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陛下,现已找到此人正在苏州,皇城司的探子每日监视着她的行踪。”
赵煦点头,虽然他并不想对无辜之人下手,但他还是无法完全相信醉方休,必须要牵制住他的软肋才行。
就在这时,苏幕遮突然道:“官家,其实卑职前来还有一件要事向您禀告。”
赵煦登时神色一凛。
延福宫,孟婵正在桌案前临摹秋菊。
嫩菊黄深,每一瓣的颜色都需的细细调制,这幅画笔淡意远,已入神品。
就在这时,内侍通传——“官家驾到。”
孟婵赶紧放下画笔,好整以暇,前去恭迎。
她盈盈笑问:“官家,最近您不是忙着与戚将军商讨军情,怎么今日得空来臣妾这里了?”
赵煦淡淡笑道:“正是因为马上就要出征了,所以抽空过来看看皇后。”
二人说话间,一个宫女走上来奉茶。
赵煦端着茶盏,微微轻嗅,突然间将茶盏大力摔在地上。
这声响令整个延福宫瞬间鸦雀无声。
孟婵大惊失色,“官家,怎么了,可是这茶水烫着您了?”
赵煦鹰眼扫向那奉茶的宫女,高声质问:“你可知罪?”
那宫女扑通下跪,连连以头抢地:“是奴才不小心,还请官家恕罪!”
孟婵心中起疑,官家并不是一个乱发脾气之人,怎么今日无缘无故突然对着宫女发火?
赵煦踱步到宫女面前,突然问道:“麻也仁多是你的什么人?”
那宫女蓦地神色大变,吞吞吐吐道:“奴、奴才不认识此人……”
“不认识?”
赵煦面目冷峻,厉声质问:“那朕跟皇后的聊天之言,怎么第二日就传到了桑家瓦子里西夏细作的耳中?”
此言一出,孟婵亦是大惊,她万万没料到自己的宫中竟然会潜入西夏细作!
赵煦大手一挥,殿前司的侍卫一拥而入,将那宫女带走。
见如此阵仗,孟婵忙问:“官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后勿忧,皇城司近日查处了桑家瓦子中的一伙西夏细作,经查问得知,西夏人以重金贿赂宫中的御侍刺探消息。你宫中的这个侍女,就是其中之一。”
孟婵顿时惶恐:“竟有此事!是臣妾治理后宫不当,还请官家降罪。”
赵煦拉住孟婵的手,温言安慰:“皇后切莫自责,非常时期谁又能料到西夏的爪牙已经刺到了皇城大内呢?看来,西夏人为了这场战争也是煞费苦心。”
孟婵紧张道:“官家,大战在即,您此行御驾亲征,可定要万般小心。”
“皇后放心,西夏人虽诡计多端,但朕运筹已久,此战必胜!”
赵煦说着,握紧了孟婵的手。
紫宸殿中,赵煦刚回来,便看见慎省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
赵煦走近一看,果然是林惊墨在殿中等候多时。
“林卿,你怎么又来了?”
林惊墨施礼道:“官家,您一定清楚,我来此是为了——”
“朕已经告诉过你了,战争不是儿戏,沿途凶险万分,你就留在进奏院中吧。”
“官家,微臣正是清楚战争凶险,所以才更要前去!”
赵煦逐渐失去耐心:“林惊墨,怎么哪有危险,你就要去哪呢?鄂州瘟疫之时,朕派你前去已是提心吊胆,生怕你有半分差池。如今一旦开战,战场刀剑无眼,你为何还非要前往?”
林惊墨铮铮有声道:“官家,在您眼中我不过是手无寸铁的女子,上了战场也无法冲锋陷阵,但微臣之所以要前去,是因为我自然有我的作用。”
赵煦闻言一怔,只听林惊墨道:“眼下还未开战,汴京城中就已谣言四起,若是战时定会诬言百出,风传不一。难道您不需要一个人帮您平息谣言,分析情报,甚至迷惑敌方吗?”
赵煦拧眉问道:“你又如何能做到?”
