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国公拎了一下袍襟在一旁的椅子落座。
高远进来奉茶后又退了出去。
裴国公端起茶盏道：“刚早朝之时，四皇子叫住了我，他竟然看上了三房的那个表姑娘。尘哥儿你认为这事该怎么处理？”
裴陌尘薄唇微抿：“父亲随意寻个理由拒了即可。”
裴国公放下茶盏，胳膊搭在桌案上，手指轻敲着桌面，沉声道：“先是常贵妃要把侄女指给你，现在四皇子又提出纳府里的表姑娘，咱们接连两次拒绝，只怕常贵妃那面会恼怒，忌惮起裴家。你可要做好这方面的防范。”
第44章
香饽饽
裴陌尘五官线条清隽疏离，乌眸深幽，难辨神色：“父亲安心，我自有筹谋。”
裴国公知道，皇子之间必有纷争，他也没有打算答应四皇子，过来裴陌尘这里，也是要提前跟他通信，别影响了他整体谋划。
情况说明后，裴国公又跟裴陌尘说了一会朝堂的事才走。
裴陌尘回到书案里面坐下，提起笔继续书写，口中沉声唤人：“赵海。”
赵海进入书房，恭敬地立在书案前：“上次让你查的那人什么情况？”
赵海详细回道：“那人姓乔，名岳山，是一个落魄的读书人，颇有才学，一手丹青很好，原先靠为怡红楼的姑娘画像为生，表姑娘怜惜他的才学，跟裴三夫人建议，让做了四公子的先生，后来表姑娘开铺子，也都是他在前面跑动。”
赵海看着自家主子的脸色，迟疑了一下最后加了一句：“看来这乔公子颇得程家表姑娘信任。”
“哼，”裴陌尘冷嗤一声，“这就是她为自己择的人，一无产业，二无家世，小姐跟书生的话本子看多了吧。”
稍停了一会，又问：“那个这些日子都在做些什么？”
赵海禀道：“世子那里几乎不去了，隔几天会去一次铺子，其余时间都规矩地待在府里。”
裴陌尘放下笔，端起旁边的茶盏，饮了一口：“但凡她出府，都让末影跟着，我担心裴府这边一旦拒婚，赵顺会想歪主意。”
赵海拧眉小声道：“四皇子敢对裴府的姑娘动手？”
裴陌尘狭长的眸子眯了一下：“告诉末影，不到非常紧要的时候，不要出手，只要盯着最后别出事就行。”
赵海愣住了，他感觉主子话的意思是让他们把握一个度，虽然暗中保护她，又说不到最后不出手，是想逼表姑娘一把，吓表姑娘一下。
“主子，表姑娘给你送糕点来了。”外面传来高远的声音。
裴陌尘和赵海皆一愣，以为程家表姑娘这个时候来了。
裴陌尘道：“你下去吧，让她进来。”
赵海出去后，随着细碎的脚步，一股熏香味道飘来，花香中带着些甜腻。
裴陌尘的眉头皱起，抬眼看到，薛雅竹轻盈如风，摇曳生姿，手里拎着食盒走了进来。
“大表哥，我亲自做了一些板栗蒸糕拿来给您品尝。”
不同于程卿卿声音的软糯，她的声音圆润悠长。
裴陌尘从来不是一个温情，顾念人脸面的人，他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淡：“薛家表姑娘客气了，我从来不吃这些糕点，以后不必跑这一趟。”
薛雅竹垂在下面的手，有些局促地撕扯着帕子，她今天可是刻意装扮过，丑娘为她寻了一位专门在宫里给娘娘上妆面的嬷嬷，刚刚来的时候细心给她画了桃花妆，所以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用了珍珠玉容粉，这个粉是嬷嬷专门为她调配，用上之后肌肤会润滑明亮，
端坐在书案里的人似是没看到她的不同，说话时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她又在心里安慰自己，大表哥本就是性子清冷的人。
想起上一世他也是如此，他欣赏自己才学。
她从袖口准备抽出新做的诗，还没来得及拿出，就听裴陌尘大声喊了一句：“高远，换茶。”
这是送客的意思。
薛雅竹把诗作重新塞了进去：“大表哥糕点已经送到，我也不耽误你处理公务了。”
高远刚好一条腿迈进门。
裴陌尘道：“送一下薛家表姑娘。”
高远当即退到一侧，做请：“表姑娘请。”
送走薛雅竹，高远进去复命，裴陌尘眼睛盯着卷宗，淡淡道：“糕点赏你。”
高远不明白裴府的表姑娘怎了，程家表姑娘爱来给这里送东西，她那是有图谋，这薛家表姑娘可是马上要跟世子订婚，竟然也给这里送吃食。
*
程卿卿的刻意运作下，她在裴府的消息也很是灵通，赵顺跟国公府提结亲的事很快传了过来。
程卿卿一手拿着糕点，一手拿着书，坐在院里的秋千上，女二无才，她在恶补读书。
