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向荀妙菱的眼神更微妙了。
  本来迷踪阵之类的存在就已经够烦了,毕竟不是人人都有阵修的心眼子天天在这儿算这算那的。现在倒好,荀妙菱还给出了个加强版,而且她自己还改良了布阵手段大大缩小了布阵所需要的时间,如果有人愿意从她手中购置这种阵法,并且她本人愿意以较为低廉的价格大肆推广的话……
  不知道将来又会有多少年轻弟子,会为了这个阵法掉头发。
  却见窥天镜中,荀妙菱布完阵后正打算马上折返,但她站在原地思虑片刻,居然从储物法器里掏出了一枚流朱果——
  然后放在了迷踪阵的阵眼里。
  “舍不得灵果,套不着灵兽。”荀妙菱喃喃自语道,“饿一天就算了。不能接下来五天都挨饿吧?”
  她的储物法器里不是没有干粮。
  但她更想吃肉。新鲜的、刚烤的肉。
  再配上她随身携带的秘制烧烤料……嘶。真是想想都流口水。
  三清祖师在上,保佑那些纯洁、可爱又有献身精神的灵兽自己跳进她的迷踪阵里吧。她很博爱,什么兔子小鸟山鸡野猪麋鹿,只要是能烤的,她都爱吃!
  流朱果中蕴含的灵气极强,一般的灵兽都视之为大补之物。之前受那两只炎凰鸟的威压,少有灵兽能接近。但如今一个流朱果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林地之中,想必有不少低阶灵兽会闻风而来。
  另一头,常意欢、阎固和几个灵崖山的弟子已经朝着荀妙菱他们离开的方向一路搜索过来。
  要找到他们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之前,据阎固所说,他与梦华师妹跟两只炎凰鸟搏斗许久,将好几片草丛都烧为赤地。但他们一路搜寻过来,除了阎固自己能偶尔指认几个曾经到过的地方,他们根本就看不出这附近哪里被炎凰鸟给烧过。
  常意欢深吸一口气:“你确定,你真的和雌雄两只炎凰鸟在这附近拼死搏斗过?”
  阎固也是有苦说不出。梦华师妹身上的伤总不能作假吧!前有梦华师妹,后有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女剑修,她们跟炎凰鸟打了两场,不可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啊!
  此时阎固脸上的疑惑是再真实不过了,绝无半点惺惺作态。但常意欢却因此心生警惕,觉得阎固这人一向不可信。事实真相到底是否如他所说,还要打个问号。
  但梦华师妹身上的信物确实已经被毁。
  常意欢作为这次灵崖山的带队修士,她的罗盘与常人不同,可以额外显示其他同门弟子所在的方向。
  象征梦华师妹的那个金色标记,已经彻底变暗了。
  以阎固的本事和心机,总不至于折了个梦华师妹进去,却两手空空一无所获吧?
  常意欢微微皱眉,俯下身,轻点地面。
  她从灵兽袋里唤出一灰一白两只雪貂,它们皮毛顺滑,金色的双眸中透出一股机敏。重点是这两只雪貂是她刻意培养的寻宝貂,也可用于寻人,对周围的灵气颇为敏感。若有异常,它们会第一时间发现。
  两只雪貂刚落地,粉嫩的鼻子轻轻嗅了嗅,随后警觉地向某个方向抬起前肢,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阎固心中一喜:“那两个修士就是沿着这个方向离开的!”
  几个灵崖山弟子在搜索荀妙菱二人的场景很快透过窥天镜,落入众仙门长老眼中。
  某个门派的长老面带疑惑:“灵崖山是怎么回事,就为了两只雏凰,对同为仙盟弟子的道友如此不依不饶么?”
  “细论起来,荀妙菱二人也没做错什么。他们好歹救了之前那蓝衣女修一命。以两只雏凰来换也不算什么。何况,他们还平息了灵兽的怒火,这才是大宗门弟子应有的风范。”
  灵崖山这次派来见证北海秘境的长老简直快看不下去了。他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扣着椅子两侧的扶手,脸一阵红一阵白。
  之前阎固的事……也就算了。败于归藏宗弟子之手也没什么可说的。灵崖山甚至还打算事后把阎固压去荀妙菱二人面前,让他好好道歉谢罪——让上三宗的弟子为他闯出来的祸擦屁股也就罢了,人家好歹救了他的师妹,他跑什么跑!
