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了口气,释然道:“寒烟,那就让我们两个都自私一次吧!”
自那日与醉方休长谈后,林惊墨已经两日未见到他了。
眼看马上就要到约定的攻城之日,她渐渐心神不定。
这日,帐前突然传来一阵嘁嘁喳喳的响动,林惊墨赶紧躲在木箱之中。
她透过缝隙看见一个西夏士兵手持布袋,鬼鬼祟祟地探入营帐,环顾四周后,他在醉方休的衾褥中一阵翻动。
林惊墨心中奇怪,西夏人为何对醉方休的衾褥动手动脚?难道是要盗取什么重要之物。
那西夏士兵离开后,林惊墨小心上前,翻开被子,却不见少了什么,也不见多了什么。
与此同时,她忽然感觉一件软物卷向自己的左脚踝。
林惊墨似有所感,低头看去,竟是一条骇然巨蟒!
另一边,嵬名阿埋的营帐中。
那士兵匆匆赶回,禀告道:“将军,您交代的事已经办妥,只是……开战在即,若是就这么放蛇毒死他……”
“怕什么!”
阿埋一脸狞笑道:“太后吩咐了,必要时就让我直接了结他。此人留着就是祸患,不如早日斩草除根!”
这边厢,醉方休营帐中,林惊墨周身僵住。
她定睛一瞧,那巨蟒身长三丈,粗逾手臂,周身斑纹妖艳奇异,定是含有剧毒。
刹那间,林惊墨不敢轻举妄动,可那毒蛇绕着她的脚踝盘旋成团,伸出血红舌头,嘶嘶吐信,来势汹汹。
林惊墨心道不妙,原来西夏人是要杀了醉方休。
可如今自己却意外深陷巨蟒险境,需得镇定心神,设法脱身才行,不然必死无疑!
电光火石之间,她猛然想起娘亲留给自己的驱虫辟邪的药草香囊。
林惊墨赶紧抽出腰间香囊,将粉末尽数洒向巨蟒。
那巨蟒好似被炙炭烫到一般,顿时一缩,腹肚朝天,挣了两挣,登时僵毙!
见此,林惊墨握紧手中的香囊,朝那毒蛇探手而去……
夜半时分,醉方休检查完床子弩,刚回营帐,就听见林惊墨说道:“你可算回来了!”
醉方休眉梢一挑,“怎么,你想我了?”
林惊墨双眼上翻,白了他一眼,举起手中的马皮袋说道:“你快瞧瞧西夏人今日送你的大礼。”
此言一出,醉方休已猜到七八分。
他疾步上前,并未打开,问道:“让我猜猜,是派人今夜暗杀我,还是往我的酒水中下毒?”
林惊墨腾起起身,正色道:“确实是毒,还是取你性命的毒物!还好西夏人不知我在你营帐之中,不然今夜你定会被这毒蛇咬死不可!醉方休,这就是你要相助的西夏人吗?他们根本——”
她语声未歇,醉方休就赶忙拉住她的手,紧接着顺着手臂向上揉按,关切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林惊墨摇了摇头:“我没事……”
醉方休叹了口气:“都是我思虑不周,既然把你留在帐中,就应该派人保护……”
“留人保护我,反而会引起注意。”
林惊墨转言问道:“只是,此番毒手很明显是冲你来的。醉方休,你真的要继续跟西夏人合作吗?”
醉方休微微沉吟,眸光一冷道:“无论是大宋还是西夏,总有人看我不顺眼。这嵬名阿埋要对我下死手,既然如此,我当然也不能坐以待毙!”
另一边,嵬名阿埋正在营帐中来回踱步,心焦难耐。
忽然,一个士兵匆匆回来禀告道:“回禀将军,醉方休的营帐中并没什么动静。”
“没有?”
嵬名阿埋搔头苦思:“不应该啊,那巨蟒可是西夏最毒的彩鳞花蛇,只要被咬上一口,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营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正是嵬名阿埋的亲兵,只见他端着一个食盒回禀道:“将军,怪了,那醉方休竟然没死!”
“什么?”
那亲兵奇怪道:“不仅没死,他还让我将这个给您,说是今日打猎捕获的野味,请您尝尝。”
嵬名阿埋一听到醉方休没死,顿时断眉紧皱,接过食盒一掀,赫然却见里面竟是被烤的面部狰狞的巨蟒蛇头!
