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即折扇轻轻杵着下巴:“只怕常家对你拉拢不成,会变为忌惮。”
  裴陌尘扯唇角:“暂时不会。”
  一小内侍气喘吁吁跑过来:“裴大人,陛下召见。”
  *
  马车上程卿卿手托腮,蹙眉,小脸上都是愁容:“陆姐姐,你也见到今日四皇子的行径了,你说该怎么办?”
  陆婉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按理说嫁给皇子,也不错,可这四皇子不是良人,我听人说,他虽然没有正式成婚,后院里有十来个没有名分的女子,人传还有一位怡红楼的姑娘也在其中。”
  “陆姐姐,我也没有想着攀高枝……”
  程卿卿的话没有往下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四皇子起了心思,地位悬殊,事难办。
  皇权就是天理。
  陆婉莹细细思量,给出建议:“这事也不是没有办法,朝中现在争太子之位势力最强的就是大皇子和四皇子,自古策立太子,非嫡即长,大皇子人家占“长”,而四皇子靠母妃,所以两家势头差不多,裴府在朝堂的势力也不容小觑,谁也得给几分情面,如果裴府长辈拒婚,想来四皇子不会勉强。”
  程卿卿就是因为这个愁:“我也知道,所以我担心裴府这边知道四皇子心思,顺势把我许给四皇子。”
  陆婉莹也扶额:“不好说,虽说裴府不在立储中站队,也不排除送个表姑娘,提前示好铺路。”
  四皇子落败,只是搭进去一个表姑娘,无所谓。万一四皇子登上高位,这可就是提前下注。
  程卿卿抿着唇:“反正我是不会嫁给他的。”
  陆婉莹顿了顿:“你回去让三夫人想想办法,或者去跟国公说一声。”
  程卿卿摇头:“姑父的话在裴府没有分量,而且姑母性子急,遇事容易乱了方寸。”
  她担心裴三夫人为了防备四皇子,而逼她定下跟裴长清的事,为此再逼她给裴长清下药?不敢想象。
  陆婉莹脑筋一转:“我觉得你可以寻二表哥,刚才上马车他想扶你来着是吗?我观察他对你动了心思。”
  程卿卿托着下颌的手指在小脸上轻轻敲了几下,也对,他既然对她有心思,那自然不会让四皇子打她主意,他是世子,这事他好办。
  *
  裴陌尘是戌时回到多闻斋,高远进来给香炉里添了沉水香料,淡淡地香气,让人宁静许多。
  “主子,您要用一些参汤吗?国公让人送来一碗参汤。”
  裴陌尘坐在书案里,没作声,轻抬手,示意他下去。
  视线落在案头的香囊上,伸手拿在手中揉捏,跟裴长清身上戴的香囊,一样的绣工,可见他那个也是丫鬟绣的。
  原以为她只是糊弄他。
  看来她对裴长清的爱慕也没有几分是真的,毕竟真心喜欢,又怎么会拿着丫鬟绣的香囊忽悠人。
  小狐狸拿着丫鬟绣的香囊到处钓鱼。
  裴陌尘眉头拧着自顾摇头。
  真是小气,钓鱼连个鱼饵都懒得认真下。
  裴陌尘放下香囊,走到院里,风吹动院里的杉树,灯笼外是围着飞舞的虫,灯火熠熠,寂静得只剩风声。
  *
  裴长清刚去了后院见国公夫人,走路出了汗,回到书房嫌热,将衣裳脱下,换了一身新的,还是烟青色襕衫。
  他撩了一下衣襟在书案落座,抬手去拿笔,绣口银线缠绕,温润的脸庞,今日眉头紧着,颇有几分燥意。
  “二表哥可在,我新做了一些桂花糕,特意送来给表哥品尝。”
  娇软的女声在院里响起。
  书案里的人还在提笔,紧锁的眉头却已舒展开来。
  新竹殷勤地打开门帘笑着,迎程卿卿进入书房:“程家表姑娘啊,世子刚回来,您里面请。”
  随着一声娇唤:“二表哥,我做了一些桂花糕。”
  裴长清放下笔:“程表妹先放榻上吧。”
  程卿卿把食盒放在榻桌上,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桂花糕。
  新竹端了银盆进来给裴长清净手。
  裴长清接过手巾:“表妹坐吧,在我这里不必如此拘谨。”
  程卿卿在离榻不远的官帽椅落座。
  裴长清整理了一下衣袖,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先递给程卿卿:“陪我一起用吧。”
  然后他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嗯,不错,糕松软不甜腻,表妹真是一个心思伶俐的女子。”
  程卿卿心思却不在他的夸奖上,盯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影。
  微风徐动,窗外的竹在晃,光影轻颤。
  裴长清视线落在走神的人身上:“表妹因何蹙眉?”
