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世忠躬身道:“陛下放心,微臣已经想好对策。总结起来不外乎三句话,示敌以若,声东击西;贼进一舍,我退一舍;游击浅攻,以夷制夷。”
他一一解释之后,一旁的林惊墨忍不住心中赞叹,戚将军真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西陲老将!
赵煦亦是频频点头,他站起身来到地图前,袖袍一扬,大笔一挥,指向修寨筑垒的地方。
“戚将军,这处扼住西夏咽喉之地,朕赐名为——平夏城!”
这个名字,其中的深意自然不用多说,平定西夏既是神宗皇帝的遗愿,更是赵煦一生所求的大业。
戚世忠、林惊墨、戚戎轩三人,次日便出发前往渭州,赵煦则在处理完前朝国事后,启程来此亲自指挥战争。
一行人一路向西,越接近西北,戚戎轩和戚世忠就越兴奋,这种兴奋是来自于军人的本能和对故土的亲切之感。
当他们抵达之时,已是秋末冬初,地旱风寒之时。
这是林惊墨第一次来到渭州,此地是西北军军部的中心地带,也是泾原路经略使和陕西诸路都统制的驻节所在地。
在林惊墨眼中,渭州既不像开封一样繁华热闹,也不似安州那般偏安一隅民风淳朴,这里更像是一座钢铁铸浇的城市。
还未入城,放眼望去皆是手执刀枪矛戟的卫兵巡逻严查,城外深沟高垒,城内岗哨环卫,一派森然气象。
在一群人走进指挥部时,这股紧张的气氛霎时消失。因为西北军的老战友、老旧部们热烈欢迎着他们的到来。
他们身穿甲胄,面色沧桑,在无声的凝视中,彼此抱住了对方的肩头。
这些“老西北”将领都是曾经并肩作战的生死之交,他们并不称呼彼此的官职,而是直呼其名,甚至是表字、谑名。
所以林惊墨并不知道他们分别是哪位,戚戎轩在她身边小声提醒道。
“惊澈兄,这几位分别是泾原、秦凤、环庆、熙河、鄜延西北五大边防军区的将领,具体每一位的名讳和职责,等到了接风洗尘宴上,你自然就会分辨清楚了!”
“接风洗尘宴?”
戚戎轩笑道:“没错,西北军议事并不像在开封城那般正襟危坐,他们谈论军事,多是在酒酣饭后。”
所谓的接风洗尘宴也不过是普通晚宴,西北不似开封物资丰富,军区阵地一切从简,宴席上的吃食就是寡酒淡菜,大饼熟肉之类。
戚世忠此行带来了朝廷的诏令,他举起酒杯,慨然正色道。
“吾等镇守西陲数十年,汉家疆土,千里江山,沦为蛮地。党羌杂种,生西北之劲俗,禀天地之戾气,恣意猖狂,狼心枭响,于西陲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终日惶惶不安,边路略无宁岁,长此以往,裂土分茅,金瓯难全!”
他的这番话引起了西北旧部的强烈共鸣,所有人闻言都面色凝重,忧心忡忡。
“如今,官家亲政,有复熙宁、元丰之意,遵照先贤之道,当年的永乐城之战乃是我大宋数年奇耻,亟待收复失地,雪耻前恨。现官家命吾等有志之士五路大军,勠力同心,联合抗击蛮夷,平定西夏!”
戚世忠的每一句话,都好似斩马刀般劈砍在众人心尖,迸溅出热血与希冀。
宴席之中,一个将领骤然起身,他与戚戎轩的眉眼竟有几分相似,
只听他举杯高声道:“戚将军,我等一直期盼着您重返西陲之日。由您镇守边境,虎踞西陲,带领我等荡平贼寇,必定能还西境一个太平盛世!”
众将领一同举杯,轰然称是。
就在林惊墨奇怪此人是谁之时,戚戎轩介绍道:
“这位正是泾原路主将——折可适,也是我娘亲的家人。”
林惊墨眼神斗然一亮,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折家军传人。
戚将军紧接着向众人表明了此次的战略目标:“择地筑垒,夺取天都山,控扼横山,据形胜以逼夏。”
他说着将一碟花生洒在桌案,用手掌堆成一道堡垒,算作是准备修缮的防护圈雏形。
其中一个年轻的将领起身问道:“戚将军,择地筑垒可不是小事,如何能瞒过西夏人的耳目呢?”
此人正是环庆军主将——种朴。
种家也是西北军中响当当的传奇世家,以神箭手闻名于世。
“贤侄问得好!”
戚将军说道:“此次战役最难的部分就是如何瞒天过海,在西夏人的眼皮子底下建造一条长达六十多里的城寨堡垒。首先,第一条就是示敌以若,声东击西!”
