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一次庭审即将结束,傅正嵘才开口了第一句话——
“我那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
傅正嵘终于舍得把头从身侧那扇洒着金色阳光的大门转向了在庭上的检察官等人,包括成峻泽。
“成警官,你能回答我吗?我和他们又不熟,仅因为一次合作没有谈拢,我就杀了贺家三十七人?你觉得可能吗?合作谈不拢的生意那么多,我杀了那么多人,不怕惹麻烦吗?况且,我那时候的地位还不及现在,我真的会那么冲动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缄默。
成峻泽淡定回答:“因为你想破坏贺覃年和万逾世的关系,你故意设局,让他们关系破裂。”
“故意设局?”傅正嵘笑了声,眼角的皱纹眯了起来,“你不是说蒋恩是意外去了现场,救了贺狩,才留下了让贺覃年误会的把柄吗?怎么,难不成蒋恩是我派去的?”
话落下,成峻泽狠狠一震,确实,贺覃年和万逾世关系破裂是因为蒋恩的预言而误入了现场,才留下把柄,这件事跟傅正嵘没有关系。
所以,傅正嵘没有想破坏他们?
庭上一时间静默无声,成峻泽一行人焦灼起来,开始想应对方法,成峻泽很想直接指着傅正嵘的鼻子说他是个心理变态,心理变态想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但是在法庭上,没有证据的话是不能说出口的,否则就是污蔑。
就在傅正嵘方的律师觉得占据优势,准备提出更有利的证据时,傅正嵘却开口了:“我确实没想破坏他们,我纯粹地看他不顺眼。”
傅正嵘这个全球闻名的大善人,终于头一次在世人的注视下坦然地露出了漠然冰冷的目光,如阴冷的生物体,对世间的一切都没有怜悯心。
他的话说出口,如一颗巨雷炸响了全场,所有人议论声纷起,夹着暴怒声,台下座中的贺狩早已双目赤红,手背爆出青筋抓着前排人的座椅,几乎将椅子捏碎,表情狰狞可怖。
而坐在他身边的,是依然表情冰冷,如一座山般冷静沉稳,双手握着拐杖的贺覃年。
第250章
三巨头陨落
全场都躁动不已,愤怒充斥着,隔离线外甚至有人不受控制地拿东西朝庭上的傅正嵘砸了过来。
法官和警卫肃清着躁动的现场。
傅正嵘和贺覃年仿佛隔离出了这个现场,隔着很远的距离却如面对面一般对视着。
两人都是一代枭雄,气势顶绝,谁也不输给谁。
终于,场上安静了下来。
傅正嵘依旧盯着贺覃年,勾起了罪恶的嘴角,“的确,比起对付你,我更喜欢看他的样子,他那凄惨地,失魂落魄地,不得不来求我帮忙的样子,真是太有趣了。”
傅正嵘在空旷的监狱里,发出恶魔般不断的断断续续的低笑声,阴暗,瘆人。
一审结束,傅正嵘被判死刑。
贺覃年从始至终面无表情,他戴的金丝眼镜下那双形状凌厉的双眼仿佛不曾动容。
贺狩与他一起走出法院,站在阶梯之下,马路边上。今天又是晴天,天高得看不清云。
贺狩哑着嗓音,低声说,“我会杀了他,我发誓,我会亲手杀了他。”
贺狩转过身,看着身侧站如松的爷爷,贺覃年因为被冰封,身子一如九年前般健朗,体魄高大。
“爷爷,你一直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在调查这件事,当年的真相是你告诉我的,我本来应该信任你......但是...”
“但是,我从一岁到八岁的生日,万爷爷每年都会送我最好的礼物,你们怕我骄纵,不肯给的,他都会送我...他会教训排斥我的同学,会在我离家出走把我带回家给我讲故事。”
“他,他总说,您和他虽然没有血缘,却是关系最好的兄弟,所以他也把我当亲孙子,他说,我有两个爷爷......你说我当时还小,分辩不了是非,可我还那么小,他在我面前演戏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贺狩痛苦煎熬的眸子注视着面前的人,再次开口说道,“爷爷,我不止一次和您说过这些话,您真的没有怀疑过吗?没有怀疑过当初是误会吗?万爷爷,他对贺家是真是假,您真的感觉不出来吗?”
