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不砚朝红蛇走过去,将那?只被天?蚕丝割伤的手腕伸过去,它一闻到含有天?蚕蛊气息的血液就精神了,却犹豫着要不要张嘴喝。
“喝。”
祁不砚轻声,听似柔和,却叫蛇惶恐不安,愣是红蛇也有些发?怵,它压下自己的扁脑袋,伸出鲜红的信子舔舐过他的手腕。
窄瘦的手腕皮肤表面没残留多少血液,大部?分被雨水冲刷走了,只有些血味,红蛇舔了几口就不舔了。
它没能恢复精力。
血不够。
祁不砚按了一下伤口,血重新流出来,红蛇探头过去喝。喝完,它恢复了精力,又爬出去寻人,银蛇也爬上?他的手腕喝血。
黑蛇在最后喝,没敢多喝,数银蛇喝了几滴,它也喝几滴,一喝完就麻溜地爬走。
其?他毒蛊也陆续回来了。
祁不砚觉得挨个?喂血太慢了,将血放到碗里给它们自己喝。
他回榻躺着,没闭眼,望床顶,过了半晌,侧头看向贺岁安常躺的位置,房里也渐渐没了她的气息,再过两天?会彻底消失。
在苗疆天?水寨独自生活了十几年的祁不砚早已习惯一人,可?自下山来养了贺岁安这么久,时至今日,他发?现?自己不习惯一人了。
吃过了糖的孩子会贪恋它的甜,祁不砚正在贪恋着贺岁安。
祁不砚昔日只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贪恋着贺岁安,因为他喜欢与她亲密,超乎想?象的喜欢,难以自控的喜欢,妄图独占的喜欢。
现?如今,他发?现?好?像不是那?样的,不是身?体正在贪恋着她,是他这个?人正在贪恋着贺岁安。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腕间的蝴蝶银链擦过伤口,沾上?血渍,祁不砚垂眸望那?条有缺口的蝴蝶银链,轻轻拨弄了下,叮铃叮铃,他忽想?到了一样东西。
苗疆蛊书?上?有记载:世间有一物,名唤钟情蛊。
以爱锁人。
生死同感。
下蛊人能感受到被下蛊人的生死,且令被下蛊人对下蛊人生出无穷无尽的爱意,至死不渝。
贺岁安也说过,爱是想?时时刻刻跟一个?人待在一起,永远不想?和对方分开。祁不砚希望她会对自己产生这种想?法,就像他一样。
爱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能使贺岁安永远留在他身?边,想?到此?处,祁不砚坐了起来,腕间的伤口微微地裂开,外翻的血肉呈现?妖冶之色,
那?给贺岁安下钟情蛊,她爱上?他便会如此?了么。
祁不砚望向窗外。
雨声犹在。
祁不砚想?贺岁安爱上?他。
第
80
章
翌日清晨,
一夜未眠的?祁不砚再次去了长安塔楼,控制毒蛊寻人。他站在塔楼之上,长身鹤立,眺望t?着下面的?长安城。
长安城内灰蒙蒙一片,
连续两日都是阴雨天了,
温度也降得反常,
也不知过?几日能不能好起来,
坊间百姓们都在议论着这件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
信奉神佛的?他们自然会往是不是要有事发生的方向想。
这是祁不砚持伞来塔楼的?路上听到的?,
不过?他并?不在意反不反常的?,只想马上找到贺岁安。
转眼间,
日落月升,
毒蛊又是从白天寻到傍晚,
一无?所获。祁不砚面不改色,
像昨日那样,到一定的?时辰便下塔楼返回公主府。
长安城没往日那么热闹,因为下着大雨,
不能到外?面摆摊。
还做生意的?都是些有店铺的?人,
祁不砚找到贺岁安去过?的?卖灌浆馒头的?小店,想买一笼灌浆馒头。店家却抱歉说:“卖完了。”
下雨天的?生意也很好,只剩下其他包子了,店家问?祁不砚要不要尝尝别的?,
味道一样不错。
祁不砚并?不被店家所言打动:“我只想要它。”
店家为难道:“可?小店真的?没灌浆馒头了,不如小公子你明日再来,
我给你留一笼。你要是急着吃,隔壁也有卖灌浆馒头的?。”
不是店家想将生意往外?推,
是不想冒雨来买灌浆馒头的?小公子空手而?归,瞧着这般俊俏,
叫人心生好感,不禁如实相告。
祁不砚选择了前者:“可?以,那我明天来拿。”
店家:“好嘞!”