众人疑惑不解之际,戚将军解释道:“这还得仪仗各位了!
话音甫毕,他又捏起碗碟中的几块肉干,分别当做五路大军,摆放在花生围着的堡垒圈各处。
戚将军边示意边道:“西北五大边防军区泾原、秦凤、环庆、熙河、鄜延同时集体开工,修缮筑垒,纷扰西夏狙击,转移西夏人的注意力。与此同时,我们暗中筹集战前物资,准备畚锸、刍粮、辎重和武器装备。”
他部署道:“具体为熙河兵团三万,秦凤兵团一万,环庆兵团一万,泾原兵团三万,四路大军约八万人,但要对外号称三十万。鉴于过去我们常被西夏人抄略粮道的教训,额外加派三个巡检专门负责保护粮道。秦凤路大将王文振为统帅,负责保护筑垒。”
王文振一掀战袍,起身领命,他周身散发着饱经风霜的沧桑感,是典型的老西北将领风格。
戚将军格外强调道:“第二条战术纪律就是——敌进一舍,我退一舍。诸位,此行目的在于筑城,不许擅自出击或追击西夏军队,不得深入敌境超过一百里。”
其中一个将领站起身,不拘小节地用手抹了抹大胡子丛里的残渣碎屑,疑惑道:“戚将军,夏贼都到家门口了,咱们光恐吓不追击,这不是怂蛋的做派吗?”
戚世忠答道:“眼下,咱们就是要装怂,先修城,莫追击!”
林惊墨悄声询问身侧的戚戎轩:“退之兄,这位大胡子将领是?”
戚戎轩介绍道:“他是熙河军团的主将苗履,熙河军团是西北军中最擅长奔骑的部队,他们一向是追击打法,想来不太适应我爹设计的‘退避三舍’之法。”
苗履闻言悻悻坐下,颇有点不甘心的样子。
戚世忠说道:“各位先别急!除了以上两点还有第三点——游击浅攻,以远人攻远人。”
苗履拧眉问道:“这又是何意啊?”
“敌进一舍,我退一舍。指的是大部队遇见西夏军后,不进行深入远攻,但我们可以采取少量人的游击战,以浅攻的方式深入敌后,扰耕践稼,干扰西夏正常的农业生产,破坏西夏沿边军队的粮食补给,牵制西夏军队的主要精力,使之无暇南下入侵,为我方修筑壁垒争取时间!”
苗履笑嘻嘻问道:“戚将军,这不正是西夏军平时对付咱们的方法吗?”
戚世忠虎目一凛:“没错,择地筑垒其实正是当年永乐城之战的战术,我们就是要在当初战败的地方爬起来,用西夏人引以为傲的战法彻底打败他们!”
听到这里,在座众人无不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戚世忠继续道:“所谓以远人攻远人,大伙儿都该明白,这是咱们老祖宗的智慧——以夷制夷,联蕃制夏。西夏的西南面有邈川,东北面有塔坦国。我已上书官家,朝廷会派遣使者到塔坦游说安抚,让他们派兵攻打西夏,然后和邈川分兵夹击。届时,西夏三面遭受夹击,腹背受敌!”
众将领无不称赞戚将军战术精妙,这场接风洗尘宴让西北众将领一叙契阔,把酒言欢。
过去金戈铁马,峥嵘岁月的袍泽之情,此刻融于酒水,荡涤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屋外北风呼啸,可屋内却热血澎湃。
那些保家卫国的豪情夙愿,那些壮志难酬的往昔遗憾,好像在这一刻都有了实现的可能。
每个人都意识到这场战争或许将会改变历史,他们都将成为创造奇迹的一份子。
【一点小啰嗦】:
最后一折其实写的是哲宗时期的平夏城之战。
平夏城之战是历史上北宋为数不多战胜外族的战争,年轻的赵煦用他如烟火般的短暂生命,带领北宋闪耀出无法想象的辉煌。
但平夏城之战后,赵煦的生命也快走到了终结,而北宋也犹如落日的余晖般渐渐西沉……
历史上的平夏城之战分为两次,横跨六年,本文进行了压缩改编,力求极致展现。
另外,这一章出场的西北军人物众多,怕大家分不清楚,在此整理一下:
西北五大边防军区为:泾原、秦凤、环庆、熙河、鄜延。
泾原路主将——折可适
【大名鼎鼎的折家军】
秦凤路大将——王文振(统帅)
【老西北,踏实沉稳】
环庆军主将——种朴
【种家军,神箭手】
熙河军主将——苗履
【奔骑部队,主打快攻】
鄜延路不算是后期的主战场,暂且不提。
这些人物与历史人物有些合并和二创,因为平夏城之战的战线很长,从环庆路打到泾原路,每位主将的职位也几经更迭,所以为了戏剧性进行了设计和调整。
大家记不住也没关系,随着剧情进展,每个人都会给大家留下深刻的印象。
