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大宋新闻编辑室 > 第99章
  十贯突然想起来道:“公子,我知您此行凶险万分,便提前给您算了一卦。”
  醉方休笑问:“结果如何?”
  十贯吸了吸鼻子:“此卦乃是水天需卦。坎为水,乾为天,云聚于天,需等待时机,方可天降润雨。需卦凶中带吉,寓意前路险阻,公子此行,妄动则有危险,速进则会后悔,只能积蓄力量,坚守正道,则光明亨通。”
  他挠了挠头又道:“若是说姻缘,则指分居两地,情路波折……”
  见醉方休眉头紧蹙,十贯赶紧找补道:“虽然阻碍多,但只要耐心等待时机,必定能以恒心扫除障碍!”
  醉方休笑道:“我发现你这些卦辞,其实都说的模棱两可。在我看来,人的命运终究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上。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公子,那您可还有什么吩咐?”
  醉方休最后望了一眼樊楼,握住十贯的肩头道:“你只记得一句话就好,樊楼的大门永远为林公子敞开。”
  他说罢,便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与寒烟并驾疾驰而去。
  两匹马脚力均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已抵达城门外的山岗。
  醉方休倏地一拉缰绳,马抬前蹄,人立而起。
  他调转马头,回望着自己生活了这么多年的汴京城。
  寒烟试探问道:“公子,您不是让林惊墨选择或走或留,如今计划有变,时辰未到,您不等等她的选择吗?”
  醉方休深邃的眼眸突然暗淡,摇头道:“此行过于危险,她留在这里或许更好……”
  二人徘徊片刻,调转马头,正要启程,忽闻身后马蹄声响,两乘骏马急驰而至。
  醉方休一回头,竟然是独眼张和小张四郎!
  他微微诧异,问道:“你们二人怎么来了?”
  小张四郎这次没画大花脸,素面倒是方脸阔耳,眉目威严,头戴巾帻,形貌利落,完全不似他扮演副净时的调笑小丑模样。
  他立于马上,抱拳道:“公子,多年前你救下我之时,我就立下誓言,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追随于你,怎么今日你要离开,反而不曾相告?还好十贯机灵,派人通知了我和独眼张,不然你就要丢下我们孤身赴险吗?
  “瞧你这话说的,怎么是丢下你们?”
  醉方休说道:“你还有桑家瓦子的生意,独眼张有相国寺门前算卦的买卖,你们跟我走了生意怎么办?”
  小张四郎铿然道:“若公子走了,无人给我写杂剧脚本,我还演个什么劲儿?”
  醉方休摇头轻笑,又转头问独眼张:“那你呢?就不怕司天监主簿找不到你?”
  独眼张捋须笑道:“我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西行乃光亨贞吉,所以我这不就来找公子了。”
  醉方休听罢,抬起双眸,神色凛冽道:“你们可知,此行危险万分,稍有不慎必死无疑。你们确定还要跟我一起走吗?”
  二人双双抱拳道:“公子去哪儿,我等便去哪儿!”
  醉方休心中一震,面容决绝。
  他抬头望向远方天际,此刻地沉星没,黎明乍现。
  醉方休沉思良久,铮铮有声道:“我们四人皆是被命运戏弄的棋子,如今棋局已破,乱世必起,孰赢孰败,我们就是那可定乾坤的爆子。既如此,就让我们越过这楚河汉界,去那魑魅鬼蜮里,走他一遭!”
  他说罢,驾马扬鞭,四人纵马远去,消失在朝暾初现的天际边。
  另一边,雪浪斋中。
  林惊墨思考了一夜,终于下定了决心。
  迅速收拾好行李后,林惊墨打开房门的瞬间,却突然有一丝踟蹰……
  她回望着桌上高太皇太后曾送给她的石头,微一思忖,拿起石头,转身离开。
  林惊墨没有告知任何人,她要去过像石头一样的人生了。
  黎明乍现之际,林惊墨抵达樊楼。
  她正要敲门,却正巧十贯牵马走来。
  林惊墨忙问道:“十贯,醉方休在吗?”
  十贯微微一怔:“林公子,我们家公子昨夜已经走了。”
  “什么?”
  林惊墨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是说今日出发吗……怎么昨晚就离开了?”
  十贯答道:“说是计划有变,我也刚去通知完其他店铺的掌柜。”
  林惊墨顿时大惊,倏地夺过十贯的马,翻身而上,头也不回地驾马走远。
  身后回荡起十贯的呼唤:“林公子!来不及了,我家公子早已出城了!”