他登时骇然,将食盒扔在地上,恶狠狠地咬牙道:“醉方休——”
这一边,醉方休得意洋洋地往营帐走去。
行至门前,却被突然出现的寒烟拦住。
寒烟目若霜雪道:“公子,今日之事绝非偶然。行军之时,就曾有嵬名阿埋的亲卫在你的酒水中投毒。前几日还有人在公子的营帐前窥探,看来嵬名阿埋并不想让您活着去往平夏城……”
醉方休眸光森冷道:“这恐怕并不只是嵬名阿埋的想法,若无小梁太后和梁乙逋暗中授意,那骄纵自大的嵬名阿埋也断不敢如此。”
“公子,那眼下怎么办?”
“有时,命运的选择只在一瞬间。”
醉方休自嘲一笑:“绕了一大圈,竟然还是回到原点……”
寒烟蹙眉,微微不解。
“既然西夏人给我送上厚礼,那我也得回敬一份。”
他朝寒烟幽幽道:“联系东路的小张四郎和南路的独眼张,让他们随时准备……”
寒烟顿时了然:“是,公子!”
次日,天空阴沉,大雪瀌瀌,这一日正是节气中的大雪。
西北朔风凛凛,寒意逼人。
林惊墨透过营帐缝隙,看着漫天大雪,心道,这一战恐怕更加艰难了……
营外,醉方休快步踏雪而来。
他掀起帐帘,语气欢快道:“林惊墨,你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林惊墨探头一瞧,醉方休手中是一个竖长的牛皮筒。
只见他狡黠一笑,打开皮筒,抽出里面东西,展开后竟然是一张白纸。
林惊墨奇怪道:“你这两日忙得不见踪影,不会只是为了找这张白纸吧?”
醉方休朝双手吐着白白的哈气,得意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纸,而是雪浪纸!”
林惊墨顿感诧然:“原来这世间竟然真的有这种纸,我只当你当时是在说笑。”
“我何时骗过你!”
醉方休解释道:“《西夏杂记》中写道,雪浪纸乃是用冬日的第一场雪的雪水,春日的第一茬嫩竹,夏日第一棵落蝉的桑树皮,秋日第一批成熟的稻麦秆,经过无数道繁琐的工序制造而成。传说这张纸撕扯不断,在纸上写下的任何字都会实现!”
他说着双手递上,“林惊墨,这就是我送你的芳辰贺礼,你想写什么愿望,大可尽情写吧!”
林惊墨微微错愕:“真的吗?世上竟然真有如此神奇之物?”
醉方休温颜含笑道:“不管是真是假,如果一个人愿意为另外一个人花这么大精力把这种纸找出来,想必不管她写什么愿望,这个人也会帮她实现的。”
林惊墨闻言心头一暖,展开雪浪纸,提笔写下——
“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天下太平。希望宋、夏两国再无战乱。”
她的字迹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我的第二个心愿是,成为我自己。”
林惊墨认真道:“希望日后我可以不再用兄长的身份,而是用自己林惊墨的身份,自由快活的活下去。”
“我的第三个愿望是……”
她微微一顿,看向了身边之人,写道:“我想跟醉方休在一起,做一双蝴蝶,岁岁年年,共赏春风。”
醉方休闻言,难以抑制地翘起唇角。
“你这三个心愿,除了最后一条,都很难啊!”
林惊墨莞尔笑道:“所以这才是心愿啊……”
醉方休抬起手,将林惊墨的鬓发拢到耳后,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
“明日就是你的芳辰了,希望你的心愿都能实现……”
他说着,俯身吻在林惊墨的鬓边。
夜已三更,银蟾高悬。
突然一阵嘈杂声响起,随之兵刃铿锵,火光四射,林惊墨骤然惊醒。
就在她要掀帘而出之时,突然被一只手拉住,正是寒烟。
林惊墨忙问:“寒烟娘子,外面发生了什么?”
寒烟冷静道:“宋军夜袭。”
“什么?”林惊墨诧然,“不是明日开战吗?”
“战场之上,赢才是唯一法则。”
“醉方休呢?他人呢?”
寒烟将外氅披在林惊墨身上,忙道:“公子命我务必把你带到安全之地。”
她说罢就把林惊墨拉上马背,那马脚力飞快,不到一个时辰,就来到一处重兵把守的大营。
借着火光,林惊墨定睛一看,此处正是平夏城的驻扎地!
寒烟飞身下马,朝那守营的士兵道:“我把你们的林进奏官还回来了。”
守营士兵不知二人是什么路数,赶紧吹角预警,一时之间,巡逻士兵尽数围过来。
领头之人正是戚戎轩,他看见寒烟顿时一愣,看见林惊墨更是惊喜万分。
寒烟见是戚戎轩,心中倏地百转千回,但只留下一句:“看顾好她!”
便再次翻身上马,纵马驶入夜色之中。
戚戎轩上前,拉住林惊墨问道:“你怎么样?”