“......您那么多年不回来,是真的摆脱了俗欲,还是......您在逃避呢?”
贺狩说到最后,一只眼睛流下清泪。
他看着爷爷面上不动如山,抓着拐杖的手却细细颤抖起来,憋下了剩下的话。
他回想那天,在傅正嵘举办的宴会上,他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了万爷爷。
万爷爷苍老得他认不出,明明比爷爷还年轻,却老得像是九十岁了。明明上一次见他,他的脊背还挺得很直。
万爷爷一直等到远离了人群,才变回了曾经的样子,他笑得双眼弯弯,皱纹叠起,虽然伪装着,但眼底的慈祥那么深,假不了一点。
他像是逗小孩一样说:“你可别怪万爷爷装着不认识你啊,要怪,就怪你爷爷,防我防得那样,我要是跟你多说几句,他非得对付我不可。”
“我这老骨头,现在招惹不起他了,好了好了,我就是想多看你两眼,就说这么多吧,回去可别跟你爷爷说我跟你套近乎啊。”
而他那时,虽然不相信社会上传的真相,但他还找不到证据,心里不坚定,所以对待那么慈祥的万爷爷,依然冷着脸,一句话没有同他说。
...
数辆车在法院前朝着不同两个方向驶去,一个,坐着的是贺覃年,一个,坐着的是傅正嵘。
万逾世,不复存在。
而曾经,遥远的画面里,三个穿着背带校服的小学生,前面两个是贵族孩子,关系很好地并肩走着,一个孩子很活泼,活蹦乱跳,脸上带笑,一个孩子包子脸冷冰冰的。
在他们身后,一小段距离,是一个更瘦点的小孩,是个私生子,瞳孔特别漆黑,仿佛没有温度,盯着他们,默默跟着。
......
当天下午,落日都还没出现,车辆行驶到一半忽然下了车独自走在街上的贺覃年,口吐鲜血,在众目睽睽之下,晕倒在了大街上。
四个小时后,抢救无效,死亡。
死因,是突然的心梗。
同一时间,入狱后转移监狱的傅正嵘在警察行驶过程中突然挟持警察,跳车逃跑,被击毙在车流往来的马路之间。
...
贺狩在办了丧事后,一步不出,在房子里整整待了两周,终于,给许迟打了电话,约他出去。
两人约在了一处海滨广场。
坐在栏杆前的圆球之上,吹着海风,看着远处的海岸上灯光琳琅,夜色中,在海滩上是坐在一起的朋友或者亲人与孩子们。
“怕海吗?”贺狩问着身边的许迟,他手里拿着瓶酒,往嘴里灌了口。
“有什么好怕的?”许迟也喝着酒,海风将他们的头发吹得后仰,露出整张棱角分明的脸。
“你两次意外都发生在海里,一次,是巴塞斯那次,一次,是......”贺狩没继续说完。
许迟笑了声,“正是因为当时游了三十公里,所以夜晚的海我还没什么好怕的,如鱼得水吧。”
贺狩被逗得跟着笑了两声。
“还想不起来那九年去哪了吗?”贺狩扭头,如墨的瞳孔直直看他。
许迟灌了口酒,摇头,“一点想不起来。”
贺狩冷哼,“不高兴了啊,就我老了九岁,你一点没变。”
许迟笑笑,抬起酒瓶跟他碰杯:“你保养得好,除了更有魅力了,模样一点没变啊。”
“挺会说话啊。”贺狩跟他碰杯。
两人默了会儿,贺狩的呼吸都带着海水咸咸的味道,逐渐平稳,嗓音低沉得如同融进了有形状的海风里:“谢谢你,许迟,真心的,当初如果不是你给我留了那封信,我现在或许一无所有,连秦深都会失去。”
“......”许迟突然红了眼眶,扭头看他,“没事,谢什么...我说过,我罩着你。”
他拍了拍贺狩的背,回想起曾经自己留的信。
那是他事先做的筹谋,因为他知道他招惹的人太多,即便他知晓剧情,善于算计,但人和事时刻变化,他无法保证每一步都按他算计得来,所以他得留有一手。
万一他出了意外,他说出口的承诺也必须做到。
第251章
许迟留的信
许迟当初留的信里写的是关于秦深的事,因为在原著里,贺狩和秦深曾经爆发过一次非常大的争吵,贺狩甚至打伤了秦深。