  林惊墨纵马狂奔,马蹄卷尘。
  她一路来到汴京城外的小山之上,升崖远跳,但却不见醉方休的身影……
  她喘着粗气,游目四望,心中狂跳,难道醉方休就这么不告而别了?
  林惊墨延颈凝望着远方,默无一语,脑中突然想到二人过去的承诺——
  “醉方休,如果有一天,你也要去很远的地方,或者是要去做一件很冒险的事情,请你一定要告诉我,千万不要把诀别伪装成平淡的分别……”
  “我能去哪儿啊,樊楼就在这儿,我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再说,我娘亲和师父,还有你也在这儿呢,我往哪跑?”
  “醉方休……我们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做一双蝴蝶,亲卿爱卿,尔侬我侬,岁岁年年,共赏春风……好不好?”
  她想到此处,倏地泪凝于眶,嘴唇颤抖,喃喃低语道:“你不是答应我了吗?为什么还要不辞而别?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会站在你这一边?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会选择你……”
  “醉方休——”
  “醉方休——”
  “醉方休——”
  林惊墨不停大声呼唤着醉方休的名字,这喊声在山谷间回荡不绝,凄厉悲怆,好似杜鹃啼血,鹧鸪呜咽,但却再也无人回应……
第七折
定风波
(16)老骥鸣
  三个月后。
  进奏院中,一派忙碌之景。
  林惊墨刚领完今日安州的文书,正坐在自己的桌案前有条不紊地整理。
  这时,蒋传拿了一本折子递过来,“林魁首,你刚刚落了一本。”
  “多谢蒋兄。”
  “林魁首,我听说你最近散衙之后也不回家,每晚帮着陈墨和戚戎轩整理凤翔府和渭州的军务文书,你何必这么辛苦呢?既然散值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嘛。”
  林惊墨答道:“反正我回去也没什么事做,而且军情疏奏我了解的不多,正好可以跟退知兄、陈墨兄学习一番。”
  “这样啊……”
  蒋传挠了挠头,随口道:“你说这醉守阙也真是的——”
  此言一出,林惊墨当即表情一僵。
  “他在的时候没觉得他干了多少活儿,他这一不在了,我们组倒是有些忙了。你们说醉方休这小子,去西陲榷场做生意,也不跟咱们打声招呼。他这一走,别说是东京城的女娘们不开心了,连我都觉得这开封城里没滋没味了……”
  一旁的陈墨轻咳一声,小声提醒道:“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蒋传瘪嘴,他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关窍,但他也知道,尽量不要在看似神色如常的林魁首面前,提起那个已经离开的醉守阙为好。
  他只好转移话题,随便拿起一封文书,说道:“我看咱们官家最近总是访以边事,朝中大臣也是纷纷上书谏言,颇有些复熙宁、元丰之意,依我看咱们跟西夏这一战是无可避免了。”
  戚戎轩点了点头:“是啊,我听说连家父都开始上书献计了,而且鄜延、环庆、泾原、秦凤、熙河四路增置兵将,日夜操练,只是目前还迟迟未决定谁来担任经略安抚使一职。”
  蒋传听此,分析道:“经略安抚使乃是地方军事长官,位高权重,既要熟悉边事,又得才智过人,还得威名远播……哎?我看令尊戚将军就很合适啊!”
  戚戎轩却摇了摇头:“我爹之前在永乐城之战时,右腿落下了残疾,况且他年事已高,官家也不会再让他领兵出战了。”
  蒋传连连叹气:“你们说咱们煌煌大朝,人才济济,怎么到了关键时刻,竟找不出一位经略安抚使呢?”
  戚戎轩听到这里,心中涌起内疚歉然之情。
  他想起当年父亲的劝言,若是自己继承了戚家军,恐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林惊墨看出他的情绪,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头,“退之兄,你放心,我们大宋不乏精兵强将,总能选出来的。”
  戚戎轩微微点头,只能默默叹息。
  紫宸殿中,赵煦的桌案前堆满了折子。
  他看了半天,也仍旧选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只好放下折子,不停地揉着太阳穴闭目苦思。
  就在这时,内侍提醒,章涤大人觐见。
  赵煦这才强睁星眸,勉强打起精神。
  章涤大人快步走近,恭身施礼道:“参见官家。”
  他看了看桌案前堆满的折子,问道:“官家可还是在为选择经略安抚使之事犯愁?”