林惊墨忙道:“我一切都好,只是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别急,先与我回帐,我再与你细细讲来。”
沿途之上,戚戎轩将今夜之事娓娓道来。
原来,今夜官家突然决定向西夏发动奇袭,直击东路、南路、北路三路大军。
林惊墨不禁心中焦急,担忧起醉方休的安危。
就在这时,赵煦闻讯匆忙赶到。
他看到林惊墨之后,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林卿,你终于回来了。”
“多谢官家记挂……”
林惊墨忙问道:“官家,今夜为何突然发动奇袭?可是发生了什么?”
倏忽间,营外不远处炮声震天,嘭嘭之声,犹如闷雷般轰鸣作响。
众人来到营帐之外,只见东边方向火星迸溅,黑烟弥漫。
林惊墨疑惑之时,又闻马蹄声传来,乘者锦衣暗服,正是大宋军中传递消息的斥候。
那斥候翻身一跃,朝官家行礼道:“回禀官家,由小梁太后和梁乙逋率领的东路西夏军的辎重营已被烧毁,夏戎准备的火药已被尽数点燃,把他们自己的连珠寨炸了个精光!”
赵煦大袖一挥:“好!甚妙!”
就在这时,南方突然火光冲天,焰焰不熄。
紧接着,又一位斥候驾马奔来,报告道:“禀报官家,由妹勒都逋率领的铁鹞子在南路被我军截获,虽然没有正面迎战,但我军烧了骑兵运送的粮草!”
戚戎轩闻言,大喜道:“没有秣料,任凭西夏的甘青马也跑不起来了!”
随着捷报频转,林惊墨愈发担心醉方休的安危。
突然,不远处马蹄声再次传来,一乘骏马急驰而至。
林惊墨霎时双目瞪圆,因为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醉方休!
他的身后是一道驾马而来的寒烟和独眼张。
醉方休一勒住缰绳,马蹄人立而起,随之马背上掉下一个人来。
他朗声笑道:“偷你们一个战俘,我再还回一个,此人乃是西夏强弩部队的主将——嵬名阿埋。”
地上的嵬名阿埋被牛筋绳五花大绑,任他狂怒斥骂,也无法挣脱束缚。
“醉方休你这阴邪狡猾的汉儿,果然是宋狗派来的细作!”
醉方休翻身下马,将布团塞进嵬名阿埋口中,似笑非笑道:“你再驴鸣犬吠,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周年祭!”
嵬名阿埋霎时噤声,周身战栗。
林惊墨看着这一切,心中疑云密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见醉方休翻身下马,径直走来,从怀中掏出那张雪浪纸递给她。
林惊墨伸手去接,却见醉方休指尖血迹斑斑,不仅如此,离到近处才看清他的衣袍已被鲜血浸透。
醉方休走近一步,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林惊墨,你的愿望我都会帮你达成。虽然还未完全实现,但是很快你就能如愿了……”
林惊墨虽心中感动,但不懂为何事态突变。
身后的赵煦走上前来,说道:“醉方休,你还算言而有信。”
醉方休狡黠一笑:“官家,我要在我们的交易上再添上一笔!事成之后,这雪浪纸上的三条心愿,必须达成,尤其是最后一条!”
林惊墨看着他们二人,疑惑道:“你们……你和官家原来早有约定?”
赵煦走上来,解释道:“林卿,此事说来话长,朕与醉方休在紫宸殿中曾做过一笔交易,之前种种皆是我们欺瞒西夏的一场戏!”
第七折
定风波
(25)情罔极
深夜,西北风怒号呼啸,将平夏城的营帐吹得猎猎作响。
官家的皇营中,赵煦给林惊墨讲述道:“多日前,在紫宸殿中,朕与醉方休达成了一笔交易。”
他说着回忆起来——
紫宸殿中,醉方休正颜厉色问道:“敢问官家,你了解西夏吗?行兵布阵,你有几成把握一定会赢?有永乐城之战的前车之鉴,你不怕再次惨败吗?”
这三问直击赵煦心中症结所在!
见赵煦脸色微动,醉方休双眸微眯,笑问:“怎么样?这交易能谈下去吗?”
赵煦微一沉吟,抬眸问道:“你想与朕做什么交易?”
醉方休讳莫如深道:“我可以助你平定西夏。”
赵煦蹙眉质问:“你又如何能做到?”
“利用我的身世。”
醉方休勾唇笑道:“西夏的小梁太后如今以为我是嵬名乌朵的孩子,大梁太后多年前布局的棋子,我可以顺势深入敌营,用反间计刺探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