为了写好平夏城之战,我看遍了知网所有关键词为“平夏城”、“章楶”的文献,也啃了两本关于西夏的论著和不少论文资料。
在看完资料后,我对西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党项人不仅有自己的文字而且学习能力极强,虽在夹缝中生存,却在数十年间打得大宋无力回击。
我不想把党项人写成脸谱化的“敌人”,毕竟压力人物越强,越能反衬出主角们的能力,所以我希望平夏城之战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抗。
这场战役中,每一位人物,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正派还是反派,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尽其所能发挥所长。这场战役不是由一个人的金手指来扭转战局,而是一群人抛头颅洒热血,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多重因素之下,导致了这场战役的最终结果。
第七折
定风波
(20)首战捷
西北五路大军于各处开始动工,有条不紊地修堡建垒,很快从横山到天都山沿线已经渐渐围成了一个军事防御圈。
林惊墨和戚戎轩在军营后方,主要负责甄别军事情报,并利用边境的藩民和汉民散布谣言,故布疑阵,迷惑西夏,让他们放松警惕,转移注意力。
这段时间,林惊墨一边熟悉军事业务,一边在搜集的西夏军情报中寻找关于醉方休的消息,但他竟好似从人间蒸发一般,音讯全无……
这一日,她和戚戎轩将最后一封蜡丸边报交给斥候,终于得空喘息片刻。
林惊墨忍不住感慨道:“在西陲的这段时日,我才渐渐领悟戚将军的战略,不仅是在对付西夏,其实也是在对付汴京城的高官显贵。”
戚戎轩认同道:“你说的不错。开封城的权贵大臣只图安逸享乐,根本不在乎边境百姓苦不堪言。一旦战争开始,前线开支浩大,他们就会极力反对,多加掣肘。家父的做法,其实是用最小的开支,已达到最大的效果。”
“是啊,光是游击浅攻这一条,就既隐藏了作战意图,又避免了西北军成为‘擅兴边事’的众矢之的。”
“所以说,这一战必须要胜利,不但要堵住开封权贵的悠悠之口,也要摧毁西夏的狼子野心。”
戚戎轩说罢,扭头看向林惊墨,“对了,这段时间你可有醉兄的消息?我听闻西夏多次派兵搅乱榷场,他若真的身在那里,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林惊墨摇了摇头,“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的安危,至于他身在何处,我也并不知晓……”
戚戎轩喃喃问道:“只是,醉兄孤身来此,到底要做什么呢?”
林惊墨心中翻涌,回忆起她和醉方休在永裕陵外的对峙——
“我要颠覆大宋,灭了西夏,创立一个全新的国度。”
“此路之难犹如蜀道,一路艰难险阻,地崩山摧,稍有不慎,我便万劫不复,到时候还望你,替我收置骸骨……”
每当林惊墨想到“替我收置骸骨”这六个字,就会心头一震,难以呼吸。
原本,她来此的目的就是要带回醉方休,可在他杳无音信的这段时间里,林惊墨已经不在乎醉方休的真实目的了,此刻她只想知道醉方休身在何方?是否平安?
林惊墨望着夜空,众星朗朗,瑶光北斗,辰宿列张,可却没有哪一颗星可以告诉她,醉方休的方位……
西夏国,兴庆府,演武场的营房中木屑横飞,叮当作响。
烛光中,醉方休还在伏案改良图纸。
寒烟走近,她看着营外一架架建好的床子弩和战车,忍不住问道:“公子,西夏多是骑兵突袭,用得了这么多床子弩吗?”
跳跃的烛火中,醉方休讳莫如深地笑道:“一件稀罕的物件,若是敌人有,可我没有,任凭是谁都会悬心吊胆。一旦得到了这东西,当然要倾举国之力震慑对方,可却不曾细想自己究竟用不用得到……”
寒烟点了点头,读懂了醉方休话中的深意。
她转言道:“公子,我听闻戚将军又回到了西北……”
“他可是位难缠的对手,也不知道戚兄有没有一道跟来。”
寒烟听到这个名字,神色微动,“公子希望在战场上再见故友吗?”
