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
温大人无奈道:“休儿他并不在苏州。休儿告诉妙娘,他去西夏的榷场做生意了。”
林惊墨眼眶含泪:“温大人,您相信这番说辞吗?”
温大人摇头:“我不相信他的说辞,但我相信休儿的为人。他有时做事,不讲究章法,这样经常会伤害到身边之人。他这个自作主张替别人下决定的性子,倒是有些像我……林魁首,日后你若见到他,可定要替我把他骂醒啊!”
林惊墨垂眸道:“温大人,我都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又如何骂醒他呢……”
温大人问道:“还记得你初入进奏院之时,我让你思考何谓真相。你可还记得那个答案?”
“当然记得。”
林惊墨回忆道:“这世上并没有真相,转述者的立场便决定了真相的角度。万事万物皆有偏颇,只能保持警醒,对事对人于多处打量,方可窥见一丝真相而已……”
“没错。有时我们亲眼所见的也并不是真相,至于休儿他到底想做什么?在他的心中何谓真相?我们旁人亦是不得而知。林魁首,老朽也告诉过你,寻找真相之路,如蜀道之难,历尽艰险。以后这条路就要由你自己去走了,不过好在可以由你自己来决定如何走,走到哪里,这场游戏,你说的算!”
温大人说着,捋须一笑:“好了,明日起我就不来进奏院了,过段时间你们就会有新的监官。这条路我终于走完了,现下可以去苏州找妙娘了。”
林惊墨看着温大人说这句话时,脸上绽放的神采,好似很久之前她与醉方休彼此约定,要去无人在意的地方做一双蝴蝶那般……
想到此处,林惊墨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傍晚时分,林惊墨和戚戎轩回到了雪浪斋。
她坐在院中,心中还盘旋着温大人的话,就在这时,戚戎轩端来一盘热乎乎的饼子。
“你快尝尝!这是用新收的麦子做的,是不是比往日里的口感更佳?”
林惊墨咬了一口,其实没吃出任何区别,自醉方休走后,她便对一切食之无味。
但为了不让戚戎轩失望,她还是点了点头道:“嗯,好吃。”
戚戎轩难掩喜悦:“我今日收到了渭州的友人寄来的书信,说我上次寄去的麦种在渭州长势喜人,收成也不错。看来这一次终于成了!”
“恭喜你了,退之兄!”
戚戎轩展颜笑道:“这多亏了你和醉方休,当时给我提议的好办法,让我用不同小麦插接种植,果然接缚出了一个新的小麦品种。”
忽然听到醉方休的名字,林惊墨表情微微一顿。
戚戎轩直言道:“我知道,自从醉兄不辞而别后,你一直愁眉不展。进奏院的同僚们每次提到醉方休的名字,你也都会黯然神伤,久而久之,我们也不敢再提。但有些伤只有割开疤痕,把淤血放出来,才能彻底痊愈。虽然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你们二人都是我的好友,我更相信你们不会做出伤害彼此的事情……不过,醉兄不辞而别这事儿,我们可得记他一笔,等再见到他的时候好好算账!”
林惊墨淡淡莞尔,不禁心中暗忖,自己此生还能再见到醉方休吗?
就在这时,戚戎轩坦言道:“惊澈兄,我可能也快要离开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儿?”
“今日官家传召了家父,决定让家父担任经略安抚使。”
林惊墨惊喜道:“这不是很好吗?戚将军多年夙愿,终于要达成了!”
“是啊,但你也知道我爹右腿残疾,身体不便,所以他提出要带我一同前往渭州,共赴前线。”
“退之兄,你也要走了吗?”
戚戎轩点了点头:“我明白我爹的意思,虽然他放弃了让我继承戚家军的执念,但他还是希望能够锻炼我领兵作战的能力。而且他也知道,此行对他来说,恐怕是有去无回了,若能有我伴在身侧,也可有个依靠。”
林惊墨恍然道:“我明白,退之兄,此去一行虽是万众瞩目,但也凶险万分,你可准备好了?”
只见戚戎轩站起身来,他抡起锄头,脚下生风,踢掉锄刃,掰开手柄的硬木,里面竟然是一把明晃晃的斩马刀!
林惊墨顿时一惊:“原来你的锄头就是斩马刀?”