香草从外面回来走到程卿卿跟前，压低声音：“姑娘，奴婢刚才到陆表姑娘那里送您做的珍珠粉的时候，听人说，四皇子给国公爷提想纳您为侍妾。”
“……”程卿卿嘴里含着一块糕点怔愣，“你，你听谁说的？”
“大房院里的人。”
“国公答应没？”
香草拧着眉头想：“好像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姑娘，您是不是去寻一下世子。”
程卿卿思考着摇头，上次已经寻过裴长清，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不想直接拒绝而得罪四皇子，他给出的解决方法是给他做妾。
现下只有另外一个人可以一试，在国公跟前说话有用的裴陌尘。
“香蕊那小丫头腿快，你让她去厨房把我炖的鸽子人参汤取来。”
这是她原本炖给自己喝的。
香草去寻了香蕊。
程卿卿回到房中在铜镜跟前照了照，身上水红色的衣裳，过于明艳，不适合她现在要扮演人设。
“香草你给我重新上妆，画得素雅一些子。”
她现在没上妆，只是她那张脸杏眼眼尾上翘，天生有点娇媚像，所以她要靠妆容压。
香草一番忙活，上完妆的她，终是有了几分柔弱不能自理样。
香草称赞道：“姑娘这样装扮，奴婢看着都动心。”
程卿卿瘪嘴，奈何那个人是块寒铁，不是常人能比的。
香蕊取来汤，程卿卿道：“你随我去前院吧。”
程卿卿出现在多闻斋院里，高远一怔，这表姑娘们还铆足了劲来给多闻斋送吃食，他们主子竟然是香饽饽。
“高远，大表哥在吗？”
高远放下手里的盆，应声：“程家表姑娘啊，主子在，只是在忙，待属下进去禀过。”
裴陌尘眼稍往门口睨了一眼，随即眉头皱着，收回落在手上的卷宗上。
高远进来：“主子，程家表姑娘来了。”
裴陌尘淡声：“来做什么？”
高远一怔：“手里提着个食盒，应该是吃食。”
裴陌尘淡声：“让她放下回去吧。”
第45章
糊弄
高远转身走下台阶，对程卿卿道：“程表姑娘，我们家主子在忙，要不您把食盒放下先回去。”
程卿卿握着食盒柄的手，微微抓了一下，事不容缓，一旦国公答应了四皇子，这事就无法转圜了。
反正她这个表姑娘也是个谄媚，肤浅的人设，心一横，程卿卿索性厚着脸皮道：“大表哥忙，我就在这里等他忙完。”
拿着卷宗的裴陌尘眉头皱着，侧了一下身，既然都给自己找好了出路，还来他这里假模假样地献殷勤。
只听这时高远在外面道：“程表姑娘，你还是先回吧，主子这里还不晓得忙到什么时候，您在院里站着日头又大，何必遭这个罪。”
程卿卿愣了一会儿，才软软地道：“无事，大表哥忙，我等他也无妨，他忙到什么时候我等到什么时候。”
糊弄人就算了，连威胁都用上了。
裴陌尘甩了一下卷宗，他懒得管，翻了一页卷宗继续看。
程卿卿不回去，高远也没办法，不再理她，转身忙别的去了。
房里裴陌尘看了几页卷宗，听不到院里动静了，以为人回去了，他抬眸看向窗外，只见人低垂头，双手拎着一个食盒，还在那里站着。
裴陌尘莫名觉得有些烦躁，沉声喊一句：“高远。”
听到主子唤，高远立马走到房里问：“主子有什么吩咐？”
裴陌尘低咳了一声：“茶。”
高远转身去给斟了茶，进房中放在书案上转身就想走。
裴陌尘冷声道：“让进来吧。”
高远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出去后对程卿卿道：“程表姑娘，主子让您进去呢。”
程卿卿提着食盒进入房中，把食盒放在书案上：“大表哥处理公务定然累了，我特意为你炖了鸽子汤，里面还放了人参呢。”
说话间，把汤盅从食盒取出来，放在裴陌尘跟前。
裴陌尘什么都不说，没理程卿卿，慢条斯理地放下卷宗，拿起汤匙。
程卿卿安安静静在一侧站着，偷偷观察裴陌尘。
几次适量后，开口道：“上次宫宴之中多亏大表哥，帮我在四皇子跟前周旋，我一直心里念着，要感谢大表哥，今日特意为炖了汤。”
裴陌尘皱着眉头，不想听她那些虚假的话，想感恩？
宫宴过去多少天了，今日才来送汤。
说完话，程卿卿就在等裴陌尘的回话，她才再往下说。
偷瞧他一眼，只是在喝汤，没有回话的意思。
程卿卿咬了一下唇，开始把想到的华丽辞藻往外谄媚：“大表哥，虎头燕颔，一身正气，侠肝义胆，多次帮助过我，我……”
“说吧什么事？”裴陌尘直接打断她。
七扭八歪地给他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恭维，一定有目的。
