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赵煦第一次听娘亲讲述这些前尘往事,他一直觉得向太后和朱太妃融洽敦睦,不曾想两宫之间也曾判若水火。
“宫中的妃嫔们也大多因势利导,见机行事,自然也就顺着皇后娘娘的意思暗中为难于我。但只有一个人不会,那就是任婕妤。”
朱太妃说到此处,眼中温情脉脉,“因为她出身民间,性情恣意,从不趋炎附势,每当有妃嫔要向我发难之时,任婕妤都会第一个站出来帮我。久而久之,我们两个出身卑微的妃嫔,就在后宫之中,彼此相依为命。”
她忽然看向赵煦:“官家,你还记得儿时,为娘教你吹笛子的趣事吗?”
“当然记得。”
赵煦点头道:“娘娘的笛子吹得极好,我就算勤加练习,也不及您分毫。”
朱太妃摇头轻笑:“其实我并不擅长吹奏雅乐,这笛子还是任婕妤教我的。她当年是教坊副使。我们在后宫闲来无事,她便教我吹奏笛子,渐渐熬过了在宫中的漫漫时光。后来我们两个先后有孕,那一年,乌朵公主进京献艺,先帝便命我们三人同台表演,我们整日一起排练,自然感情亲近。乌朵公主虽是外族人,但我们相聊甚欢。她知我们俩有了身孕,便亲手做了一对儿求子香囊送给我们。”
她说着拿起磨喝乐香囊,端详许久,悠然神往。
“那段时光,是我在宫中最快乐的日子……”
赵煦微怔,原来对于娘亲来说最快乐的日子是那时,而不是现在。
他忙问道:“那后来呢?”
朱太妃想到过去,一时泪凝于眶:“可惜可叹!乌朵公主在返回西夏的途中香消玉殒……任婕妤率先得知此事,便急忙赶来告知于我,我们只能相互拭泪,彼此劝慰。可碰巧那日,向皇后派人给我送来了一盘杏仁花生糕,我因害喜什么也不想吃。但任婕妤吃了那花生糕后,突然腹痛不止,胎动异常,就是那一天,任婕妤突然早产,血崩而亡……”
“怎么会这样?”
赵煦顿时惊愕,忙问道:“那糕点中有毒?”
朱太妃含泪道:“任婕妤身体康健,绝不会突然早产!我也是这般怀疑,便将此事禀明先帝,可是向皇后却说,她从未遣人送来任何糕点,而那送花生糕的侍女,后来也被发现溺死在御花园的水池之中……直到今日,那有毒的点心也不知究竟是向皇后送的,还是其他妃嫔冒充她的名义送来的……”
她说到此处,几乎哽咽,“后来查清楚,那花生糕中混有打胎药,所以任婕妤当年,其实是替我挡下了一劫……”
赵煦声音颤抖问道:“那任婕妤的孩子呢?”
朱太妃摇头拭泪:“那药极为严重,已经将任婕妤腹中成型的胎儿,化成了一滩血水……”
说到此处,朱太妃抑制不住情绪,一泓清泪簌簌流下。
听朱太妃讲述完一切后,赵煦回到紫宸殿中。
他来回踱步,千头万绪终于渐渐串联在一起,可还有最关键的那部分没有理顺。他坐在龙椅,闭上眼眸,用手指机械地揉着太阳穴。
蓦然半晌,赵煦突然睁开双眼,破天荒的传召了一个人。
当寒烟来到紫宸殿时,心中惴惴不安,因为明日就是她与醉方休离开汴京的日子,但官家突然深夜召见,可是发现了什么?
她暂时按捺下心中的猜测,面色沉着地朝官家行礼。
“皇城司探事人寒烟,参见官家。”
赵煦抬眸问道:“醉方休,是你的线人?”
寒烟霎时心中一凛,果然是和公子有关。
她压下情绪,沉着道:“回禀官家,正是。”
“你与他是如何认识的?”
“三年前,属下前往樊楼执行任务时意外受伤,幸得醉东家施以援手。机缘巧合之下,他便成为我的线人。”
赵煦斜目微睨:“仅仅是如此吗?”
寒烟冷静答道:“属下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好。想必你也是醉方休信赖之人……”
赵煦低声道:“寒烟,你给醉方休传一个口信,朕即刻就要见他。”
寒烟眼睫轻颤,恭身应下。
樊楼四楼,雅间中,醉方休听完李寡寡的讲述,心中怅然若失。
他手中拿着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笺,脑中回忆起李寡寡的话……
——“休儿哥,你娘亲拼死生下你之后,自知时日不多,便想尽办法托付宫中教坊司的那位同乡,将你藏在乐器中悄悄运出宫,送到我这里。我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一定是小扇的骨肉。当时,你的身上有一枚香囊还有一封血书。那血书就是你亲生母亲的嘱托,她不许我将你的身世告诉你,只因她希望你能够远离这些皇权纷争。现在我将这封信交给你,看与不看,何时看,都取决于你……”
——“娘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此,做出令自己后悔的决定。”
醉方休深深地沉了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准备打开血书。
就在这时,窗棂微动,寒烟倏地飞身而入。
她甫一站定,却见醉方休眼眶通红,眸中噙泪,讶然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醉方休揉了揉眼睛:“没什么,你怎么突然来了?”