  睫羽轻颤:“二表哥,因在宫中遇到一些事,让我心中难安。”
  裴长清正了身子,认真看向她:“何事,表妹详说。”
  “我跟陆姐姐在赏花之时,遇到四皇子,他摘了一枝茶花,强欲为我簪花,二表哥他这是何意?”
  程卿卿试探他的口风。
  裴长清放下手中糕点,沉声问道:“后来呢,你拒绝了没?”
  程卿卿一怔:“我拒绝了,有什么问题吗?”
  裴长清手虚握拳在桌子上轻捶了一下,赏花宴他打探几位表姑娘是否婚配,已经看出他的意图,也在言语之中表示了拒绝之意,他竟然还在打主意。
  “表妹做得并无不妥。府里没有与皇家联姻的想法,你可安心。”
  压在程卿卿心头的愁去除,说话的声音也轻松许多:“如此,我便放心了。”
  女子展颜,如同微风拂过春意。
  “表妹虽说咱们没有与四皇子结亲之意,只怕他倾慕表妹,不会轻易放弃,求到父亲头上,直接拒绝也伤脸面,那也是伤天家的脸面。”
  程卿卿那点轻松又被阴云笼罩:“表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腻白瑞雪的小脸,蹙眉认真地望着人。
  裴长清唇角弯了弯:“表妹莫担心,早些时候母亲传我去了房中,跟我提了婚姻之事,他欲让我与薛表妹订婚。”
  “哦,恭喜表哥。”
  听到他要跟薛雅竹订婚,程卿卿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以后再也不用为了姑母应付他。
第38章
虚伪
  裴长清不觉意,自顾笑着道:“表妹恭喜我,你自己也有喜,稍后我会禀明母亲,让把你我的事也定下。”
  “你,”眼睫掀起,惊慌地望向裴长清,“我,二表哥不要,我不做妾。”
  裴长清以为提到婚事她会欣喜,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反应。
  他按下性子解释:“程表妹,我是国公府的世子,选世子夫人也要考虑国公府,母亲让我娶薛表妹,我之所以同意也是为了你。”
  “如果再选高门大户,担心她仗势进门后欺负你,而薛表妹从小和你长在府中,性子好,人也沉静,你们定然可像姐妹般相处。”
  乌云蔽日,小脸都是阴云。
  “二表哥与薛姐姐珠联璧合,门当户对,我无意插在你们中间。”
  裴长清脸上的笑意渐消,透着一些微怒:“我处处为表妹着想,表妹别不知足。”
  随后他又软了口气:“我娶薛表妹也是不得已为之,你家世担不得世子夫人,我知道让做妾是委屈了表妹,那也只是一个名头,我待你一定跟薛表妹一般无二,绝不让你委屈”。
  “你除了名义上是妾,不,是良妾,吃喝用度,定然不会比薛表妹差,而且私下里,我还会多给你一些,什么好的首饰衣裳优先给你用。”
  程卿卿想笑,什么是为了她考虑,不过是他既要又要。
  想娶一个家世好的才女充当门面,又舍不得娇软貌美的表妹。
  想在男人身心肉欲和面子上都得到满足。
  真真是虚伪至极。
  与他气势上对峙了一会儿。
  程卿卿想到,不能跟他闹僵,不能让他真跟大夫人提婚事。
  大夫人一旦跟裴三夫人提出纳良妾,姑母指不定会同意,而以三房在裴家的情况只怕也不好拒绝。
  “表哥……”故作几分伤感,“我哪里是不想跟二表哥在一起,我是担心二表哥的清名遭到质疑。外人谁不赞表哥是一众世家公子里的清流,谁不说二表哥品行端方,为人高洁。”
  “一旦传出你妻妾同娶,只怕那些好事之人还当表哥是个贪色之人。”
  古代订婚成婚要经过三媒六聘,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他跟薛雅竹走完这六个礼节,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那个时候会试已经结束,乔岳山高中状元就有了条件,跟裴三夫人提亲。