祁不砚走出店铺,纸伞搁在门外?,伞面不停淌着水,他握起伞打开,踏下台阶,行在街上。
待祁不砚回到公主府已是戌时初,灯火全亮了。
落颜公主这两日没外?出,一直在府中?,也就知道祁不砚每天大概是什么时辰出去,又是什么时辰回来,仍不见他与贺岁安同归。
自贺岁安、祁不砚入住公主府以来,他们的?起居饮食是由知墨负责的?,她禀告落颜公主,昨晚祁不砚的?房间一夜都亮着灯。
亮灯意味着他可?能一夜没休息,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落颜公主听完若有所思。
这是贺岁安不在的?第二天,她一个人能去哪儿?落颜公主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咽下去后,转而?问?知墨,刘衍最近可?有动静?
知墨:“王爷……”
她改口道:“他昨日去了东街,我们的?人不敢太靠近,怕被发现,确认他离开东街再上前去查看的?,街上多了一具女子尸体。”
落颜公主惊道:“女子尸体,她是刘衍所杀?”
“不知,当时下着大雨,街上没什么人,我们的?人本想把那具尸体带回来的?,但忽然出现几个人,抢先一步带走了尸体。”
那几个人是庆王府的?人,应当是听命过?来替刘衍处理尸体的?,知墨派去的?人不敢打草惊蛇,一见他们来便躲了起来,没被发现。
落颜公主陷入沉思。
直觉告诉她,刘衍很快就会有大动作,可?他到底意欲何为。
*
是夜,祁不砚房间的?灯火不断,也烧到天亮才被吹灭。
这是贺岁安离开的?第三天。
她的?气息全无?。
祁不砚今天没即刻外?出到塔楼,先是坐在窗台前,拭擦着骨笛。这两夜来,他手腕间不知为何接二连三地多了数道割伤。
新伤压着旧疤,细细的?蝴蝶银链压根不能遮挡住这些痕迹。祁不砚歪头看窗外?的?大雨,今儿的?雨比前两天的?还要猛,声响极大。
骨笛被擦得清亮,他别好它,伸手到窗户外?面。
豆大的?雨水砸过?祁不砚的?手,有冲击感,砸到皮肤时略疼,可?他始终没收回手,袖袍微湿。
几条蛇是凌晨归来的?,此刻皆蜷缩在毯子上休息,像不同颜色的?绳子。祁不砚懒散又似无?意地敲了下窗台,它们蓦地醒来。
红蛇暂无?动作。
黑蛇累到脑袋一歪,撞到地板上,又赶紧抬起。
银蛇也累,可?它没表现出来,表现出来的?模样是精神抖擞,仿佛还能继续去替祁不砚寻人。
祁不砚平静地注视着它们。
太平静了。
平静到诡异的?地步。红蛇意识到,冰凉的?蛇身温度不由下降得更低;银蛇也意识到了,压下想亲近主人的?冲动,夹起尾巴做蛇;
黑蛇没意识到,见祁不砚面带笑容,爬向?他,结果?却被捏住了长尾巴,一把扔出了窗外?。
祁不砚扔完蛇,像没事发生,半趴到窗台看雨景。
风吹过?银饰,凉意透骨。
红蛇当机立断主动爬窗出去寻人,银蛇火速跟上它,房间的?其他毒蛊也紧随它们的?步伐。
祁不砚安安静静地坐了大约一刻钟,听着窗外?雨声,不知在思考着何事,起身推门出去,他今天要去那家店铺取灌浆馒头。
*
本该在昨日到长安的?荷华今日才到,因为他们的?那辆牛车坏了,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牛车对村民?来说很值钱,不能扔下走。
今早卯时才修好牛车,他们是辰时进?长安的?,天刚亮不久。
荷华为感激送她来长安的?两位村民?,去买包子给他们,他们不肯收钱,她只好用这种方式感谢他们了,包子不贵,他们会收的?。
雨天泥泞,穿着蓑衣的?荷华很是狼狈,裙衫皆沾有泥。
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会在此处见到祁不砚。此刻,他正从老板手中?取走灌浆馒头,荷华还没反应过?来,祁不砚就看见她了。
荷华唇瓣翕动,看口型是无?声地叫了句:“祁公子。”
祁不砚没太大的?反应。
他似好相处地颔了下首。
这是祁不砚还算有礼的?表现,也止步于此而?已。他记忆非常好,记得荷华是风铃镇的?人,体内也有一只长生蛊,她活了数百年。
荷华记得贺岁安是不想祁不砚发现她在哪里的?,于是让开路给他走出去。他们仅有几面之缘罢了,偶然遇到颔首示意即可?。
祁不砚越过?荷华出去。
她掏出些银钱,向?老板指了指想要的?普通包子。
老板拿纸装包子,还没递到荷华手上,却见祁不砚毫无?征兆地折了回来,他站在她面前,笑吟吟:“你今天刚来到长安?”