寒烟冷眉紧蹙:“公子,大事不妙。官家今夜突然召见我,让我替他向你传个口信,他想见你。”
“见我?”
寒烟点头:“公子,难道说官家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计划?还是说西夏那边……”
“寒烟,你不必担心。”
醉方休站起身,望着窗外皇城大内的方向,握紧手中的血书,凛然说道:“正巧,我也想在临行前,去会一会我的这位‘兄弟’……”
【一些小啰嗦】
关于醉方休的身世,其实他刚登场时就给了点小小的呼应。
“二楼窗前,一位衣饰灿丽,身着紫、绯、绿三色窄袖罗衫的‘女子’立于窗前。”
北宋教坊的艺人在表演时就会按部门,穿紫、绯、绿三色宽衫。
醉方休刚登场的服装设计灵感来源,就是教坊艺人的表演服饰。
不过,休儿哥的身世还会继续反转……
故事中的每一个人都不是绝对的好或绝对的坏,她们都会陷入迷途,摇摆不定,痛苦纠结,拥有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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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折
定风波
(15)踏莎行
紫宸殿的窗边,赵煦凝目而立,望着泱漭无尽的黑夜。
他蓦地回忆起前几日司天监的提醒——
“官家,司天监观星发现,近日以来,荧惑犯东井,岁星入舆鬼,犯积尸气,乃兵凶之象。若官家此刻派兵讨伐西夏,恐怕会出师不利……”
“出师不利……”
赵煦喃喃自语,心中暗忖难不成自己一生所求都无法达成吗?
就在这时,紫宸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慎省正要通传:“官家,醉方休——”
“我来了!”
醉方休不等内侍通传完,直接大喇喇走进来。
赵煦眉峰微蹙,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人。
醉方休游目四顾,朗笑道:“平日里,我总在樊楼瞧着皇城大内中灯烛明辉。如今置身其中,才发现这里的烛光还没有樊楼亮堂呢!”
赵煦冷笑:“皇城乃是天家居所,樊楼是东京酒楼,二者怎可相提并论?”
醉方休耸了耸肩。
赵煦不想与他调侃说笑,便单刀直入:“醉方休,你应该知道朕为何深夜召见你。”
“这我哪知道?”
醉方休微一挑眉:“我既不是那整日里揣度圣心的朝臣,又不是您肚子里的蛔虫,我怎知您找我所为何事?”
这句话从醉方休口中说出更显阴阳怪气,让赵煦听在耳中十分不悦。
他双眉一拧,厉声诘问:“醉方休,你不必与朕逞口舌之快。你到底是谁?究竟是何目的?”
醉方休讪讪一笑:“好巧不巧,我是谁,我也是今日才知。”
他说着倏地从怀中拿出一物,张开手掌的瞬间,那朱颜酡色的香囊挂在指尖,摇摇晃晃,悠悠荡荡。
赵煦瞳孔一震,骇然色变,心道:“他果然如林惊墨所言,有和我一样的香囊,难道说——”
一股巨大的不安顷刻间袭遍赵煦周身,他从小生在天家,十岁登基,虽未掌权但也受万人朝拜。
一直以来,他心中最大的对手只有高太皇太后,兄弟手足都不足以对他构成威胁,九弟身患残疾,十一弟纵情书画,自己是那个唯一的人选。现如今,那“唯一”,突然变得不再唯一了……
这让赵煦感到窒息而痛苦,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心悸不已。
但他好歹也经历过大风大浪,沉了口气,努力克制道:“朕今日从生母朱太妃的口中得知了一段往事……”
“真是巧了,我今日也从养母那得知了一段隐情。”
醉方休说着唇角一勾,“想必朱太妃一定对你提起了一个名字——任婕妤。”
赵煦耸然一震,看来自己猜的没错,醉方休正是任婕妤的孩子!
一种恐惧生发出的邪恶渐渐盘踞心头,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此人对你有威胁,应该杀了他!你是皇帝,怎可被无名小卒威胁?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脑中响起:
——任婕妤为娘亲挡下一劫,醉方休还救过你的命,算起来他是你的哥哥,你怎可恩将仇报,弑兄灭亲?
两股力量拼命拉扯,直到他瞥见桌案上那只天青色的香囊,蓦地想到润璞的话:
——“佣,定可成为一代明是啊……
润璞舍命守护自己,一定不想看见自己是个为了皇位而变得残暴不堪的暴君!
