬有礼。
沈洛洛接过仆人手中的三炷香,跪在蒲团上朝永宁候拜了拜,再接三炷,应拜阮氏。
上次来,阮氏眉眼盈盈地接待,这次天人永别。说是纸片人,沈洛洛想,除灵魂外,她与他们没有什么区别。
同样一条脆弱的生命,在求生边缘挣扎徘徊。
“府上没什么好的膳食,表妹祭拜完,请自行回去。”宋行楷冷淡地在一旁赶人。
“行楷,你说什么呢?”沈兰拉过沈洛洛,谄媚地道,“家里池子有鲫鱼,待会我让行楷捞两条,姑母亲自下厨给你做。”说着两眼泛泪,“洛洛,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姑母做的清炖鲫鱼汤……”
沈洛洛心知沈兰在给她打亲情牌,无论沈兰求与不求,她本不想萧缘滥杀无辜,再造孽障。
“姑姑,宋家的事,我会尽力。”沈洛洛安抚。
“好好好……”沈兰起皮的嘴唇咧开一个笑,“我们宋家就指望你了,洛洛……”
“母亲,涉及朝党之争,表妹一个妇人能想什么办法,您不可勉强。”宋行楷正色阻道。
沈兰瞬间泪水肆流,“行楷,你才二十出头,这么年轻。你不替自个想想,也为麟儿想想,麟儿才三岁,你忍心让他跟着我们……”沈兰掩脸哀哀哭泣。
沈洛洛劝不动,不想耽误时间,向宋行楷表明来意,“表哥,洛洛能不能借用您一会儿时间,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方才宋行楷那个嘴唇微抿的无奈动作,她太熟悉,和那人如出一辙。
“什么问题,表妹在这说吧。”宋行楷避眼不看她分毫。
沈洛洛为难地看看四周。
沈兰心神意会,抑着哭腔,“行楷,你带洛洛去后面厢房。”转而对沈洛洛道,“洛洛,当初你和行楷的事,都怪姑母,你别往心里去……”
沈兰为献好真是疯魔了。沈洛洛打断,“姑姑,过去了。”她澄清没有别意,“如今萧缘对我很好。”
“那就好……”沈兰喃喃。
宋行楷轻叹一声,“到院中说吧。”
沈洛洛随他到一株桃花树下。众人遥遥能望见他们。
“表妹如果问上次那封信的内容,我没有别的回答,真的看不懂。”宋行楷开门见山。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封信?”沈洛洛揪住他的话柄,“这封信有什么特殊的吗?”
“没有,”宋行楷一怔,“是我多虑了。”
沈洛洛静静地观察他的神色。
从两人见面,他没有正眼瞧她一眼,目光始终虚浮。
上次她以原主身份过来,当着萧缘的面,宋行楷是淡淡扫过。而这次,他的视线没有一次落她身上,避嫌避得未免太过刻意。
若是古人宋行楷,他拒绝过表妹,落难仍维持一身傲骨,不向表妹求情。
如果是清大哥哥,他知道她在书中是必死之局,所以不敢相认,怕牵连她?
沈洛洛试探,“表哥知道吗,一个人与另一人讲话,要眼睛对视才算有礼貌。”这是现代礼仪。
宋行楷淡道:“男女有别。”他拿古代礼仪来挡。
“我最喜欢的一本书是《飘》。斯佳丽经历家破人亡,两嫁丧夫,嫁白瑞德丧女,婚姻破裂,可她只需要回去故乡一晚,明天又能坚强地站起来。”
沈洛洛述了一段书,微笑道:“不管险境多艰难,洛洛相信人定胜天。就像我曾因奶奶去世成绩一落千丈,后来坚持挑灯夜读考上清大。不放弃现代文明,一定会有希望,两个人的努力总比一个人强。”
她暗示宋行楷别畏险境,一起想法回现代。
宋行楷无动于衷。
沈洛洛流下泪来。
他缓慢开口,“表妹,你说的,我听不……”
“对不起对不起!”沈洛洛截住他的话,捂嘴大哭,“我又说让你听不懂的话了,你当我是疯了吧!”
一切是巧合,她一厢情愿认错人了!
有时候,沈洛洛真的恍惚,她曾经历的火车飞机、高考大学,是真实存在过的吗?在封建社会待的越久,她觉得那些东西离她越来越遥远。
慢慢地、慢慢地被这里的男权社会驯化。
“夫人,夫人,你怎么哭了?”银叶跑来,手忙脚乱地给沈洛洛拭泪。
“没事,没事……我们回去吧。”沈洛洛心灰意冷。忽然想起萧缘说让她不要回去了,怔在原地,擦干的泪再次淌下。
天大地大,古代现代,没有她的一个容身之地。
“爹爹,爹爹——”身后传来孩童的喊叫声,应是宋麟呼唤宋行楷。
“麟儿,慢点。”宋行楷蹲身抱住宋麟。
“坏女人怎么哭了?”宋麟好奇地指着沈洛洛的背影。
“谁准你乱叫。”宋行楷在宋麟的屁股上拍了一掌,“是表姑母。”
从前沈兰把宋麟教坏了,一时改过有些难。孩子皱着小脸呜咽,“爹爹打我,我要娘亲。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呀?”