戚戎轩掂起手中的斩马刀,说道:“自打上次,从岁山安葬完三娘后,我就把家里的斩马刀带了回来,每一次耕地劳作,都是在挥刀练武。”
林惊墨大受震撼,起身问道:“退之兄,你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想要回渭州,对不对?”
“与其说我想回去,不如说我一直在等待着一个机会。”
戚戎轩说着手中发力,咬牙道:“一个能够为我娘报仇的机会。而且,我也想知道,我种的小麦在这场战争中能够发挥怎样的效用。”
林惊墨倏地心头一震,大受鼓舞,如果说这是一场游戏,那么戚戎轩无疑是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了新的解法。
回想起温大人和戚戎轩的话语,自己也不可以再沉溺于悲伤,自怨自艾,躲避一切了!
林惊墨目光决绝,下定决心问道:“退之兄,此去西陲,可否带上我一路同行?”
【一点小啰嗦】
戚世忠的原型是北宋后期杰出的军事将领——章楶(jié)。
章楶出生于仕宦之家,一生历仕五朝,无论是民政还是军政,他都做出了卓越贡献,是北宋难得的人才。
本文中哲宗皇帝赵煦的左膀右臂章涤大人,历史原型是北宋政治家、改革家——章惇(dūn)。
瞧!他们都姓章,没错,他们确实是同宗兄弟。
章楶出任经略安抚使时,已有六十五岁高龄,可谓老当益壮!
第七折
定风波
(17)后庭宴
西夏国,兴庆府,城邑之外。
醉方休一行人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一个多月后抵达西夏。
但他们到了西陲边境却并不着急入城,而是在榷场盘桓许久,醉方休通过榷场友人打探西夏国内的各路消息。
白日里,醉方休和寒烟等人沿着边境线按辔徐行,熟悉地形。到了夜里,醉方休便只身前往葫芦川,与吴钩他们暗中汇合。
展眼又过了一个月,一行人的西夏语日渐熟练。
西陲之地,气候干燥,风大沙多,这段时日寒烟白净的面皮都被大风吹得两颊泛红。
她偶尔看着镜中的自己会回想起贾三娘,当时伪装三娘时还需日日化妆,如今倒是可以以假乱真了。
正当寒烟对镜擦药之时,醉方休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精致的瓷瓶。
寒烟问道:“这是何物?”
他朝镜中的寒烟道:“我今日去榷场帮你买了一瓶红玉膏,这药膏是以杏仁为主药,以鸡子清为辅药,你早晚洗面后,用它来敷脸,可治疗晒伤。”
“多谢公子。”
醉方休笑了笑,继续提起笔在桌案前作画,面前正是一张床子弩的构造图。
寒烟走过来问道:“公子,我们何时前往兴庆府?”
“等我画完这幅制造图纸之时。”
寒烟蹙眉问道:“若是西夏人学会了制造床子弩,那大宋岂不是毫无胜算可言了?”
“所以啊……”
醉方休眉梢一挑,含义深深道:“这制作图我可得仔仔细细的画,画错一处都制不出来呢!”
就在这时,屋顶倏地传来瓦砾响动之声。
寒烟顿时警觉,斜眼望向窗棂,果然闪过三道黑影。
醉方休一边作画,一边气定神闲道:“看来今晚有‘客人’来访,你别独自应付,叫上小张四郎一起,速战速决,悠着点,别杀人。”
“是,公子。”
寒烟说罢,飞身而出。
俄顷之间,只听见屋外兵刃铿锵,惨叫连连。
桌案前,烛火跳跃,屋外交错的黑影映照在醉方休安如泰山的脸上。
他笔力稳健,线条流利,一架“一枪三剑箭”的神兵利器制作图纸即将大功告成。
画下最后一笔扳机后,醉方休长舒一口气,满意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寒烟、小张四郎、独眼张,三人劈风走来。
寒烟上前一步道:“公子,都处理好了。”
醉方休冷峻一笑:“既然人家都等不及了,那我们明天就去登门拜访吧。”
小张四郎提醒道:“可是对方来者不善,沿途几次三番试探,到底会是谁呢?”
“管他是谁呢!”
醉方休说着卷起画轴,“等明日到了兴庆府,我自然有办法逼他现身!”