赵煦拼命按捺下那股恐惧和不安,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醉方休。
按理来说,自己应该感谢他。可是身为天子的骄傲,令他怒既不敢,谢又不甘。
他转言确认道:“醉方休,你真的是任婕妤的孩子?”
“正是!”
醉方休眉梢一挑:“这么算起来,我还是你哥哥呢!”
赵煦沉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你就当认祖归宗,在玉牒上记录下你的名字——”
“那就免了吧!”
醉方休摆摆手:“我若是认祖归宗,恐怕要牵扯出一堆是非。”
“那你究竟要怎样?”
醉方休斜目微睨,看向赵煦端坐的龙椅。
赵煦恍然一凛:“难道你想要朕的位置?”
醉方休颂声大笑:“一些人心里的香饽饽,在另外一些人看来,不过是捆人的牢笼罢了。如果你非要问我想要什么,那我也不妨告诉你,我想要——毁了那把龙椅!”
赵煦怒而拍案:“大胆,竟敢口出狂言!醉方休,你这番大逆不道的说辞,足以让朕治你忤逆不忠之罪!”
醉方休拍手笑道:“你看!张口闭口治罪杀人,好一个残虐暴君的做派!”
“你——”
赵煦被他这么一击,登时哑口无言,咬得牙关紧合,咯咯作响。
醉方休见他吃瘪的模样笑道:“我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赵煦冷言问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朕谈交易?”
醉方休上前一步,瞄了一眼他身后的大宋边境地图说道。
“官家先别急,你还不知道我要跟你谈什么呢?说不定我要跟你谈的,正是你此生非做不可,最想完成的大业呢?让我猜猜是不是——平、定、西、夏?”
赵煦眼神一凛:“你到底想说什么?”
醉方休突然笑容消失,正颜厉色问道:“敢问官家,你了解西夏吗?行兵布阵,你有几成把握一定会赢?有永乐城之战的前车之鉴,你不怕再次惨败吗?”
这三问直击赵煦心中症结所在!
见赵煦脸色微动,醉方休双眸微眯,笑问:“怎么样?这交易能谈下去吗?”
赵煦微一沉吟,抬眸问道:“你想与朕做什么交易?”
见猎物咬饵,醉方休狐狸眼一勾,如渊的眼眸中闪过讳莫如深的笑意。
皇城门前,寒烟心如悬旌,她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种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寒烟瞬间警觉,发现来人正是醉方休。
她迎上前去:“公子,你还好吗?官家可有为难你?”
醉方休唇角轻翘:“好着呢,我这不是全胳膊全腿儿的回来了吗?”
“公子,官家找你所为何事?”
“赵煦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
“那公子您岂不是有危险?”
“是啊,所以我只能跟他谈一笔交易……”
寒烟眼神一凛:“难道,公子你要帮官家……”
“我若不这么说,恐怕就很难活着走出紫宸殿了。”
醉方休沉了口气道:“无论是帮大宋平定西夏,亦或是助西夏灭了大宋,对我们来说不都是一样的吗?届时,两边元气大伤,那才是我们破旧立新的时机。”
寒烟颔首点头:“公子言之有理。”
醉方休脸色微动,转言道:“不过计划有变,我们即刻就要离开了。”
樊楼门前,停靠着几辆运送行李的马车。
醉方休提着灯笼,搀扶着李寡寡坐上马车。
他打起卷帘,嘱咐道:“娘,您先到苏州,等我处理完手边的事情便去找您。”
“你放心吧。你的梅簪姨娘在苏州已打点好一切,等我到了那儿,她会照顾我的。”
李寡寡说罢,摸索着拉住醉方休的手:“休儿哥,你还记着你的生母对你的嘱托吗?”
醉方休眼神微动,“孩儿当然记得。”
“小扇为了寻找自己,反而跳入那富贵囚笼之中,她最后的心愿就是你能够远离樊笼。我也希望你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娘亲在苏州等你,你可一定要来啊!”
醉方休鼻尖一酸,握紧李寡寡的手道:“娘亲,您放心吧。”
他拉下车帘,马车启程,渐渐走远。
醉方休凝望良久,才终于转过身。
他拍了拍十贯的肩头:“十贯,从今往后,你便是樊楼的新东家了。”
十贯揉着红彤彤的眼睛问道:“公子,为什么不让我陪您一起走?”
醉方休笑着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你若跟我一起走了,这樊楼怎么办?这么大的家业,总不能撒手不管吧?”
“可是公子——”
“好了,从今往后,你可是樊楼东家了!”
醉方休帮他擦泪道:“就算要哭也不能在人前哭,你若有什么不懂的,或是拿不准的,就去问赛兰姨娘。你不必太担心,有顾惜惜这个财迷在,她也断不会让樊楼赔本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