林惊墨双膝跪地,坦白道:“还请官家恕罪。城中月旦小报之中,那个笔名叫少狂野老的探事人,正是微臣。”
“什么?”赵煦斗然一惊。
林惊墨直言道:“微臣正是少狂野老背后的执笔人。科举舞弊案之时,少狂野老发言声援天下学子,前御史中丞冯登最终在舆论的裹挟之下,被清查判决。元宵佳节,官家您险些遭遇不测,城中谣诼纷传,也是少狂野老告诫众人,开封城中混入了西夏细作,让全城百姓一起共同协查缉拿。鄂州瘟疫之时,粮价暴涨,人心惶惶,也是少狂野老将鄂州灾情刊登于小报,疏通下情,稳定民心。微臣身在进奏院,心知不该与小报勾结——”
“你明知不该,又为何知法犯法?”
“因为——”
林惊墨沉了口气,正色道:“我们大宋内忧外患,内有民变党争,外有异族环伺进逼,从庆历新政到熙宁变法,从元祐更化再到如今的绍圣绍述,动荡不安的环境滋生了无根之言的散播。虽有进奏院邸报发布诏令,但传播范围和内容着实有限,百姓所牵所挂之事,却相语寥寥。嗷嗷之声,比比皆是,民心散畔,不绝如丝。少狂野老所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弥补认知之衡,满足民众求真求识的本能。与其让流言四起,不如将真相刊登于小报之上。”
林惊墨顿了顿,又道出自己的想法:“官家,既然西夏能利用谣言混乱我方,我们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利用小报反向操作,在军情上迷惑西夏。”
赵煦闻言,突然心中一动。
“熙宁八年,讹言交趾兵起,老幼皆奔,因边报不及时传到京师,才导致战争失败。元丰五年,正是因为谎报军情,说西夏衰弱,举兵伐夏,才至永乐城之围。官家,我们大宋已有前车之鉴,西夏一向善用诡道,我方亦可兵不厌诈,用流言攻其不备!”
眼看赵煦已经动摇,林惊墨又道:“官家,您真正的对手,也许并不是西夏的小梁太后,而是醉方休。”
“什么?”
赵煦双目瞪圆:“你已经知道了醉方休的真实身份?”
“是。”
林惊墨点头道:“微臣知道醉方休一向离经叛道,他的所作所为常常出其不意,在没有了解他真正的目的之前,还望陛下不要轻易决断。微臣愿意用性命发誓,我定会带回醉方休!”
赵煦心中一震,在刹那间,他脑中冒出了一个想法。
或许林惊墨就是牵制住醉方休的筹码,但下一秒,赵煦心中涌动的柔情就把这想法消解了。
他不能这样利用自己珍视之人。
赵煦思考良久,最终说道:“朕可以答应你,与我一同前往西陲。”
林惊墨喜极而泣,“多谢陛下——”
“但是,你不可以上战场,你只能留在后方操纵舆情,分析情报,用假消息迷惑西夏军队。”
“是,微臣领旨!”
赵煦无奈道:“林惊墨,你万万不可孤身赴危,不然朕不仅对不起你的兄长,更会内疚终生……”
这话既有君臣之情,又多了些袍泽之爱。
林惊墨躬身道:“多谢官家成全,微臣一定尽心竭力,助陛下马到成功,凯旋回朝!”
回到进奏院后,林惊墨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戚戎轩。
这日散衙,她只身前往樊楼。
樊楼依旧如往常一样灯烛辉煌,热闹喧阗。
自醉方休走后,林惊墨就未踏足过樊楼。只因这个地方对于她来说,有太多关于醉方休的回忆,如今物是人非,那些梦幻泡影也只会徒增伤感。
林惊墨在门前伫立良久,直到十贯看见她,跑来相迎。
“林公子,您来了,可真是稀客啊!”
“十贯,我能去醉方休那方雅间看看吗?”
她本以为十贯会拒绝,毕竟那里现在是一间没有主人的房间。
没想到十贯笑道:“当然可以,林公子,我家公子走之前特意嘱咐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我家公子说,樊楼的大门永远对您敞开。”
林惊墨略感震惊,“醉方休,他真的这么说?”
