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岁安隐藏了气息,毒蛊无法通过感应她的气息寻人,可?他能让它们爬遍长安的每一个?角落,先确认贺岁安是否还在长安。
祁不砚站在最高处能够更?准确地控制寻往长安各处的毒蛊。
长安不像寻常小地方,范围较广,纵使祁不砚将自己养的毒蛊全放出去也得花不少时间才?能找遍长安,不分昼夜也得个?十来天?。
他走到塔楼的栏杆附近。
祁不砚抚去栏杆的雨珠,冰冰凉凉的,水沿着他指缝落下。
*
石屋的房间中,既怕热又怕冷的贺岁安缩进了被褥里。
荷华在收拾行囊,有些书?被雨淋湿了,要在屋内翻开晾晾,贺岁安说要帮忙,荷华不想?麻烦人,坚持自己晾书?,主要也不是很多。
她此?次来长安的目的是想?在这里开一家书?斋,荷华在风铃镇不能待太久,已经有人怀疑她了,说认识她几十年了,没见她老过。
这件事很难瞒人。
毕竟大家都有目共睹。
如果硬要在风铃镇待下去,荷华必定要被他们当成怪物的,轻则被赶出风铃镇,重则被杀。
不过荷华早已习惯。
但她有时候会忘记时间,忘记自己在那?些百姓身?边生活了快几十年,直到他们看她的眼神有异,荷华才?会想?起该搬走了。
所?以荷华要来长安住几十年,等认识她的人都不在了,再回风铃镇,又住几十年,循环往复,度过这漫长又看不到尽头的日子。
长安是除了风铃镇外,荷华第二个?喜欢的地方。
感觉她很久很久之前和一个?人在长安幸福地生活过一段时间,荷华遵循内心的想?法来长安,遇到贺岁安是个?意外之喜,很有缘。
她之所?以会来到这个?小村庄避雨,是因为载荷华来长安的马车车夫在不久前意图对她不轨,觉得她是个?哑巴,有口不能言。
荷华逃了。
说来,荷华也不知体内为何会蕴含着一股力量,在关键时刻总能救自己,用武救自己,这是她能安然无恙活数百年的重要原因。
数百年的她难道会武?
不清楚。
也有可?能跟她会长生这件事有关系,一牵扯上?长生便是无解,对长生一无所?知的荷华便没再管了,反正对她的身?体没坏处。
荷华刚晾好?书?,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在被贺岁安带回这间小石屋之前,她淋过一点雨。
贺岁安想?关心她一句,还没来得及开口,自己也打了喷嚏。
天?气变幻莫测。
昨天?和今天?的温度根本不像是同个?季节的,前热后冷,温度急剧下降,没给人适应的时间。
崔姨过来敲门?,叫她们出去喝点热酒,今晚不喝点热酒驱突如其?来的寒意,她们准要病倒,在小村庄里看病可?不容易,特麻烦。
贺岁安一听有热酒可?以驱寒,掀开被褥下床去。
荷华也听到了崔姨的话。
贺岁安问荷华能不能喝酒,用热酒驱寒不失为是应对忽变冷的天?气的好?办法,可?以一试。
荷华点头,她表面看起来虽柔弱,却是千杯不醉的人,活了数百年就没有喝醉过一次,连那?些自诩酒量惊人的人也喝不过荷华。
她们打开门?,走出房间。
石屋有很小的厅堂,用来吃饭生火的,崔姨就坐在火盆旁,阿宣拿几瓶酒放进烧开了的水,这是他们简单粗暴的热酒方式。
崔姨推了两把矮椅子给贺岁安和荷华:“都会喝酒?”
贺岁安:“会。”
荷华又点头。
“如此?甚好?。”崔姨接过两瓶热过的酒给她们,“这酒是村民酿的,叫烧刀子,喝起来似火烧,驱寒良物,你们斟酌着点喝。”
长安里售卖的酒都比不上?这个?小村庄的村民酿的烧刀子烈,崔姨是个?喜欢喝酒的人,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尝尝当地的酒水。
贺岁安喝了一口,感觉喉咙真有一种被火烧过的感觉。
味道也很浓烈。
呛喉。
可?驱寒的功效显著,贺岁安只喝了一口便感觉自己的身?子没那?么冷了,她又张嘴抿几口。
崔姨见贺岁安喝了那?么多口,提醒她道:“烧刀子烈着呢,后劲特别大,酒量再好?的人也容易喝醉,当地村民也不敢喝太多。”
贺岁安抱着装酒的小青瓷瓶:“不会的,我?不容易喝醉。”
崔姨用怀疑的眼神看她。
“当真?”
