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扯了扯腕间有一丝歪的蝴蝶链子,不担心被扯断。
“男女授受不亲是什么东西。”
贺岁安一哽,尽量用自己的语言向他解释:“就是男女之间若未成婚,不能太亲近,比如一起睡觉,书?上应该也有写?的。”
祁不砚半倚着?门?,长发不扎不束,柔软地落在肩头:“我学字以来只?看过有关炼蛊的书?。”
这下子,她没话说了。
贺岁安耷拉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似很苦恼。
一根手指抵到她额头,轻轻地按了按,贺岁安仰起脸,入目的是祁不砚,他那张好皮囊像母亲,散着?头发更雌雄莫辩了。
祁不砚笑问:“照你这么说,你我成婚便能一起亲近了?”
好像是这么个?理。
但她想说的重点不是这个?呀?
贺岁安不知不觉被他绕了进去,听到成婚二字从祁不砚口中说出有种荒诞、不和谐之感。
他放下手,语出惊人:“那你可要和我成婚?”
她语塞。
怎么可能!
为了不和祁不砚再讨论这个?话题,贺岁安进了房间,进的是他的房间,前段时间又不是没同床共枕过,何必因为今晚之事?介怀。
反正祁不砚又不知道那些事?的真正含义,只?要她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们的关系也不会有改变,祁不砚又不会对?外说。
贺岁安擦干头发,吹灭灯,动?作熟练躺到这一张床上。
她睡在靠墙的那一面。
祁不砚躺在外侧。
晚间普遍微凉,贺岁安睡觉要盖一张薄被到身上的,她今晚从柜子里多拿了一张,一共两张,分开一人一张,祁不砚随她。
“你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需要成婚才能如此?”他侧躺着?,在黑暗中也能准确地视物。
“江湖好像不太讲究。”
她默默替自己找补。
祁不砚像也感到困倦了t?,缓慢合眼:“好吧。”
贺岁安今晚还是失眠了,在听见?身边传来平缓的呼吸声后,她才睁眼扭头看向祁不砚。
祁不砚没有盖被子。
他手腕和脚踝裸露在空气之中。
冷白的肤色在黑暗愈发鲜明,七个?蝴蝶铃铛链子折射着?银光,祁不砚的脚踝随意地搭在了薄被上,不怕被人扯断链子似的。
贺岁安可没忘祁不砚对?她说过天水寨的人的七个?蝴蝶铃铛链子若断了,他们就会没命的。
原理是什么呢。
祁不砚没说,她也想不到。
贺岁安拉了拉薄被,把祁不砚露出来的脚踝盖上了。
*
苍穹泛起抹鱼肚白,曙光破晓,看着?天气不错。
荷华同往日一样早起,搬书?到院子里晾晒,静思书?斋有很多书?,太久没翻阅过的会发霉有异味,必须得?定时拿一批出来晒太阳。
其?实晒书?这种事?是可以吩咐在书?斋干活的男子女子做,不过荷华有时候比较喜欢亲力亲为。
男子女子也乐得?轻松。
今天要晒的书?是关于燕王燕无衡的,荷华更不想假手于人了。
希望这些书?日后能流传千世。
可是她活了数百年,也没见?有人在意过这些书?,不少人来书?斋顺手拿起过,几乎都是翻几页又放下了,去借阅或买别?的书?。
他们没听说过燕无衡此人。
因此他们以为那是杜撰的人物,看着?这些书?像话本,却又没话本生动?幽默有趣,再加上里面的内容对?科举没有价值,不会多看。
荷华会有小失望,但也理解他们,每个?人有每个?人活着?的目的,不能强求他们和她一样。
晒完今天的书?,她歇了会儿。
书?斋的帮工还没来?