  赵煦微一点头,反问:“章相可有合适的人选?”
  章涤大人豹头环眼,目光炯炯,拱手道:“老臣这里有一封论述攻守之策的折子,不知官家是否看过?”
  他说着,双手呈给赵煦。
  赵煦展开折子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择地筑垒,夺取天都山,控扼横山,据形胜以逼夏。”
  这个建议,倒是令赵煦眼神一亮。
  他蓦然回忆起,自己与醉方休最后一次见面之时,醉方休也曾说过类似的提议——
  “官家,你是不是想打败西夏?”
  “没错。”
  “那你可知战胜西夏的关键是什么?”
  “是什么?”
  “那便是择地筑垒。”
  赵煦眼神一凛,不解道:“可是当年永乐城之战,先帝用的就是此法,但我们大宋还是损兵折将二十余万……”
  醉方休摇头笑道:“非也非也,永乐城之战,虽然用的法子是好的,但选择的人和地点却是错的。先帝用人不当,选择了并不懂得行兵打仗的徐禧。而徐禧他更不了解西陲地形,选了一处没有水源之地修筑永乐城。西夏军截断水源,堵绝馈运,城内士兵渴死大半,永乐城这才被攻克。”
  赵煦垂眸深思:“你的意思是说,换一个地方择地筑垒,说不定就能打赢?”
  “当然。”
  “你说的是何处?”
  醉方休站在地图面前,抬手一点,“就是这里。”
  “石门城?”
  “没错。”
  醉方休侃侃道:“此地东带兴灵,西靠天都,濒临葫芦川,且原野广阔,宜耕宜牧,别无山谷巇崄之患。这里不仅是西夏的补给基地,更是西夏南下入侵的重要孔道,也是多年来战争两方角逐的焦点。自汉、唐以来,为戎马之冲。汉武时匈奴入寇,烧回中宫,唐则吐番、回纥再至渭水便桥,皆由此路。所以说,谁夺下了此地,谁便是扼住了西夏的咽喉……”
  醉方休信誓旦旦的话语,仿佛还回荡在赵煦的耳边。
  他看着面前的折子所陈述的观点,竟然跟醉方休的想法不谋而合。
  章涤大人上前一步,阐释道:“官家,这封折子所陈述的建议,是以守为主,以攻为辅。一来,不得不承认,我们大宋与游牧民族西夏相比,骑兵力量确实不如党项人的铁鹞子。如何发挥步兵优势,遏制骑兵,一直是我们对抗辽、夏的难题。这封疏奏表明,利用地势扼控骑兵的突袭,不失为一道良策。”
  “其次,奏折所言,‘贼之长技,便于野战,中国之利,所恃者城守’。我们大宋虽骑兵不如西夏,但防守一向坚不可摧,只要在石门城修筑壁垒,不但阻绝了西夏南下入侵的要塞,更是断绝了西夏重要的补给地。守城的同时最大限度地消耗敌人的力量,以披其固,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以不杀止杀,帝王之师尽于此也。”
  赵煦闻言欣喜的同时,后脊也冒出冷汗。
  因为醉方休之前的提议竟然与疏奏所言一致,足以见得他对西夏了解之深,可是他不但了解西夏,也了解大宋。
  若是他相助西夏,那即便有这番妙计也无济于事……
  赵煦暂且按下心中的不安,询问道:“章相,这封折子是何人所写?”
  章涤目光威视道:“回禀官家,此人一生戎马,戍守边疆,北御契丹,西防夏戎,威震外夷,正是此次经略安抚使的不二人选。”
  赵煦眸色一凛:“你说的是戚世忠,戚将军?”
  章涤微微颔首,表示默认。
  赵煦面露犹豫:“可是他年事已高,而且据朕所知,戚将军曾在永乐城之战中右腿落下残疾……”
  章涤摇头轻笑:“官家,老臣今年也快到花甲之年,戚将军虽说比臣还要年长几岁,但微臣想,他应该是普天之下最希望打赢西夏的人。有道是,‘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十年前的永乐城之战,折将军英勇牺牲,这不仅是我们大宋之痛,更是戚将军永远无法消解的心头之恨!不管是为了大宋,还是为了折将军,在老臣看来,戚世忠都是此次平定西夏的最佳人选!”