贺岁安为证明给崔姨看,喝光小青瓷瓶的烧刀子,再将瓷瓶倒立抖了抖,表示里面一滴酒也没了:“您瞧,我?都喝完了。”
她小脸红扑扑的,不知是被火盆慢慢熏红的,还是被喝进身?体里的烧刀子给活生生烧红的。
荷华拉了贺岁安一下。
她摆了摆手,想?劝贺岁安不要喝太多,喝一些能御寒即可?。
“你倒是能喝,直接喝完一瓶。”崔姨却笑了,也举起一瓶酒喝,看向荷华,“荷华姑娘就随她喝吧,喝醉了只睡一觉而已。”
荷华便不再劝。
贺岁安跟荷华解释过为何会在此?,也解释过为何会跟祁不砚分开一段时间,解释的言辞与她拿来回答崔姨的差不多,没详细说。
还算懂人情世故的荷华听得出贺岁安并不怎么想?谈这件事,也看得出贺岁安有心事,她年纪尚小,偶尔不是很懂得掩饰。
荷华默默地喝自己的酒。
火盆里的火噼啪地烧着,贺岁安盯看那?窜起来的火苗。
她今天?冒雨来寻崔姨,弄脏裙子,换了身?红裙,同色的丝绦绑在漆黑发?间,很长,柔顺地垂落到后腰,要坠往地面似的。
贺岁安喝完一瓶烧刀子,抱住膝盖坐着烤火。崔姨近来的身?体不好?,会很早休息,她喝完剩下的烧刀子,被阿宣搀扶着回房了。
荷华陪贺岁安小坐片刻。
火盆快灭了,她们才?回房,贺岁安酒量是还不错,偏偏对上?最烈的烧刀子,属实抵挡不住。
她刚喝完一瓶烧刀子时,只感受到浑身?上?下像被火灼烧过,没其?他特别的。现?在却有种火烧到了脑子的感觉,晕乎乎的。
烧刀子后劲果然很大。
若贺岁安是一个?人待着或她身?边的都是陌生人,自不会喝下一瓶酒,会打起精神和警惕。
可?贺岁安不是一个?人待着,身?边的也不是陌生人,而是不会伤她、害她的崔姨、荷华,阿宣听崔姨的话,也定不会伤害她。
其?实贺岁安没想?过会喝醉。
是她高估了自己。
以前喝过的酒跟今晚的烧刀子没法比,贺岁安脚步虚浮地走回到床边坐下,眼神迷离。
荷华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尽在晋江文学城
贺岁安没喝,憨憨似的脱掉鞋子,扭头钻进被窝里。荷华忍俊不禁,放下温水,任由贺岁安睡觉,她自己也准备上?榻休息。
天?气变冷了,睡地上?会着凉,也没多余的被褥,她们两个?还是女的,不用顾忌些什么,贺岁安在白天?就跟荷华说晚上?一起睡了。
荷华正要褪去外衣物,贺岁安却突然坐了起来。
贺岁安半闭着眼,将自己的小脑袋凑到荷华面前,荷华不明所?以,却听少女道:“帮我?。”
乍听这两个?字,荷华愣了一下,无奈开不了口问她。去拿笔墨写字,喝醉的贺岁安能不能看也是个?问题。荷华有点不知所?措。
贺岁安揉了下眼睛,皮肤更?红了,又道:“解丝绦。”
荷华明白了。
她抬手去解贺岁安的丝绦。
荷华的手还没碰上?绯色的丝绦,贺岁安耷拉脑袋,咕哝一句:“祁不砚,帮我?,解丝绦。”
话音刚落,贺岁安熟练地转了个?身?,盘腿坐,背对着荷华,方便她解自己绑住头发?的丝绦,贺岁安身?上?还散发?一缕淡淡香气。
解丝绦一般是晚上?睡觉前会做的事情,他们……
荷华略感诧异。
诧异归诧异,荷华还是轻轻替贺岁安解掉所?有的丝绦,不成想?贺岁安脑袋一歪,撞向旁边的墙,哼哼唧唧地喊疼,怪可?怜见的。
荷华忙给贺岁安揉了下磕到的额头,还好?不是很重,红一点而已,睡一晚就该没痕迹了。
贺岁安趴回床,嘟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荷华t?眼神似在问什么秘密。
但她没能听到。
贺岁安睡着了,口中的秘密也仿佛沉入海底,荷华整理并放好?丝绦,贴心地给她盖好?被褥。
烧刀子还在烧着贺岁安,她睡得不是那?么踏实,做了个?梦。
梦里,贺岁安见到了父母,委屈巴巴抱住他们大哭一场,说自己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些什么,被人砸脑袋,又说她怕结局会不变。
母亲没说什么,很心疼贺岁安,安静地抱着她拍背,给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顺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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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大的人在父母面前都像个?孩子,更?别说贺岁安了。
她呜咽呜咽地哭。
哭了不知道有多久,贺岁安在梦里也累到睡着。
第二天?一早起来,贺岁安眼睛肿肿的,她照镜子的时候吓了一跳,忙转过头问荷华自己昨晚怎么了,是不是耍酒疯做了些什么。
荷华提笔写字道:贺姑娘你没做什么,昨晚喝醉了也很安分,就是半夜的时候咬着被子哭了一场,你可?是梦到了伤心事?