那是有一次,秦深在跟踪傅正嵘的任务途中,意外发现吉琳与傅正嵘存在联系,秦深虽然性格沉闷低调,但他很聪明,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他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了贺狩,贺狩当然不相信,甚至责怪他干了不是他这个职位的该干的事。
但秦深不愿意贺狩被骗,于是私下开始调查吉琳,确定吉琳在最开始曾在傅正嵘手下任命,他怀疑吉琳嫁入贺家另有目的,甚至怀疑万逾世的公司危机也与吉琳有关系。
秦深三思后决定自己收集完整证据后再告诉贺狩,却在中途被吉琳发现,吉琳反将一出,设计了一场自导自演的绑架,安排了众演员将罪魁祸首指向秦深。
贺狩被洗脑得初见成效,加上秦深曾说过怀疑吉琳的话,他理所当然信了几分,他质问秦深,秦深嘴笨,只知道说没有,随后又将自己这段时间的调查说了出来。
只是当时在仓库,证据不在身边,他只能用嘴说,他说得有点激动,贺狩却越听越生气,他早就告诉过秦深别去干他不该干的事,结果秦深根本没听他的话!
这段时间都在跟踪调查吉琳,那绑架吉琳是不是也在理所当然之中?
贺狩一瞬间怒火翻滚,一脚踹翻了秦深,还命人抽打了他,这是所有人违反规矩的惩罚。
秦深伤得挺严重,被送进医院,醒来后,贺狩问他证据在哪,他说了地方,贺狩派人找,却根本没找到。
那之后,贺狩对秦深就愈发冷淡,秦深则依然是他沉默寡言的保镖。
两人的信任再不似从前。
一直到最后吉琳成功操控贺狩杀了全家,贺狩得知真相,自杀,秦深用自己的心脏救了他,他才痛哭欲绝,悔不当初。
因为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剧情,所以许迟一直在暗暗引导着贺狩去关注真正在意他的人。
秦深太沉默,贺狩太高傲,若是没人点拨一下,被众人捧着的贺狩怎么能关注到每一次心甘情愿陪着他的秦深。
许迟的这封信早早就交到了邮局,他经过长时间的观察,锁定了一位最靠谱的邮差,他每一周会向这个邮局交一笔名义上的慈善义款,他告诉这邮差,若是他某一天,两周内未交这笔慈善义款,他就将这信寄到盐城贺狩手上,而且是亲手送到,要让贺狩独自阅读。
他原本想的是用电脑写这封信,设置一个类似的定时发送,但他担心贺狩的电脑收到后被其他人看见,所以还是手寄最靠谱。
他在信里让他永远相信秦深,让他别那么相信吉琳。
当许迟对吉琳提出怀疑,秦深又对吉琳提出怀疑,贺狩就不得不开始认真正视这件事了。
实际上,在更早之前,许迟就已经提醒过贺狩,关于他为什么中毒,谁认识许迟,为什么许迟去了吉琳所在岛屿就中了毒——
是因为吉琳掌控着贺狩的一切,贺狩越是孤独,她掌控他的速度更快,但她知道了许迟的存在,许迟的出现,让贺狩分心了,贺狩来找她的频率没有之前高了,他甚至从贺狩嘴里听到他评价许迟“有趣”。
这对吉琳不利,她当然要利用机会,这难得的能见到许迟,除掉许迟的机会。
当时,许迟还怀疑是廉正驹干的,他还以为自己猜错了,事实证明没有,的确是吉琳干的。
连他都想不到吉琳下手那么快,第一次见就要杀了他。
的确,越是快,越让人措手不及。
“你的异能,现在还在吗?”贺狩扭头看向许迟。
“在。”许迟回答。
“我听说,你被尤褚慕囚禁了一段时间?”
“听说?”许迟笑了,“查的吧?”
“是。”贺狩挠挠鼻子,“你异能还在,为什么不对他动手,直接逃出来?你有那个异能在,只要趁人不备,谁都不是你对手。”
许迟笑笑,黑亮的眸子望着远方夜色,他低下头,“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虽然不记得他,但我身体本能不想对他动手,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肯定超喜欢他。”
许迟说到尾音笑了出来,殷红的脸颊染上醉态。
贺狩低眸瞧他一眼,非常不屑地冷笑,“男人。”
许迟也抬眼看他,“你跟秦深,到底是不是在一起了?”
