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他,心头涌起一股冰冷的厌恶:
「哪里来的乞丐,莫不是疯了不成?我乃金陵崔氏女,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胡说八道,污我崔氏名声!」
老乞丐愣了愣,他拨开油污打结的头发,仔细端量我。
半晌,冷笑一声:「我呸!险些让你骗过去!什么金陵崔氏女,居然搁老子面前装糊涂!我就是不认得你这张脸,也认得你眼角的那颗痣!天底下总不会有人连痣都长得一模一样吧?」
看着这副泼皮无赖相,我没来由地心生厌烦。
与这样的人纠缠,简直自降身份。
我懒得理他,转身要走。
谁知他突然躺倒在地,捶着胸口,双脚乱蹬,竟然当街撒起泼来:
「快来看呐!女儿不认亲爹了!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白眼狼,自己发达了,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就不管亲爹死活了!」
人群中有人嘲笑:「岑老二,你哪还有女儿?你闺女不是早被你卖到妓馆里去了吗?你怕不是看人家姑娘衣着华丽,想着讹人一笔银子,再去赌一把吧!」
岑老二斜乜着眼:「去去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就算卖了她,她也是老子的种!老子给了她一条命,有难的时候让她帮一把,这不是天经地义吗?何况老子又没有亏待她,那春风楼里吃香的喝辣的,老子要是个娘们,早高高兴兴自己进去了。」
我简直恶心得要吐出来。
春风楼我听过,是金陵城里最负盛名的青楼。
这老乞丐将自己的女儿卖进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居然还一脸洋洋自得,真是无耻之尤!
谁做他女儿,简直倒了八辈子的霉。
现在居然还讹到我头上了,简直岂有此理!
不给他点颜色瞧瞧,我心口恶气实在难平。
我对侍卫使了个眼色。
两个侍卫立刻将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到一边,一步步向老乞丐逼近。
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抱着头大声哀嚎求饶。
我啐了他一口:「下次再敢讹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老乞丐躺在地上,突然嘶声道:
「我没认错,你就是我女儿红豆!我问你,你心口有处红胎记,是也不是?」
我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胡说八道!再敢歪缠,仔细你的舌头!」
夜间沐浴时,我盯着胸口的红胎记出神。
世事难道真有如此巧合?
我不止容貌与那老乞丐的女儿相似,连身上的胎记位置都差不多?
若不是巧合——
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心里存了心事,夜里睡得也不踏实。
梦中声音混杂,一个接一个。
一会儿是清脆的童声:「红豆,红豆,把你爹给你做的小木马拿给我玩玩儿呗,我拿我娘烙的饼跟你换!」
一会儿是凄楚的女声:「红豆,你别怨娘,娘也是没办法。」
一会儿是悲苦的男声:「红豆,你救救爹,他们要把爹的手剁了去。」
一会儿是妖娆的女声:「叫红豆么,长得还不错,就是太瘦了些,身上一把骨头,不值几个钱。」
早上醒时,身边已经空了。
我捂着头,只觉头痛欲裂。
昨夜梦境纷杂又逼真,我一时拿不准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我因为那个叫红豆的可怜女孩心有触动,在梦境中臆想出她的故事。
若我不是岑红豆,那老乞丐怎会知道心口有块红胎记?
天下真会有容貌相似,胎记位置也相似,这样巧合的事吗?
可若我是岑红豆,崔家又不是傻子,族谱里明明白白写着我崔令宜的名字。
一个人,怎么会同时有天差地别的两种身份呢?
我再次回到那间香料铺子,可惜街上已经不见了老乞丐的踪影。
问了香料铺老板才知道,夜里来了几个皂隶,将人提走了。
我的心沉了沉。
据说那老乞丐已经在这条街上待了小半年了,偏偏在我想找他的时候被人提走。
未免……太凑巧了些。
26
腊八这日,定远侯府按往年惯例,在门口搭起施粥的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