贺岁安摇了摇头。
荷华放下笔。
时辰不早了,快巳时末了,雨虽还没停,但荷华找到人送她进长安了,是小村庄的村民,荷华拜托崔姨找的,为人信得过。
村民的孩子病了,小村庄里的大夫给孩子看完病,抓药时发?现?缺了味药,他们想?冒雨进长安城买药回来,愿意顺便捎荷华一程。
今天?上?午,她在贺岁安睡觉期间收拾好?包袱了。
现?在就等村民出发?。
贺岁安得知此?事,站起来问荷华还有没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荷华打了个?“不用”的简单手势,该收拾的包袱都收拾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们在房里没待一会儿,村民就过来找荷华了。
他们要出发?了。
荷华立刻去写了一段感谢崔姨收留她的话,请贺岁安转达,也谢谢贺岁安,然后拎起包袱往外走,装书?的包袱太重,她脱了手。
一共有两个?包袱,一个?是装衣裳等物的,一个?是装书?籍的。
贺岁安过去捡起。
她避开荷华伸过来的手,知道对方不想?麻烦自己,但这是件小事,帮忙拿点东西出去罢了:“没事的,我?帮你拿到外面。”
外面的雨变小了,村民站在牛车旁,穿着蓑衣,手里也拿了一件蓑衣,是借给荷华穿的。
崔姨倚在屋里往外看。
她气色似好?了点。
荷华不能跟她们亲口告别,只朝她们一一颔首。贺岁安目送穿上?蓑衣的荷华上?牛车,挥了挥手:“荷华姑娘,日后有缘再见。”
牛车驶远了,渐隐在雨中,贺岁安收回视线,一回头就撞上?了崔姨含有探究之意的目光。
“你昨晚哭了?”
崔姨问。
贺岁安有一丝难为情,手指绞着衣摆:“吵、吵到您了?”
崔姨笑:“那?倒没有,我?只是见你的眼……嗯,有空拿点东西敷一下,喝醉酒就是这样的,大哭大闹很正常,你还算好?的了。”
阿宣从后厨里出来,他刚不在,去给崔姨煎药了,此?刻端出来给崔姨喝:“崔姨,喝药。”
崔姨皱眉喝药。
这世上?很少有人会喜欢喝药,厌恶喝药的人倒是多了去,崔姨便是其?中一个?,若不是阿宣坚持让她喝药,她恐怕不会喝药调理。
崔姨喝完药就回房,贺岁安见没自己的事,也回房了。
这段时间里,她不能随处去,唯有老实地待着,不过时不时会帮崔姨去问村民借柴米油盐,他们初来乍到,准备不齐全。
没事干的时候,贺岁安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撕纸折蝴蝶,折出来的纸蝴蝶都有一小堆了。
她推开纸蝴蝶,走到窗边,推开窗看外面的雨。
这场雨几乎没停过。
也不知祁不砚怎么样了,贺岁安把想?说的话全写在信里了,写给苏央他们的只有两三页纸,写给祁不砚的足足有六页纸。
*
雨夜阴郁,透着冷意。
祁不砚离开塔楼回公主府,守在公主府门?外的侍卫昏昏欲睡间见一道靛青色身?影进来,立刻警戒,等看清来人的脸才?没拿腰刀。
而落颜公主在大厅负手踱步,她不日将要远嫁南凉国,可?兄嫂之仇未报,如何能远嫁他国。
不能手刃刘衍,落颜公主死不瞑目,不行,她得想?个?办法。
知墨侍奉在侧,面对着大厅门?口,见祁不砚从外经过,她有礼地唤了一声:“祁公子。”
落颜公主看出去。
祁不砚是一人回来的,不见贺岁安的身?影,落颜公主就纳闷了,他们到底要办什么事,贺岁安晚上?还不回来,在外面很危险的。
“祁公子,贺姑娘怎么没跟你回来的?”她忍不住过问他们的事了,见祁不砚衣衫是湿的,又问,“她不会是出事了吧?”
祁不砚:“不是。”
不是出事就好?,落颜公主松口气:“那?贺姑娘去了何处?”
“她会回来的。”祁不砚没正面回答落颜公主的问题,脸上?带浅浅的笑意,衣衫尽湿也不显半分狼狈,反而因银饰有几分贵气。
落颜公主感觉自己有点听不太明白:“会回来的?”
“嗯。”他道。
祁不砚本来就白,被雨淋过后透着一抹不正常的透白,像从阴间出来的鬼,好?在他皮囊极盛,压得住这抹透白,只剩下好?看了。
落颜公主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来:“好?。”
祁不砚回房了。
关上?门?,他取出干净的衣衫,再抽出别在腰间的骨笛放桌子,继而解开蹀躞带,褪下被雨淋湿后变得很沉的靛青色衣衫。
少年肩宽腿长,腰腹肌理分明,待褪下所?有湿掉的衣衫,他又穿上?新的,手腕的伤口没经过处理,又被雨水淋过,血肉泛着白。
房间此?刻很安静,只有祁不砚穿衣的轻微声响。
窗户没关,几条蛇爬进来。
他坐在床榻边,指尖抚过骨笛上?的小孔,湿发?披散在腰间,侧对着烛火,烛影在祁不砚脸上?晃动,他却不怎么动,像尊菩萨像。
红蛇蜷缩着身?子躺到靠窗边的毯子,找了一天?,它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