荷华轻柔地用帕子抚去额间细汗,思索男子与?女子今天怎么没来,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脚了。
他们对?她有不轨之心,荷华很早之前就发现了,也想好办法应对?,她性?子虽柔婉,但不是那种会以德报怨、任人欺之的人。
倒是没料到他们会突然不来书?斋,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荷华亲自去开书?斋的门?。
要开门?做生意了。
书?斋的生意不算好,甚至很差劲,一天下来也许只?有几个?客人,但荷华除了每个?月固定休息数天,其?余时间都会开门?做生意的。
活了几百年,荷华积累下来的财产足以她挥霍,开书?斋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想留下些什么。
打开门?后,荷华坐在靠近书?斋门?口附近的桌子看书?。
有两书?生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他们在议论些事?。
荷华合上书?,提笔沾墨,在纸上问他们需要什么,她可以去帮他们找出来,稍等?片刻即可。
其?中一个?书?生说了一本书?的名?字,荷华记得?书?斋是有的,笑着?点头,转身去给他们找书?。
布衣书?生道:“你看见?了么?”
紫衣书?生颔首。
他道:“看见?了,那两人赤裸裸地死在草丛里,一男一女,这件事?一大早便传遍整个?风铃镇了,大街小巷都在说这件事?呢。”
“凶手杀他们干什么?”布衣书?生很奇怪地问。
“仇杀或情杀呗。”
紫衣书?生又补充道:“我见?过他们,都是家?里穷到叮当响的人,凶手肯定不是为财,那就是仇或情了,嘿嘿嘿,我猜是情仇。”
“这年头,人命如草芥。”
荷华听得?稀里糊涂的,将书?递给他们。
身为哑巴的她不能及时开口问,等?荷华想写?字问问,两个?书?生拿了书?,给银子便直接走了。
最?后还是她出外找人问清楚的。
确实是他们死了。
听到书?生议论此事?时,荷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书?斋里帮工的那两个?男女,怀疑是不是他们出事?,果然猜的没错,是他们。
荷华回到书?斋,神情恍惚。
又是如此。
每次当荷华身边出现危险,不用她出手,那些危险总会过段时间就消失,不知道是谁动?的手,好像有人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就在荷华疑惑之时,于昨晚手刃了那一对?男女的燕落絮跟随着?一辆马车离开了风铃镇。
一个?时辰后。
悬在书?斋门?前的风铃响了。
荷华下意识地抬头,看见?贺岁安走进来,她起身迎了上去。
少女梳了抓髻,身穿嫩青色的襦裙,腰间垂下绑着?简单又好看的结的裙带,勾出纤细腰肢,不施粉黛的脸有轻微的擦伤。
荷华张嘴无声。
她指了指贺岁安的脸,意思是问怎么还受伤了。
贺岁安无端想避开荷华的眼神:“是我昨天不留神磕碰到,擦伤的,过几天便会好了。没事?的,荷华姑娘不必为我担心。”
见?她不想提,荷华不问了。
紧接着?,荷华又表示自己很高兴贺岁安还会再来书?斋。
“荷华姑娘,我问过你和燕王燕无衡是什么关系。你说,你和他没关系,可是真的?”贺岁安还是把她想问的问出口了。
荷华虽然不解贺岁安今天为什么又问一遍这个?问题,好像来书?斋就是特意问此事?的,但她还是耐心回到桌边,用笔墨写?出答案。
我对?他确实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罢了,到底怎么了?
字一如既往的秀美。
疑问仿佛能透过纸张跃上来。
贺岁安并不觉得?荷华在欺骗她,眼神是很难骗人的,荷华看向她的目光仍温婉慈祥,温婉慈祥中带有对?这件事?的淡淡疑惑。
难道此荷华非彼荷华?