“是啊,林公子,我这就领您进去……”
再次置身于这间雅间之中,林惊墨游目四顾,这里的摆设还跟醉方休在时一模一样。
她不由得又想起自己第一次登樊楼时与醉方休相遇的场面……
还有每一次在樊楼商量对策,把酒言欢的画面……
往昔的一幕幕闪过脑海,如今她也要离开这里了。
回忆就像一张轻柔的绸缎,她与醉方休的一点一滴早已紧密地交织在一起,爱犹如经线,痛宛如纬纱,纵横交贯,盘根错节,如今已经不知究竟是爱多一点,还是怨多一分……
想到此处,林惊墨踱步来到窗边,发现那方碧玉棋盘还在,而那局棋也仍未走完,还是难解难分的胶着之态。
她突然意识到,原来醉方休一直布局的棋路,就是他心中的计划。
他想要创立一个新的国度,这个国度中不再有等级强权,不再有身份之别,更没有战争……
可这个愿景虽然美好,却难于登天。
林惊墨不是不相信醉方休,而是正因太相信醉方休,所以更不希望他在权力中失去自我。
她思忖片刻,伸手拿起一颗棋子。这棋子触手生温,瞬间就和她掌心的温度趋于一致。
林惊墨将那枚棋子紧紧握在手心,笃定道:“醉方休,我一定要把你带回来……”
第七折
定风波
(19)平夏城
西夏国,兴庆府,演武场。
历时一个月,醉方休图纸中的床子弩终于制造完成。当这架巨型武器立于城下之时,西夏人无一不为其震撼。
小梁太后身着银色铠甲,头戴凤翅护盔,站于城墙之上。她的身后是与她一同见证的梁乙逋和骑、步、弩三军首领。
醉方休站在城下,指挥士兵们如何转动轮轴,拉弩射击。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上前几步,朝城墙上的方向朗声道:“太后、国相,床子弩部队已备检阅,听候太后驱策。”
城墙上,小梁太后昂起下巴,一挥军旗。
城墙下,三十名士兵合力拉开扳机,床子弩果然如传言中“一枪三剑箭”,发射之时蔚为壮观,箭支宛如标枪,成排成行地直接钉入到城墙里面,攻城兵士跃身上前,攀缘而上。
众人惊呼不已,小梁太后更是琅琅笑道:“这床子弩果然名不虚传,有此神兵利器在手,踏平南朝指日可待!”
身后众人轰声称是。
唯有嵬名阿埋不屑冷哼,这声嗤笑正好飘到小梁太后的耳边。
小梁太后转身,不怒自威道:“阿埋,你身为强弩部队的首领,可得和醉兄弟好好学习这床子弩的发射方法,日后战场之上这可由你来负责!”
阿埋的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小梁太后一挥披风,抬脚走下城楼,来到醉方休的面前。
她笑脸迎人道:“醉兄弟,这床子弩既已建成,以后就无人再敢质疑你的身份了!”
醉方休勾了勾唇角道:“太后,只是一架床子弩而已,若要彻底打败宋军,我还有一件好东西献上。”
小梁太后秀眉微蹙:“那是什么?”
醉方休眉梢轻挑:“正所谓以己之道还之彼身,除了床子弩之外,宋军还有一件攻城利器,那可是宋太祖远征幽燕时的创举——”
小梁太后眼神一亮:“你说的是令北辽闻风丧胆的——喜相逢?”
“正是!”
醉方休道:“喜相逢,又叫‘对车’,可是宋人攻城时的秘密武器。”
小梁太后心中计较,不料醉方休不但有床子弩的图纸,还深谙对车的制作工艺,看来此人真是姑母留给自己的一步好棋啊!
“没想到,醉兄弟助我白上国之心如此诚恳。”
“好说,我既然冒险前来,自当竭尽全力。”
“只是……”
小梁太后慢启星眸,试探问道:“不知事成之后,醉兄弟想要什么呢?”
醉方休反问道:“太后,您指的事成之后,又是什么呢?”
小梁太后微微不解,只听醉方休继续道:“若仅仅是攻下大宋,那您的胃口未免也太小了,何不趁胜追击,直逼北辽呢?”
小梁太后瞬间瞪圆双眼,双眸中绽放出无法抑制的神采,“北辽……”
“是啊,党项族一直被大国欺压夹击,只能生活在严寒酷暑之地,从青藏高原一路转战四方,流离迁徙。难道您就不想让族人纵马奔腾在中原腹地,挽弓射猎驰骋于北方草原吗?”