翌日,醉方休一行人终于抵达西夏国都——兴庆府。
甫一入城,便看见城中甲胄森严,西夏士兵皆是身披铠甲,骑兵、步兵、弓弩兵、等级鲜明,一队一色。
几人还未站定,两排骑兵乘马奔来,正是妹勒都逋的部下。
醉方休一行人,被两排铁鹞子并列夹着,也不知是欢迎还是警戒。
直到抵达摄智门外,才见妹勒都逋亲自相迎,这才缓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许久未见,妹勒都逋不减粗犷彪悍之气,客气施礼道:“醉东家早已抵达我白上国,为何今日才入城拜访?我们的梁太后和国相可都日日期盼着你的到来。”
“是吗?”
醉方休唇角一勾,“只因我给你们备了一份大礼,需要些时日,所以才耽搁了。”
妹勒都逋点头,瓮声道:“不过,你们今日来的可真是时候。”
“妹勒将军,此话怎讲?”
“今日正是我白上国的演武日,骑兵、步兵、弩兵三军要在殿前切磋比试。”
醉方休眉梢轻挑:“那真是巧了,我们也可以开开眼,长长见识了!”
一行人说话间来到了西夏皇宫,放眼四顾只觉梁柱榱题金碧辉耀,器物装扮甚是华丽,与城邑之外的土屋板屋,毡帐穹庐简直是天差地别。
可见西夏的统治贵族也如同东京城的上流权贵一般靡然成风,穷侈极奢。
说来奇怪,无论是北辽还是西夏,当他们在军事上征服汉民族后,在文化上、生活上就会逐渐反被征服。
西夏的皇帝也喜爱汉家文化,读孔孟之书籍,吟唐宋之诗词。虽然元昊时期,勒令西夏恢复藩礼,一律髡发。但汉家文化早已潜移默化,无孔不入的以另一种方式侵略了游牧民族。
长此以往,游牧民族也会沾染上中原王朝临近末年时那股腐败糜烂之风,渐渐失去了原有的剽悍精神和丰沛元气,然后再被下一个新的游牧民族取代,仿佛进入了某种循环一般……
“贵客远道而来,我邦泥定国上下至感盛情!”
一阵柔魅悦耳的笑声传来,醉方休收回思路,抬眼所见正是锦衣华服的小梁太后。
她虽穿着翻领袍服,头梳高髻,戴桃形金凤冠,但腰间却挂着一把牦牛弓。
“鄙人参见太后——”
醉方休说着正要行礼,却被小梁太后抬手拦住,轻微触碰间,醉方休感受到她的指尖布满了挽弓留下的薄茧。
小梁太后吊梢眼一弯,媚眼如丝地打量着他,声音琅琅道:“醉兄弟果然一表人才,尤其是眉宇间,倒真有些乌朵公主当年的瑰逸之姿。你既是乌朵公主的孩子,算起来我们也是亲人。你远道而来,今日只叙亲情,明日在行君臣之礼也不迟。”
这番话虽是半真半假,但说的亲切稠密,礼貌周全。无形之中,将一场彼此试探的政治谈判,伪装成亲切自然的闲话家常。
醉方休深觉此人并不简单,不仅懂得揣摩人心,也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来获取对方的信任。
只见小梁太后玉手一挥,携着醉方休来到殿中。
殿内鼓乐缭绕,矮几上尽是美酒佳肴。
小梁太后全无架子,带着醉方休依次见过西夏朝中众臣,第一位便是国相梁乙逋。
醉方休早就听闻梁乙逋面相狡狯,今日一见倒是名不虚传,两睛白多于黑,果然是胸有城府之辈。
他表面上与梁乙逋谈笑风生,但心中却在暗暗纳罕,国相与太后明明是亲兄妹,为何面貌差距如此之大呢?
另一桌前,是一位身穿紫色旋襕,头戴银贴间金镂冠,两边垂辫如缕,耳带金环的男子。他明显已经微醺,听到小梁太后的提醒才悠悠站起。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虽不如妹勒都逋魁梧,但也健壮有力,尤其是他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明显的箭疤。
他看向醉方休的眼神中带着鄙夷和不屑,醉方休心道,看来这就是嵬名阿埋了。
据说他之所以掌管强弩部队,全靠自己的贵族身份,导致族人多有不服。甚至有谣言称,他眉间的疤痕就是被大宋的箭矢所伤,强弩军队的首领被敌军箭矢打伤,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而他也在流言的冷嘲热讽之下,渐渐变得目中无人,嚣张跋扈。
身侧的小梁太后热情地介绍道:“这位正是乌朵公主的亲弟弟——嵬名阿埋,算起来,还是你的舅舅呢。”
醉方休举起酒杯,二人碰杯之际,嵬名阿埋故意挑衅道:“你这个汉儿,真的是我的外甥吗?”