程卿卿被他的直接，搞得一愣：“我，我听说四皇子跟国公说要我，要让我……，大表哥能不能帮我跟国公说一声，别答应。”
裴陌尘把喝完的汤盅移到一侧：“四皇子一众皇子里最得势，皇子府玉阶金殿，锦衣华服，我觉得挺好，嫁四皇子是你高攀。”
“大表哥，我不想做妾。”姑娘声音很小，轻柔中却带着坚定。
不想做妾？心还大啊。
裴陌尘抬眼，玉白绣花锦裙，雪肤无瑕，双眸微微下垂，看着手里攥的手帕，发髻上的银色流苏钗，微微颤动，素雅而又美，让人移不开眼，娇娇柔柔，又不如看到的那般单纯，有无数的心机。
“你就指望拿这一碗汤水，让我帮你做事？”裴陌尘修长的指敲了敲汤盅跟前的桌面。
“那，”程卿卿掀开睫羽，双瞳剪水，盈盈望着裴陌尘，“那大表哥让我如何感谢？”
裴陌尘往椅子后面一靠，扫到桌案上的香囊：“亲自给我绣十个香囊吧。”
程卿卿有点怀疑：“十个？”
裴陌尘睨着她薄笑一声：“记得，你亲自绣。”
程卿卿一个激灵，强调她亲自绣，莫非他知道了之前的香囊是香草绣的？
程卿卿咬着下唇：“知晓了”。
裴陌尘拿起卷宗：“无事回去吧。”
事办成了，程卿卿也不计较裴陌尘的态度，“事拜托大表哥。”
出了多闻斋，程卿卿心里变得轻松，裴陌尘是个重信誉的人，答应的事，定然他会办。
绣十个香囊虽然辛苦也值得。
*
已然进入九月，该是提前准备秋装的日子了。
陆婉莹陪着程卿卿一起上街去选料子，两人挑好料子，就去了琼碧阁，铺子里有几位娇客在选首饰，乔岳山在亲自接待。
看到她们进去，含笑点头。
裴长玉今个也在，迎着她们往二楼走：“两位表妹今个怎来了，走咱们楼上吃茶去。”
三人到了二楼坐下，裴长玉亲自给她俩斟茶。
陆婉莹接过茶盏：“乔公子还亲自接待客户啊。”
裴长玉笑着道：“我们铺子生意好，全靠先生，先生博学，善谈，又仪表堂堂，那些娇客贵女们都喜欢在他跟前买东西，我们铺子里的伙计，可没他能卖出去东西。”
陆婉莹转眸在房中打量，看到墙上挂的春晓图，被画工吸引，站起身走了过去，仔细欣赏：“这是谁作的画？”
放下茶盏抬头看着画：“乔公子，怎么样，他的丹青绝妙吧。”
陆婉莹不由点头称赞：“用笔细腻入微，色彩斑斓，春的韵味全都画了出来。”
裴长玉笑道：“两位表妹稍坐，我到对面给你们去买白玉糕去。”
陆婉莹客气地道谢：“有劳四表哥。”
程卿卿道：“陆姐姐稍后可去楼下看看，有何喜欢之物，我赠于你。”
陆婉莹重新入座：“你这铺子里的盈利怎样？”
提到生意，程卿卿秀眉挑出几分得意：“我这里的很多饰品都是我们自己画图，然后找工匠做出来，所以款式独特，很受主顾喜欢。”
“何人画的图，乔公子吗？”
“我也会画。”
裴长玉拿着白玉糕和乔岳山一起上来了。
裴长玉把白玉糕放在程卿卿和陆婉莹的桌案，退回另一侧跟乔岳山坐在一起。
白玉糕程卿卿喜欢，她每次来他们都会买给她：“这家的白玉糕，松软香甜，陆姐姐你尝。”
第46章
好难
乔岳山唇角蕴着温润的笑，走到程卿卿跟前，递出手里的步摇：“程姑娘你设计的这款桃花流苏步摇，最受姑娘们喜欢，现下卖断了货，长玉已经在盯着匠人赶制。”
陆婉莹从乔岳山手里拿过步摇细看：“程妹妹这是你画的图样做的？”
程卿卿弯着眉眼：“是啊，这是卖剩下的最后一支，如果陆姐姐喜欢，送与你。”
陆婉莹握住钗：“妹妹送我，我自然喜欢。”
裴长玉看到一侧她们放的包裹：“两位表妹这是买了什么？”
程卿卿起手走过去打开包裹，拿出一件银红色的料子：“买得料子，我打算拿这个做一件斗篷，上面袖口领口点缀一些子珍珠，秋里早晚还有些寒气的，披这个正合适呢。”
陆婉莹买的是一块白粉色的暗纹锦缎：“我那件粉色料子也做斗篷，边上我打算嵌上兔毛。”
程卿卿摸着那块粉白料子：“这个颜色做绣鞋也好看呢，姐姐回头做衣服剩下碎料子给我些，我做一双软底绣鞋在房里穿”。
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她的绣工虽赶不上以前的女二，但已经可以拿得出手。
姑娘家都爱美，喜欢穿，陆婉莹想起家里绣线不多，开口道：“程妹妹再陪我去买一些绣线吧。”
饮了一盏茶两人要回去。
到了铺子门口，乔岳山又唤住程卿卿：“程姑娘，我有几句话与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