  所以她想先耗时间。
  程卿卿站起身:“二表哥,我也来了一些时候了,我还答应要去姑母房里做针线,就先回去了。”
  裴长清想挽留,因为婚事还没商量妥,转念一想,突然让她做妾,表妹一时无法接受也是正常,也不急于一时,后面等慢慢再跟她讲。
  他深信程卿卿对他倾慕已久,情根深种。
  “程表妹稍等。”裴长清朝门口吩咐,“去把东西拿来。”
  片刻新竹双手捧着一只紫檀雕花木盒进来了。
  裴长清接过,打开木盒,从里面拿出一只金镶玉钗:“程表妹,我在珍宝阁看到这只蝶恋花的钗,便觉得你戴着定然好看。”
  赤金打造的牡丹花朵,上面是两只展翅的蝴蝶,蝴蝶翅膀上又精心镶嵌了玉石,做工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程卿卿接过钗:“谢谢二表哥”。
  从书斋出去,程卿卿手里捏着钗,心里在琢磨着事。
  裴长清送钗她不能拒绝,如果再拒绝裴长清定然想到她没有跟他的心思。
  现在拖着他,四皇子那边他定然会周旋。
  心里想着事,她分了神,感觉一道阴影挡住去路。
  程卿卿掀开眼皮,看到裴陌尘负手站在前面,狭长的眸子压着眼皮,视线落在她手里的钗上,这里遇上,又是跑去跟人献殷勤去了:“走路怎么不看路。”
  程卿卿往一侧退了一步,规矩的行礼:“大表哥。”
  裴陌尘点了一下头,迈步往前走了。
  程卿卿也开始往前走。
  几步后,裴陌尘倒回来,再次走到程卿卿跟前,盯着她手里的钗:“哪里来的钗?”
  程卿卿用力握了一下钗,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裴陌尘皱了皱眉:“这钗你戴不合适,太丑。”
  程卿卿挑眉看他,这是什么意思?
  裴陌尘淡漠地转身走了。
  回到抚柳院,程卿卿把钗递给香草:“把这个收起来吧。”
  香蕊手里拿着一束月季进来了:“姑娘,您瞧奴婢养的花开得多好。”
  程卿卿拿起团扇靠在圆枕上慢悠悠扇着风:“你个丫头能干呢,花草到你手里都长得好,我养花就不行,就算精心伺候,花草也长不好,因为我是火命。”
  香蕊把花插在梅花长颈瓶里,拿在靠墙的长案放下:“奴婢是水命旺花。”
  香蕊从瓶里又抽出一支:“姑娘可要簪一支?姑娘簪花最好看,旁人簪花,会被花比下去,只有姑娘的容貌能赛过花娇。”
  程卿卿笑她:“香蕊这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香蕊道:“奴婢去厨房给姑娘取汤去。”
  把两小丫鬟都打发出去,程卿卿靠在榻上看书。
  半时辰后。
  香草端着一盘子葡萄进来了:“姑娘明是月夕,您不是约了陆表姑娘和王家姑娘一起去看灯,您想穿什么衣裳,奴婢提前熏了香,给您准备好。”
  姑娘家都爱美,特别是出门总不想落下风:“穿那件玉色对襟羽纱长裙。”
  香蕊小跑着进来了,进到屋中又感觉自己失仪,不好意思低下头:“姑娘,奴婢失仪了。”
  程卿卿知道这个丫头就是一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我们自个屋里无妨,但是如果在人跟前定要注意。”
  小丫头规矩地福礼:“奴婢记下了。”
  程卿卿拿起一颗葡萄玉指挑着剥皮:“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听到问她,香蕊走到程卿卿跟前,眉眼飞舞:“奴婢听到一个闲话,大夫人想让世子和薛表姑娘订婚,结果薛表姑娘竟然没直接同意。”
  这还真是一个大消息,薛雅竹不是爱慕裴长清嘛:“为什么拒绝吗?”