  还有常意欢。
  这是干什么?啊?这到底是要干什么?他们非要一个个犯到荀妙菱手上,然后被打得哭爹喊娘才算完吗?
  若真是这样,灵崖山的脸都要被丢光不说,风评也要一落千丈了!
  好在,这位长老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只见常意欢等人御剑跟着两只寻宝貂在林中疾驰。两只雪貂扑进一片幽深的丛林之后,只觉它们周身的空间突然扭曲,然后两只雪貂的身影就凭空消失了。
  “停下!”常意欢喊道,“所有人下飞剑。这里有人布阵!”
  几人从剑上下来,小心翼翼地向前方探索。同时,常意欢眉头皱的越来越紧——她手上的罗盘指针正在疯狂旋转,灵光也似有似无,似乎她再往前踏两步就要彻底失去效用了。
  常意欢收起罗盘,脸色不善地质问身后的阎固:“你确定那两个人都是剑修?”
  阎固仔细回忆了一番,发现他还真……不确定。
  他看见了出手的只有荀妙菱。至于另一个白衣剑修,也只是看他在御剑时身法灵巧、格外娴熟,因此推断应当是个剑修。
  阎固谨慎地把猜测都说了,描补道:“或许那少女是剑修,白衣青年是阵修。”
  窥天镜外的长老们:“……”
  猜的好,下次别猜了。
  “我最后信你一次。”常意欢额头上的青筋都快鼓出来了。
  阎固没有说话。
  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反正对方只是两个筑基期修士而已。而常师姐的实力他是了解的。常意欢虽然只是筑基二重境的修士,但架不住她是灵崖山门主的老来女。门主生怕自己的宝贝女儿在外面受欺负或是出什么意外,所以耗费心血让她契约了许多灵兽。
  一只灵兽的战斗力就算一般,那一群灵兽呢?熬也能熬死对方。
  何况,其中还有一只是灵崖山镇派级别的灵兽。
  ——虽然那灵兽是门主想尽办法压制了境界,才让常意欢顺利契约的,但只要有那镇派灵兽相护,即使是金丹期的修士也伤不了常意欢几分。
  这头,常意欢已经开始着手解阵。
  解了没多久,脑子就开始隐隐作痛。
  她深吸一口气,又开始掏自己的灵兽袋:靠御兽修行的人么,碰见什么都可以用灵兽来解决。
  常意欢一口气又放出了一只寻宝鼠、一只钻地兔、一只云影鸽。
  ……然后,一个时辰过去了。
  阵也没破。
  一只灵兽也没回来。
  常意欢狠狠破防。
  另一边,荀妙菱陷入了烦恼之中。
  因为她之前布下的感应阵,她早就知道有好几个人到了她休息的林地附近。
  但她没想到,等了半天,没有人进来,倒是灵兽一只接一只的往里撞。
  逮到两只雪貂的时候,她惊喜。
  逮到一只钻地兔的时候,她疑惑。
  逮到一只云影鸽的时候,她麻木。
  ……不是,怎么回事啊,这人家里是开动物园的吗,一个人契约这么多只相同用途的灵兽?
  荀妙菱无奈,只能用藤蔓给编了个笼子,把它们都给关里面了。
  姜羡鱼淡然的视线在那几只灵兽上流连。
  他思考片刻,道:“它们看起来都颇为肥美。”
  荀妙菱摆手:“都是有主的,不能随便吃啊。”这点底线她还是有的。
  热闹了一晚上。觉也没睡好。吃饭的食材也没逮到。
  荀妙菱深深叹息。
  天光熹微之时,她抬手撤了所有的阵法。
  在迷踪阵外枯守一夜的常意欢精神十分萎靡。但在看见迷踪阵自动消失的瞬间,她还是逼着自己打起精神来,准备扛起面前的这一场硬仗。
  就算她不会解阵法,导致在对方面前落了下风……但她也不能太让人看扁了不是吗?灵崖山还是要脸的!