“......”贺狩面无表情。
许迟又笑出来,眼神狡猾得像狐狸,“我知道,因为某种原因,你不好意思说。”
许迟表情揶揄,贺狩难得涨红了脖子,但他依然硬朗地说,“妈的,老子爽就行。”
“哈哈。”
“......你知不知道,当时你那信寄到我手上,被尤褚慕知道了,他跑来抢了。”
许迟愣了,震惊地眼睛睁大了点,“他...抢到了?”
“抢到了。”贺狩眼神冷漠,“我又打不过他,他抢我东西还不容易?”
“哈哈哈哈哈。”看贺狩吃瘪真的很好笑,大概喝了酒,许迟总是忍不住笑。
想到信的内容,许迟脑子里浮现尤褚慕的看到信的表情,他顿了顿说,“你们不会以为我那是遗言吧?”
“不是吗?”贺狩反问。
“当然不是。”许迟直起身,“我只是以防万一。”
“你猜到自己会出事,所以留了话,结果真的出事,这不是遗言是什么?”
贺狩拿出一根烟,点上,吸了口,狠狠吐气,趴在栏杆上,“算了,什么狗屁遗言,这不吉利的话不说。”
“你那寥寥草草的几句话,要是你平时让我看,我估计看都不多看一眼,但你偏偏用那种方式,消失,给了我几行字,快把我压死了,知道吗?”
贺狩说得云淡风轻,许迟却很深地感受到他的沉重的心情,只听他又说,“说真的,你是不是故意只给我留了话啊,一句没提尤褚慕,是因为知道跟他还会再见,跟我不会再见,所以从留了话,是吧?”
许迟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想。
因为知道会再见,所以没有留话。
许迟摇头,“怎么可能,只是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要给他留什么。”
第252章
回盐城,再遇灰瞳
因为许迟当时只答应过贺狩帮他找到十八年前的真相,所以怕出意外,只留了这个备份。
他写那封信的时候,是在和尤褚慕第一次亲了之后,他那时候依然想着让尤褚慕上学去。
他的确写着写着想到了万一他死了,他是不是得给尤褚慕留些什么话?
让尤褚慕乖乖的?当时觉得太腻歪,揉了。
让尤褚慕好好上学?但是一想到尤褚慕有了家人,这也不是他能管的,所以又揉了。
越往下想,好像没什么可留的,觉得没必要,也不是什么非要强调的事。
他确实没预料到,万一有一天真的不能再与尤褚慕相见。
“尤褚慕这几年乖吗?”
尤褚慕跟他说了研制病毒的事,他还想知道他别的事,九年,不可能只做一件事。
贺狩默了默,才看向他说,“我不是给了你地址吗?”
“哪?”许迟下意识问出口,又立马想到了,是那时候进入的那处实验室。
“我去了,他不让我看,我连靠近他都不肯。”
贺狩安静下来,又喝了口酒,“也是...算了,你就当不知道那地方,他应该也不会再去。”
浓浓的血腥味,其实就算许迟不进去,他脑子里也有一些猜想,尤褚慕痛苦的时候会干点什么呢,他以前不就干过吗......那样的事...
“......每一天,都去吗?”
贺狩沉默许久,摇了头,看着远处海的眼瞳漆黑:“有一次,他躺了整整两年。”
......
许迟坐出租回去,车到了一半他就下了车,自己沿着大桥走着。
脸颊是酒精熏染的粉红,他双手插在兜里,走得很慢。
面前不远处,突然传来着急又低沉的呼唤:“哥哥。”
许迟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快步走到自己面前,面容越来越清晰,直到他站定在他面前,脑子里回响起贺狩说的话——
【尤褚慕,他自杀了。】
许迟心里忽然猛烈钝痛一下。
他觉得眩晕,抱住面前的人,放任自己身体全部的力气在他身上。
他闭着眼,尤褚慕的身上总是很香,和他一样的洗衣剂和沐浴露的香味,但他就是觉得尤褚慕的身上更好闻一点,大概还有尤褚慕自己身体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