  香蕊道:“也没有直接拒绝,薛表姑娘说父母不在身边,婚事要他们点头才可。”
  香草在旁边嘶了一声:“奴婢想起来了,前日我见薛姑娘拿着食盒往前院去了,还听她跟她的丫鬟嫣红说大公子不喜甜,所以做的咸味糕点。”
  程卿卿想了一下道:“应当是为二表哥送的时候顺带给大表哥也送了一份吧。”
  香草想了想:“奴婢不知。”
  程卿卿转动着手里的扇柄:“香草,你拿些钱平时多请赵二婆子吃酒,跟她把关系搞好了,那个是个消息灵通的,裴府谁院里发生点事,她都清楚,对咱们大有用处。”
  香草端着茶盏走到程卿卿跟前:“赵二家的那可是一个机灵人,唯一的缺点就是嗜酒好肉,你说一个女人怎这么贪酒?”
  程卿卿笑:“吃喝还分男女,咱们不也贪吃。”
第39章
听墙根
  一轮圆月,满城皆染银色,登高远阔,秋影转金波,江水闪烁,念成悦,处处繁华处处锦。
  每年的月夕,江中都会有装饰了灯笼的彩船,江两岸挂满各式的灯笼,有红色,有金色,还有黄色,粉色,等不同颜色;普通的圆灯笼,八角灯笼,鱼型,蝴蝶型等。
  华灯初上,万千灯火和天上的一轮圆月,一起倒映在江水中,再加上两岸的琼楼玉阁,就是人间仙境。
  赏月最好的位置就是两侧的酒楼茶馆。
  王昭云提前在江阙楼二楼订了雅房,江阙楼是江两岸最好的一家酒楼,装修别致清雅,很多文人,贵客都爱光顾这里。
  酒楼的小伙计引着程卿卿和陆婉莹,走在酒楼中间的旋转楼梯,楼梯栏杆上也挂满了无数小的灯笼。
  小伙计是个话多的,一路走一路殷勤地介绍:“两位姑娘的雅房在正中间,是观月最好的位置。”
  两人走到门口,王昭云站了起来:“哎呀,你们俩终于来了,快过来坐,我给咱们各种类的糕点要了一些,外加几个小菜,一壶桂花酿。”
  程卿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还要吃酒啊。”
  王昭云趴在窗棂上,望着外面:“赏月当然要饮酒。”
  陆婉莹笑着接话道:“兔寒蟾冷桂花白,饮桂花酿最合适不过。”
  程卿卿跟她们在一起最放松,嬉笑说道:“好,既然两位佳人如此认为,我自然陪着你们吃几杯。”
  王昭云拿起酒壶,给三人一人斟了一杯酒:“先饮一杯,微微有些子醉意,说话更有意思。”
  三人各自饮了一杯。
  王昭云放下酒盏出声抱怨道:“陆姐姐,卿卿,我跟你们讲,我姨母给我介绍了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说那人芝兰玉树,满腹经纶,我母亲说,我练武练得毛躁,找个文雅公子,正好压一压我性子,然后我就相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