三岁的孩子不懂生死,宋行楷没和宋麟谈过,按往常的话术回他,“娘亲出门了,过些日子回来。”
“爹爹,没人和我玩。”府里冷清,宋麟没趣,“爹爹,你今天给麟儿讲小红帽和大灰狼的故事好不好?”
宋麟的声音清脆,沈洛洛远远听见“小红帽和大灰狼”,她呼吸一滞,脚步顿时收住了。
0073
一辈子留在穿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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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行楷看到沈洛洛停下的身影,抱起宋麟准备走开,沈洛洛折回,温和地问宋麟。
“宝宝,你除了知道小红帽和大灰狼,还知道什么故事呀?”
宋麟掰着手指,得意洋洋,“三只小猪盖房子,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可多可多了……”
沈洛洛正正地看向宋行楷。
宋行楷招来乳母,把宋麟抱走,低声道:“对不起,洛洛。”
不是表妹,是洛洛。
沈洛洛古现同名。她没有莫大的惊喜,只有被欺骗后的寒凉,一字一顿,“我需要一个解释。”
宋行楷领她去后院花园。
他沉默许久,深呼吸一口气,“洛洛,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
沈洛洛竭力平复翻腾的心绪,问得有些语无伦次,“你什么时候穿来的?不对,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是因为上次那封信吗?”
宋行楷逐条回答,“我穿来时这个身份的妻子阮氏怀有身孕,到宋麟出生今年三岁,有三年多了。”
沈洛洛飞快地在脑海中盘算时间,又听宋行楷说,“上回收到你的信,我才知道你穿了。”
“我们什么时候断联的?”沈洛洛记得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后,两人基本再没联系。
她一心备考,不想因悸动的心思影响学习,而且那会儿得到他的承诺,他在清大等她。
高考完,她为成绩忐忑不安,一个人默默地等录取通知,不敢给他发消息。
宋行楷回忆道:“五月六号你考完第三次模拟,我们聊完天。当晚我无意点进一本小说封面,莫名其妙来到这里。”
五月初完成三模,六月初结束高考,七月初收到录取消息。沈洛洛算着时间,现代两个月,古代竟三年?
换算一下,现代一天等于古代十八天,她穿来三个多月,原来身体不吃不喝放置五天了!
按照人体机能判断,不吃饭不喝水,一般三天就会死亡。回归之日遥遥无期,她在现代的身体可能已经呈现死亡症状。
她跟哥哥比不了。哥哥家有钱,和父母住,发现他有问题能送医院,当植物人养着。
而她独居,不常和人打交道,一周不出门常有的事,估计尸体臭了坏了,才能被人发现。
沈洛洛的眼泪霎时落下来。
她恐怕要一辈子留在书中的世界了?
“洛洛,别哭。”宋行楷看她澄澈的眼睛不断掉泪,梨花带雨,好不可怜。衣袖下的手掌攥紧松开,没有勇气帮她拭泪。
“你穿来两个月,我穿来快一周。”沈洛洛用手背抹去眼泪,告知宋行楷。她吸吸小鼻子,“你看过这本小说吗?”
“《我本权臣》?”宋行楷反问,随即摇头,“看过简介,男主是萧缘。”顿了下,看向沈洛洛,“他有个早死的妻子。”
“对,就是我。”沈洛洛苦笑,“冬月宋麟过生日那天,原主爬床未果,我穿成了她。”
“你从那之后性格大变,我收到信,知道你成为她。”宋行楷叹声气儿,“萧缘管你很严。”
不止信上盖官印,两人平常宫中遇到,萧缘不是蔑然而视,便是横眉冷对,俨然当他头号情敌。
宋行楷想过给沈洛洛递口信,但萧缘此人浸淫官场,城府颇深,一个小姑娘若在他面前露出马脚,不知在家里得遭受多少磋磨和折辱。
萧缘的酷吏名声不是白来的。御史台里,多少如花似玉的女子犯案,鞭打铁烙,一个不落,严重些的,甚至剥皮抽骨。
这些惨无人性的刑罚,别说用在沈洛洛身上,拉她围观一场,小姑娘怕是身心奔溃。
宋行楷穿来,宋家已和宸王绑定姻亲关系,阮氏是宸王的妻妹,永宁候站队宸王,政治立场无法改变。
萧缘和太子将是最大的赢家,宋行楷劝过永宁候弃暗从明,可贼船易上难下,宋家和阮家达成联盟,永宁候一心想得从龙之功,反斥他畏缩党争,不参政斗。
好在沈洛洛表明身份后,跟在萧缘身边,传来的一直是好消息。萧缘疼她、宠她,总比跟他这个败局之人掺合强。
宋行楷想过自救,如一走了之隐姓埋名,可原身娇妻幼子,如何抛弃。在孤独寂寞的三年时光里,他和阮氏,做了真正的夫妻。
当面对现代的沈洛洛,他感到惭愧。他给她承诺,却在肉体和心理上辜负她。
宋行楷宁愿沈洛洛不知他的到来,不要受他牵连。
她聪慧,坚韧,是在哪里都能过好的姑娘。
听宋行楷提起“萧缘”,沈洛洛故作坚强地笑了笑,“在现代以为能和你在一起,没想到,穿来这里,我们各自为人妇、为人夫。”
沈洛洛和萧缘欢爱多次,她不会单纯得以为宋行楷跟阮氏三年夫妻,天天盖被子纯聊天。
成年人的那些事,不用捅破,都懂。
宋行楷低低道歉,“对不起。”不仅辜负,也没有拯救她的能力。
萧缘是豺狼虎豹,他看她虎口生存。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沈洛洛佯装淡然地微笑,“萧缘对我挺好的。”除了喜怒无常脾气坏,重欲嘴欠控制欲强。
“洛洛,你是个好女孩……”宋行楷欲言又止地凝视她,催赶道,“你回去吧,往后别再来了,不要管宋家的事!”