荷华一顿,点点头。
祁不砚一手拿灌浆馒头,一手握骨笛,笑意不减,像不谙世事的?少?年郎,忽问?:“你有没有见过?贺岁安?我正在找她呢。”
荷华心跳如擂鼓,祁不砚怎么会突然折回来问?她是否见过?贺岁安,又为何觉得她会见过?贺岁安?他们今天不过?是巧合相遇罢了。
荷华故作不知地摇头。
也不知他信不信。
为求逼真一点,荷华比划着手向?店铺老板借纸笔。她的?包袱在店铺外?面的?牛车上,带来的?纸笔也全在包袱里,一去一回拿麻烦。
荷华从店铺老板手里拿过?纸笔,向?祁不砚写问?贺岁安为什么会不在他身边等等,一般来说,不知情的?人都会问?这些问?题。
她自认没露出破绽。
祁不砚一目几行地看完荷华写的?字,眼睫微抬,还是那句:“你真的?没有见过?贺岁安?”
荷华给出的?答案不变。
祁不砚情绪难辨地“嗯”了一声,抬步往外?走。
这时,老板递包子给荷华,她将纸笔还给他的?同时接过?自己买的?包子,一走到外?面,用牛车载她来的?大娘就开口说话了。
大娘的?丈夫刚才想拎荷华的?包袱到牛车边上,方便她待会出来拿,不小心弄掉一只小荷包,地上又满是雨水,小荷包瞬间湿了。
从荷华的?包袱里掉出来的?东西肯定是她的?,大娘想捡起来。
可?有人比她捡得快。
大娘一抬头,发现捡起小荷包的?人是一名身穿靛青色衣衫的?小公子,她以为对方是好心帮忙,道谢后便想拿回来,他却躲开了。
小公子笑问?大娘,这只小荷包是从何处得来的?。
大娘还能如何回答,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说小荷包是从刚进?去买包子的?姑娘的?包袱里掉出来的?,不是他们的?东西,望他能归还。
小公子又问?:“刚进?去买包子的?姑娘?可?是叫荷华?”
见他能说出荷华的?名字,大娘倒不急着让他归还了:“你认识荷华姑娘?”她听过?别人叫荷华作荷华姑娘,想必是叫这个名字。
“嗯。”小公子还是没归还荷包的?意思,又转身回去,“我会亲自将它还给它的?主人。”
大娘没能阻止他。
小公子回店铺里是要去找荷华当面归还?他说的?话像这个意思。大娘也做不了什么,守在牛车旁,想等人出来再详细问?问?。
她没等到荷华出来,又等到小公子出来了,他手里没拿着那只小荷包,应该是还给荷华了。
但大娘现在见荷华出来,还是问?她有没有拿回小荷t?包了。
荷华愣住了。
荷华有种不良的?预感,脑海里浮现祁不砚离开店铺后不久又回来问?自己是否见过?贺岁安的?画面。她拿出纸笔问?:什么小荷包?
大娘指向?她包袱。
“小荷包从这个包袱里掉出来的?,被一位认识你的?小公子捡走了,他没跟你说?”
荷华忙叫大娘形容一下小荷包的?样子,等大娘描述完,荷华暗道不好,那只小荷包定是贺岁安的?,可?怎么会在她的?包袱里面呢?
难道是贺岁安昨天帮她搬包袱时一不留神掉进?去的??很有可?能。祁不砚肯定认出来了,否则不会直接带走贺岁安的?小荷包。,尽在晋江文学城
荷华继续写字道:那位小公子可?有问?过?你们什么问?题?
大娘说有。
他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叫贺岁安的?姑娘,他们只听过?崔姨屋里的?一小姑娘喊荷华的?名,却没听过?别人喊那姑娘,所以说不认识。
小公子改问?他们有没有见过?荷华身边出现过?其他姑娘。
他们顿时意识到不能对陌生人说太多,即使他能说出荷华的?名字,也要留个心眼。他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没有。”
然后他就走了。
大娘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迟疑着问?荷华:“你不认识那位小公子?他骗我们的??”
荷华写:认识。不是。
令她奇怪的?是,祁不砚并?不拿出小荷包朝自己追问?贺岁安的?下落,荷华拿不准他在想什么。
她略一沉吟,以飞快的?速度写下一封信,拜托大娘买完东西回小村庄的?时候转交给贺岁安。大娘应下了:“好,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