醉方休手中的笔一顿,望向窗外的星空,淡淡笑道:“当然,只是我最想见的人,也不知有没有来……”
大宋在西北边境的一连串游击浅攻行动,终于取得了巨大进展。
一边是小股部队在边境游荡穿插,扰乱西夏农耕作业,另一边招募死士夜击贼寨,分掠之际,痛行杀戮,再立即窜回。
看似是不起眼的浅攻,但积年累月,杀死的西夏人数量和一场战争的死亡数字竟然相差无几。
当然,西夏人也渐渐察觉了大宋的小动作。
小梁太后曾多次派兵试探,来回伏击,结果发现西夏军每次攻来时,宋军就直接撤退,这倒是令西夏大为不解。
再加上林惊墨她们传递的虚假军情,令西夏军以为宋军害怕与他们正面对抗,久而久之,西夏军更加明目张胆,推锋直入。
可西夏人并不知道这是戚将军“贼进一舍,我退一舍”的战略打法。
这一日,小梁太后再次派兵,攻向庆州。
结果宋军根本不迎战,掉头一路往后退,西夏人就不停狂追。
西夏军追击到庆州城外之时,已经人困马乏。
汗流浃背的西夏军不得不在河边修整,当他们喝下沿途溪水时,顿时呕吐不止。
原来,戚世忠早已命人在庆州城外的水系下了毒,一旦喝下便是肠穿肚烂,再无战斗能力。
当时,在指挥部中,戚将军提出这个方案之时,林惊墨格外震惊,她虽知道兵不厌诈,但也没料到会“诈”到这个丧心病狂的地步!
戚戎轩见她一脸错愕,就说道:“你猜这招是我爹跟谁学的?”
“谁?”
“正是高太皇太后的伯父高遵裕,当年永乐城之战时,高遵裕就派兵在石门河上游投毒,令三千多名西夏铁鹞子不战而败!”
这次中毒的西夏军很快意识到不对,便一边撤退,一边沿途抢劫。
当他们夜奔抢夺至洪德寨时,突然狼烟四起,火光焰焰!
这正是宋军的信号,这一次他们决定正面出击,前来伏击的正是折可适!
他一直率兵埋伏在此,就是为了等西夏军撤退之时,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多年来宋军一直被西夏军打得节节败退,如今终于可以一雪前耻,所有人都杀红了眼,顷刻间血肉横飞。
黑夜之中,虽目力受阻,但能听见杀声吼声,刀枪剑戟的兵刃碰撞之声,很快中毒的西夏军倒下一大片。
但西夏人迅速调来支援部队,正是精锐骑兵——铁鹞子。
铁鹞子劲马奔冲,强弩犄角,倏往忽来,若电击云飞,他们是驰骋西北战场的铁林骑,更是大宋步兵最惧怕的天敌。
铁鹞子部队有个特点,就是骑手、战马均披挂西夏特制的冷锻甲。
冷锻甲是西夏党项人最杰出的发明,他们锻甲时不用烈火,而是冷锻,既增强了甲片硬度,又减少了厚度。薄而坚硬的冷锻甲,寻常刀箭无法射穿,除了大宋特质的斩马刀和神臂弓。
而铁鹞子最厉害的装备,就是人与战马用铁索绞联在一起,这样不仅保证了马背上作战的稳定性,也可使骑手哪怕受伤或战死也不会坠落,防止了骑兵之间的互相践踏。
当指挥部里,林惊墨听到铁鹞子的介绍时,不禁胆战心寒,如此精锐的西夏骑兵,大宋又该如何对付呢?
见她愁容满面,戚戎轩拍了拍她的肩头:“你放心,西夏有铁鹞子,咱们也有铁蒺藜!”
洪德寨外,杀声震天。
铁鹞子大军浩浩荡荡而来,折可适先是按兵不动,当铁鹞子冲到近前才发号施令,神臂弓的箭雨倏地齐齐射向了他们。
四处躲避的西夏军很快意识到不对,因为身下的战马忽然咆哮如雷,痛苦嘶鸣,原来洪德寨外的地上布满了涂满毒药的铁蒺藜!
铁蒺藜,是一种铁质尖刺的撒布障碍物,西北宋军为了对付铁鹞子,更是研制出了涂敷毒药的“鬼箭”,和布设在水中的“铁菱角”等秘密武器。
在神臂弓的猛攻下,来回闪避的战马不断踩踏在铁蒺藜之上。
西夏人这才反应过来,为何宋军要等到夜里才肯伏击,原来就是为了蒙蔽视线,让他们忽略地上的暗器!
原本骑手和战马相连的铁索钩,此刻却成了最大的阻碍。
战马被铁蒺藜刺穿马蹄,纷纷倒下,马背上的西夏骑兵也被牵连落马。
顷刻间,铁鹞子部队自乱阵脚,人马踩踏,顿时血肉模糊。
那些侥幸逃出的西夏军只能头也不回的疯狂撤退,可黑暗之中,他们又跑错了方向,被折可适的大军一顿暴击,最后全军覆没,只有少数西夏军踉踉跄跄的逃回了西夏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