“哥哥,你第一天认识我吗?”沈洛洛认真地说,“即便没有你,我也会管宸王府、阮家和宋家的事。古代的连坐之罪太残忍了,主子犯错,那些无辜的仆人统统跟着受死。”
她想了想,“不只是管你们,我是管萧缘,我不希望他变成书中滥杀残暴的人。我想过逃跑,想过死,想过最多的,是改变他。”
“我一个弱女子,长这副模样,能跑到哪里去。这里的女人没有人权,会被匪徒和官僚公然抢夺和占有。”
“死了,不知能不能回到现代。现在听你这么说,我觉得我回不去了。”
“我不改变他,就要忍受他。封建权贵视人命如草芥的思想,让人感到窒息,尤其他是我的丈夫,我不能接受他这种三观。”
沈洛洛说着情绪失控,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眼泪簌簌往下落。
“洛洛。”宋行楷再忍不住,揽着沈洛洛的肩膀轻拍,“如果你改变不了他呢?”
“我不知道……”沈洛洛讷讷地,自我鼓励道,“我会努力,我一定会努力。”不被他逼死或逼跑。
宋行楷不知说什么好。萧缘实在是个很难搞的男人,冷漠、高傲,难以想象,他会顺从哪个女人。
宋行楷心疼地叹息,“洛洛……”
沈洛洛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恳求道:“哥哥,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0074
二位真够兄妹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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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神纯净,如两泓清澈见底的泉水,不夹一丝暧昧和欲望。
睫毛濡湿,泪珠沾腮,可怜而柔弱,像山间雨水淋过的新荷。
宋行楷心下微动,把她轻轻拥进怀里。
当作一个哥哥对妹妹的安慰,异世界同类之间的抱团取暖。
“谢谢。”沈洛洛轻声道。
她想起现代发生的很多事情。
谢谢他家里资助她读书,谢谢他在高三学习上的指导和帮助,谢谢他在奶奶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日陪伴她、鼓励她,帮她重新找回坚强生活的勇气。
人这一生聚散别离,好人应有好报。
想到他来这里三年,沈洛洛好奇,“你想过法子回去吗?”
“回去?”宋行楷诧异,明白她说的是穿回现代,他怅然道,“想过,寻过,毫无头绪。我刚穿来的第一年,为寻找同类,穿着绣英文字母的衣服到处游走,闹出不少笑话。慢慢地,发现努力并没有结果,强迫自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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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御史台。
案上堆积一沓厚厚的公文案卷,六儿在旁边研磨,萧缘半天批不出一本。
六儿观着窗外天色,乌云密布,冷风骤起。他斟酌道:“大人,夫人早上出门没带伞,看这天儿要下雨,您看中午要不要接夫人回府吃饭?”
“没带伞”是六儿找的由头,堂堂永宁侯府再破落,能找不着一把遮雨的伞。
萧缘冷嗖嗖地看六儿一眼。
六儿垂头闭嘴。
“去哪儿接夫人啊?”外面传来一道取笑声,楚得腆着肚子,摇扇进门,“是去永宁侯府吗?”
楚得方才碰见严谨派的小吏过来汇报消息,御史夫人疑似有孕,强闯永宁侯府,底下人不敢拦。
萧缘脸黑得堪比阴沉的天,他毛笔一摞,“关你什么事!”语气很不客气。
楚得不恼,从六儿手里接过一盏茶,笑眯眯问:“沈洛洛真怀孕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萧缘冷眼瞪他,一拍桌案,“喝完茶赶紧给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