小梁太后媚眼如丝,笑道:“没想到,醉兄弟抱负不凡,心怀大志啊!”
“在下不过是一个生意人罢了,最擅长审时度势,如今北辽已不似当年兵强马壮,大宋政权更迭也正是风雨飘摇之际,此时乃天赐良机,攻宋伐辽,并吞天下,一旦错过,更待何时?”
小梁太后放声大笑,这是她从未想过的宏图霸业,心中隐藏的欲望之火渐渐被醉方休的话语点燃。
汴京城,进奏院中。
这段时日,戚戎轩也在教授林惊墨学习行兵布阵,运筹牵制之法。
二人打算在出征之前,商讨出一种可以防止军情泄露的文书传递方式。
林惊墨查遍进奏院的军情文书,发现多是以蜡固护入筒,这种密件称“蜡书”或“蜡弹”。
她询问道:“进奏院中现存的军情边报,多是用蜡丸传递。退之兄,你们在渭州之时还有其他妙计良方吗?”
戚戎轩补充道:“有时也可藏于发中,或是以矾书写,阅读时将其浸入水中,字迹方可呈现。”
林惊墨面色担忧:“可是这些方法想必敌方也知晓了。”
“没错,西陲边境战线漫长,既有泾原路,又有环庆路,所以各路常用密码术传递军情。”
“密码术?”
“对,这种方法可以防止军情泄露和人员叛离,常用‘传信牌’和‘字验’的方式结合。”
戚戎轩解释道:“传信牌用以传达号令、传递军情。一般以漆木为牌,长六寸,阔三寸,腹背刻字而中分之,置凿枘令可合。而字验是宋军中使用的密码。”
林惊墨忙问:“那又如何传递信息呢?”
“密码包括军中所涉四十事,均以短语代之。如,请弓、请箭、请刀、请粮料、请草料、请添兵、请移营、请进军、请退兵……如此种种。将帅奉命征伐之时,临时发布一首没有重字的四十字五言诗作为解码之用,诗中每字各对应一条短语。”
他举例道:“比如‘湖上新亭好’这句诗,二十字为号。写‘湖’字号者,则代表乞军器一百件之数,写‘上’字号者,则为乞粮食二百石之数。到时主将、中枢各收一本,相互辨对。”
林惊墨恍然:“这个方法倒是极妙,我大宋的五言诗浩如烟海,敌军若是不知诗文,定解不出其中的关卡!”
二人便以传信牌和字验为基础,设计此次伐夏的军事密码。
与此同时,这一天进奏院也收到了枢密院的最新奏疏,戚世忠正式被任命为渭州知州,泾原路经略使。
也就是说,他即将前往渭州,与曾经的旧部开始准备与西夏作战的各项事宜。
紫宸殿中,正在进行出发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
戚将军向官家陈述了自己的战略目标和作战方法,如今他已得到消息,西夏小梁太后开始联合各部族,倾举国之力,率兵三十万之众,披甲操戈而来。
戚将军说道:“夏国原本并非强盛,可自灵武失守后,西夏有横山之地,其俗犷悍,其民勇鸷,长于弓马,驰骤山岭溪谷之间,如践平地,所以能够取胜于汉兵。此次战役若想打败西夏,最重要的就是要发挥我们的长处,攻其短处,据要害,擅地形,择地筑垒。”
他说着走近地图,指向边境某处:“此次的战略重地在于泾原路,这里北接西夏军事重地天都山,又是西夏南下的通道,尤其是北流的葫芦川,地势平坦开阔,可组织大规模进攻,沿途又有水源草场,为西夏入侵大宋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这里自古乃是兵家必争之地,若劲骑疾驰,旦暮可至渭州。此次择地筑垒的地址,正是葫芦川附近的石门城。”
“不过大修堡垒,哪怕暗中进行,也难免会被人发现。所以,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声东击西,瞒过西夏人的耳目。”
就在这时,赵煦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醉方休。
他不知醉方休能不能够帮助大宋,牵制住西夏,让堡垒顺利修筑完成呢?
赵煦开口问道:“戚将军,你打算如何瞒过西夏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