也说不通,若此荷华非彼荷华,对?方又是如何知晓那么多关于燕王燕无衡的事?,还信誓旦旦说都是真的,绝无半点杜撰。
贺岁安忽看了一眼书?斋外面,又转回头:“你前几天说,等?我看完这些书?,还想了解他,你会告诉我,你为何会这么了解他。”
荷华微微一笑。
她将这一生所遇到的事?删繁化简地都写?与?贺岁安看了。
纵然她们相识时间不长,见?面次数一只?手能数尽,荷华也想相信贺岁安,相信她不会害自己,相信她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
长生有可能使人羡慕。
更可能使人将荷华看成怪物。
人喜欢将罕见?的事?称为怪事?,喜欢将罕见?的人称为怪物、怪人,这也是荷华不能永远在一个?地方久住的原因,会引起注意。
荷华并不是第一次来到了风铃镇,这是她来风铃镇的第三次。
每隔一百年回一次,换代了,就没人认得?她了。
她就是单纯的喜欢风铃镇。
看完似一封信长度的字,贺岁安有想法成型,望着?荷华的双眼,却也不想打破她平静的生活,慢慢卷起纸,用火烧掉了。
火舌窜起,一点点吃掉不能被其?他人看到、否则会当成怪物对?待的字,然后化成了灰烬。
贺岁安拉起荷华的手。
“或许是老天爷觉得?你上辈子太苦了,这才赠予你的长生。”
荷华闻言,捂唇笑了。
怎么可能。
*
贺岁安在书?斋里待了大半个?时辰才离开,一出去就钻进了对?街的一辆马车,祁不砚坐在里面,长靴旁边盘着?两条蛇,一红一黑。
他掌心也躺着?一只?不知名?的小飞虫,见?贺岁安进来,放到揭开的帘子附近,小飞虫飞出去。
祁不砚轻声:“如何。”
她道:“荷华姑娘对?古墓和阴尸蛊一事?全然不知情。”
少年指节敲着?马车里的黄花木雕花小桌:“你进书?斋后问了她什么,能否一一告诉我?”
贺岁安全说了。
重点在于那封信的内容。
怕祁不砚不相信荷华,贺岁安替她说话:“我相信荷华姑娘没有参与?进那些事?,没撒谎。”
如果荷华参与?进炼阴尸蛊的事?,是得?接受应有的惩罚,毕竟害死了风铃镇那么多人,可她没有,不该承担莫须有的罪名?、惩罚。
祁不砚眼尾微抬,看贺岁安。
他面上有着?平和的笑意:“她确实是没撒谎。”
在贺岁安进静思书?斋之前,祁不砚对?荷华下了只?飞蛊,只?要她所思所想与?举止不一,就会浑身泛痒,显而易见?的,她没有。
贺岁安见?他也信了,松口气。
荷华和燕落絮是同谋关系,祁不砚定会杀了她。
燕落絮曾想杀了祁不砚,礼尚往来的,祁不砚自然也要杀她,可她却被人救走了,此刻要是遇到燕落絮的同谋,他会杀了。
没有要替天行道的意思。
他纯粹是要对?方一报还一报。
而贺岁安真心不希望会牵连到荷华,荷华对?她好,她也想对?她好,哪怕她们以后极有可能不会再见?了,也想荷华过得?好。
贺岁安的表情明显放松、欢快了不少,祁不砚看在了眼里。
“你很开心?”
他抬手拉下挂起的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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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岁安摸着?自己的脸,不明白祁不砚怎么就问她这个?了,反问道:“我看起来很开心?”
“嗯。”他漫不经心,“我对?人和蛊的情绪变化很敏感,以前我养过一只?蛊,有一天,它遇到一个?人后,也很开心似的。”
她问:“然后呢?”
“然后啊……”
祁不砚好像正在回想过去:“然后它就跟那人走了。”
贺岁安没想到后续会是这样:“可它是你炼出的蛊,怎么还会跟别?人走,不是只?听你的话?”
说完后半句,她记起他说过蛊遇到更强的炼蛊人是有可能听对?方的命令、甚至反杀养它的主人,既然如此,蛊的确会跟别?人走。
于是不擅长安慰人的贺岁安道:“没事?,你还有很多蛊。”
“没了它就没了。”
少年“嗯”了一声,笑颜惊艳:“你说得?对?。”
所以,他动?手杀了那只?蛊。
*
他们暂时没回客栈,而是去了风铃镇最?大的酒楼,居住的客栈是供饭菜,但连续几天吃相同味道的饭菜,贺岁安也腻了。
到酒楼尝鲜也不是不可以,当祁不砚说要到风铃镇的酒楼吃饭时,她没有反对?,还很向往。
酒楼名?唤西子楼。
西子楼很受风铃镇百姓的欢迎,人们喜欢在此处议事?。
贺岁安一进西子楼便闻到了一股浓郁醇香的酒味,小二问他们要房间还是在大堂吃,祁不砚要了一张在一楼大堂的桌子。
菜牌挂在大堂中间,客人想吃什么,对?着?菜牌念给小二就行,她看祁不砚:“你要吃什么?”
他让贺岁安选。
她就自己选了几样菜。
邻桌的人在八卦发狂一事?,感叹风铃镇算是跨过这一道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