醉方休闻言,心中暗忖,没想到嵬名阿埋如此沉不住气,他这句话倒是无形中透露了西夏人真正的态度。
他轻啜了口酒,笑道:“久闻大名,据说西夏的强弩队可是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看来舅舅一定是治军有方了?”
嵬名阿埋闻言,面色一沉,握着酒杯的手指捏的咯咯作响。
小梁太后看出二人火光四射,便拉开道:“醉兄弟,铁鹞子的首领妹勒将军你已经认识了。还有一位是咱们西夏步兵‘步跋子’的首领,他一向我行我素,今日恐怕又要来迟了……”
语声甫歇,忽觉殿外卷起一阵风。
一男子脚力飞快,大步流星而来。他虽身形如竹竿,但双腿却肌肉发达,膂力过人。
醉方休一看见他,便已猜出,此人定是横山党项人——拽浪济沙。
数百年来,横山党项人一直生活在黄土高原上,大山崎岖的地形锻炼了他们的肌肉,沟壑强健了他们的筋骨。
横山党项人是最善于奔跑的民族,无论是高原还是丘陵,他们都如履平地,健步如飞。
所以,他们组成了西夏最强的步兵——“步跋子”。
拽浪济沙站定后,大气都不喘,咧嘴歪笑,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
“太后,您也知道我一向跑来跑去,自然比不上骑马的各位了。听闻今日贵客来临,我还比平日跑得更快些呢!”
醉方休不禁打量起此人,他服皮裘,蹬玄靴,秃发尖帽,双耳垂环,是个十足的党项人打扮。看来横山党项人比嵬名贵族之流,更好的保留着勇悍尚武的习性。
一阵寒暄后,众人终于入座。
醉方休还未坐稳,梁乙逋就走过来敬酒,醉方休仰脖喝了个涓滴不留。
但不料西夏的酒辛辣酸涩,入喉如刀。
梁乙逋笑道:“醉兄弟,这酒可还合你胃口?”
醉方休抹了抹嘴:“实不相瞒,在下正是东京城最大酒楼的东家,尝遍天下美酒。中原有一句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其实一方美酒也如一方族人。贵地的酒,味道辛烈,亦如贵地的民风彪悍生猛!”
“说得好!”
梁乙逋话音未落,就听小梁太后说道:“今日正是我们白上国三军的演武日,还望各位勇士发挥所长,莫要让远方的客人见笑啊。”
就在这时,嵬名阿埋坏笑道:“太后,国相,我瞧我的外甥也带了几位客人到访,想必都是南朝的奇才能人!不如我们两方切磋一番,也让我们见识见识南朝汉人的武艺如何啊?”
小梁太后故作错愕,柔媚一笑,问道:“不知醉兄弟……是否愿意让你的朋友一展拳脚呢?”
醉方休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看似是在热情欢迎,实则不过是在暗中试探。
嵬名阿埋就是那个唱白脸挑事的,而小梁太后就是唱红脸借坡下驴的。
不过他早有准备,知道此行必然要两方互相切磋,自然也就不在话下。
醉方休起身道:“这些朋友不过是跟了我多年的掌柜伙计罢了,中原武艺倒是谈不上,顶多是会些防身的功夫。既如此,那我们就献丑了,不知贵方要先派出哪一位?”
小梁太后吊梢眼斜睨,看向了身材魁梧的妹勒都逋。
妹勒都逋会意,率先起身道:“早在汴京之时,我就想会一会南朝的武艺了,不如我先来吧!”
醉方休给寒烟使了个眼色,早在昨夜,他就已经和众人定好了战术。
妹勒都逋虽武艺高强,但身形受限不够灵活,寒烟灵巧飘逸,既擅长近攻,又善于远攻,正适合牵制妹勒都逋。
寒烟起身,三步出列,她一站在妹勒都逋面前,四周便匿笑不止。
因为这二人的外形实在差距太大,妹勒都逋肌肉虬结,身形如铁塔。
而寒烟劲骨矫健,但腰身只有妹勒都逋的大腿一般粗细,身高也只有妹勒都逋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