  远远的,常意欢看着对方提着一个藤条编的笼子过来了。不出所料里面装的都是她的灵兽。不过既然她的灵兽还活着,可见对方还是心存顾忌,不想与她这个众多灵兽的契约者结仇——
  直到,她看清了提着笼子的人究竟是谁。
  “……荀妙菱?!”
  常意欢的声音微微颤抖。
  老天奶啊。怎么会是她?
27
第二十七章
  木魅。
  常意欢是见过荀妙菱的——就在不久之前,
在她与青岚宗的姚相顾切磋之时,凌霄台上的窥天镜将二人比斗的过程展现给了许多人看。
  当时,在流云榭内坐着的是仙门百家的代表长老与核心弟子。
  青岚宗虽然家大业大,
为所有来参与秘境历练的弟子都准备了一场宴席来招待,
但流云榭毕竟空间有限,
他们还启动了许多别的建筑来待客。
  而常意欢作为灵崖山门主之女,自然是跟长老一起被邀请至流云榭入座宴饮的。
  而阎固等人,因为不是灵崖山的核心弟子,
没有去成流云榭,
自然也没有见证那场人榜第一、第二筑基的比斗。
  他只知道,归藏宗的荀妙菱刚刚升入筑基境就被排为人榜第一,青岚宗的弟子不服,
向之发起挑战,却也输得彻底。
  荀妙菱的天才之名响彻仙门百家。
  但这和阎固这种小人物有什么关系?
  上三宗的天才海了去了,
每隔几年就要出个天才或者怪胎。
  但正因这些事情离阎固过于遥远,
导致他连关注的兴趣都没有。
  他对所谓的“人榜第一筑基”没有太多嫉妒之心,
但也升不起任何的向往之情。他只是在这庸碌尘世中挣扎的一只蚂蚁,关心的是如何争取更多的修行资源、如何把机缘带来的收益最大化。
  他进入秘境之后,
阴差阳错之下,
叫他在第一天就遇到了一对炎凰鸟夫妻,更巧的是它们的蛋还并未孵化。
  若能与一只雏凰结契,那将给他的修行带来莫大的助力。
  原本他是只想带走一只雏凰的,但这次还有一向仰慕他的梦华师妹同行。当时的阎固心想,
这样也好,
就由师妹去引开成鸟的注意,
他伺机把蛋偷走,
事成之后大不了他与师妹一人一只雏凰鸟,
也算皆大欢喜;若是不成,但至少他承担的风险大大降低了。
  ……没想到最后不仅折了梦华师妹,连他自己,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他的师姐常意欢虽然性格暴躁,但也好面子、护短,加上她与梦华师妹一向关系亲密,借她之手惩戒那两个剑修本是十拿九稳的——
  “……荀妙菱?!”
  常意欢用仿佛见了鬼般的神色看着面前那个提着笼子的少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同时,阎固脸部的肌肉一阵紧绷,似乎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僵硬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用发颤的语气问道:“师、师姐,你叫她什么?”
  “她是归藏宗的荀妙菱!”常意欢深吸一口气,猛然扭头盯着他,眼中的冷漠令阎固暗自心惊,“你说荀妙菱抢走了你的两只雏凰?”
  阎固的牙关已经开始打冷颤。但事已至此,他只能一口咬定:“是。”
  他说的也不全是假话。荀妙菱与她身边的那个白衣青年是强行从他怀里带走了那两只雏凰!
  “荒谬!”常意欢恨铁不成钢地甩了甩鞭子,似乎很想再往阎固身上来几下,但顾及有外人在场,硬生生忍住了,“就凭你那点修为,也配与荀妙菱抢?”
  阎固微微瞪大眼,居然微微愣住,几秒后才回过味儿来,脸直接涨成了猪肝色。
  “就算……就算她是归藏宗的亲传弟子,那也不能随意欺压其他门派的修士吧!”