  赵煦眼神动容,于情于理,戚将军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此战必胜,任何一点犹豫都有可能败北……
  就在他踟蹰之际,章涤大人再次说道:“官家,戚将军年劳已深,资历已多,西陲边境的山川、道路、甲兵、钱谷,皆所谙知。且宋夏边境各民族杂居,多种力量复杂,以戚世忠在西陲的号召力,定可让羌番部落归顺大宋,与我们联合抗夏,羌族人骑射精湛,正好可以弥补我们骑射的劣势。最重要的是,一旦戚世忠回归西陲,折可适、种朴、甚至姚雄,都会被凝聚在一起,届时我大宋四大名将家族联合抗击西夏,何愁不胜呢?”
  赵煦终于明白了章涤大人的良苦用心,戚世忠最亮眼的除了他的军事才华和抗夏的决心,更重要的是他背后所代表的军事力量。
  大宋与辽、夏的多年对抗中,连连惨败,并不是大宋缺乏将才,而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且文臣指挥武将所造成的。
  但戚世忠的年纪正是他的功勋,多年驻守边疆,战功累累,令众人无不折服,他的加入将会动员起所有武将的积极性,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最终,赵煦缓缓点头,袖袍一挥道:“传召戚世忠!”
  进奏院,林惊墨从吏部取回了一封非常重要的奏疏。
  这正是温大人要请辞的文书,吏部刚刚准了温大人的请求。
  林惊墨看着这封文书,不由得神情悲痛,想当年自己来进奏院之时,正是因为温大人力排众议,抵住邢处厚的压力,才留下了自己,而如今温大人却要离开了……
  她将这份文书递交给温大人后,两人来到了进奏院的后院之中。
  林惊墨忍不住问道:“温大人,您为何要致仕辞官,离开进奏院呢?”
  温大人笑道:“进奏院监官的任期一般是一到两年,本官任期已到,不如趁此机会,致仕辞官,颐养天年。”
  “可是大人,哪怕您任期已满,但离开进奏院后,您也可以直接进到中书,眼下官家亲政不久,正是用人之际,您为何要在此刻辞官呢?”
  林惊墨虽然疑惑,但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温大人看出她神色摇摆,捋须一笑:“你是不是问出口后,心中也想清楚了答案?”
  林惊墨自嘲一笑:“温大人,我自知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入不了您的耳朵,只是……我真的舍不得您离开……”
  温大人蔼然一笑,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肩头。
  “林魁首,不光是你这样劝,王大人也是这样劝我。他们都说,我离开进奏院本可以平步青云,我的好日子要来了,为何要辞官呢?可是什么是好日子?这好日子是不是该由我来定义呢?”
  林惊墨闻言一怔。
  “老朽入朝为官数十载,官海沉浮,曾被先帝重用,官拜司农寺少卿,也曾被老党迫害,被贬为鸿胪寺主簿。经历了这一切,老朽算是看明白了,这朝堂也无外乎是一场游戏罢了。”
  “游戏?”
  林惊墨听到这个儿戏的词汇,颇感不解。
  “没错,一场游戏。这朝中有才有学之人数不胜数,但是你看,得到重用的都是什么样的人?”
  温大人苦笑道:“无外乎是顺从游戏规则之人,那些蟒袍玉带的大人们或为裙带关系,或为同党同门。总之,朝堂并不完全看重能力,而是人情。这份人情渐渐变成派系,于是党同伐异,有我没你,党争之祸皆源于此啊!就连我也逃不出这个规则,倘若官家重用我,也并不是因为我的才学,而是因为我曾是司农寺少卿,那是先帝与王荆公变法的开端,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新党之人。哪怕我说我不是新党,恐怕也无人相信吧……”
  恍然间,林惊墨仿佛明白了温大人言中的深意。
  “这个朝堂的游戏规则就是,有人获胜,有人失败,有了绝对的对,就必然要有绝对的错,任何模棱两可都必须组队站边,因为赢家只有一方。事到如今,老朽不想玩了。现在对于我来说,最想做的事情不是赢,而是要让妙娘开心。”
  温大人说着,轻捋羊髯,“如今我年事已高,时日不多了,我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从心而活。余下的时光,我只想去苏州陪妙娘,这可比我荣登中书更要令我快活!”
  此言一出,林惊墨顿时眼眶一红。
  她感动于温大人的选择和他的勇敢,他舍弃了一切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回归了最本质的渴望,与心爱之人厮守终身。
  想到这里,林惊墨试探问道:“温大人,那您知不知道……醉方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