  常意欢烦躁地道:“她仅仅是归藏宗亲传这么简单吗?那是我们修真界的第一筑基!你,我,我们灵崖山这次来参加历练的弟子全都绑一块儿吧,可能还不够人家打的!”
  说着,荀妙菱已经提着笼子走近了。她笑眯眯的,像是个用玉雕成的人,眉目里有种不沾尘世的清澈与纯净,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恃强凌弱、目中无人的性格。
  但修仙界的人,光看外表哪个不是仙气飘飘、气度非凡?大家都善于伪装。
  常意欢勾起一个尴尬的笑容,礼节性地作揖道:“荀道友。抱歉,昨晚我探查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迷踪阵法,一时好奇,送出了不少灵兽去探查,看来是打扰荀道友了。”绝口不提她是带着人打上门来算账的事。
  荀妙菱恍然般地点点头,也没说信还是不信,视线在灵崖山的几个弟子身上转了一圈,最终不出所料地停留在了阎固身上:“这位道友,你看起来有些眼熟。”
  “啊,我记起你了——那时你抛下那受伤的女修,头也不回地御剑走了。当时,我和我姜师兄还纳闷,你是不是正在遭什么人追杀,逃的那么快呢。”
  几人间的氛围有一瞬间的凝滞。
  阎固头皮发麻。
  他后退一步,下意识瞥向常意欢。
  果然,他常师姐已经是满脸的阴沉之色,似乎恨不得将他抽筋剥骨。
  “这、都、是、误、会。”常意欢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我师弟呢,对我那梦华师妹最是痴心。当时他恐怕是吓坏了,才导致的言行失据、慌不择路,但他的目的,应当是为了跑来向我求助,让我救救师妹……阎固,你就说是不是?”
  “是、是。”阎固忙道,“我对梦华师妹痴心一片——”
  下一秒,只见常意欢皓腕上的赤色珊瑚镯子一动,化为一只鳞片细密的赤红小蛇,轻嘶着吐出蛇信,眨眼就窜入了阎固后颈的衣物之中。
  “啊!师、师姐!师姐饶命!”
  “阎固,你对梦华如此痴情,那想必是伤在她身,痛在你心。既然如此,我就尽师姐的职责帮你痛上一痛,也算是满足了你的夙愿!”
  “呃,我的心好痛……啊!”
  阎固脸色煞白,在地上不住翻滚着。灵蛇的毒素很快发作,他的双唇逐渐透出暗沉的青黑色。
  他惊恐地在自己的衣襟中不断搔抓着,但那条赤红小蛇却已经不慌不忙地爬了出来。常意欢微微俯下身,小蛇乖顺地爬回她的掌间,在手腕处盘好,光芒一闪,又化为了原本的镯子。
  阎固跪倒在地,伸出双手去抓常意欢的裙角:“我错了,我错了!师姐饶命,饶命啊师姐——我虽欺骗了您,但我罪不至死啊!”
  常意欢笑道:“现在是不是体会到心痛的感觉了?”说着,她一脚把他踢开,居高临下道,“你现在就自己毁去腰上的信物,回船上找长老要解药。这毒不至于要了你的命,但会让你气血瘀滞,灵穴受阻,再也无法使用灵力。你继续挣扎也是无用的。”
  “至于你的‘痴心’么,等我们所有人回了灵崖山,再做处置吧。”
  常意欢在灵崖山弟子中的威严毋庸置疑。
  她这一番决定,没有任何灵崖山弟子跳出来为阎固鸣不平,他们甚至脸色都没怎么变化。
  阎固迟疑了一会儿,眼看局势已经无可转圜,他低下头,强压下眼中的怨愤,伸手解下自己腰间的金螺,重重碾碎。
  下一秒,他的身影瞬间化为流光消失在原地。
  处置完阎固,常意欢狠狠松一口气。她略带愧疚地转过头,对荀妙菱说道:“荀道友,今日是我收门内弟子蒙蔽,险些被他利用和你们对上,还望你不要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