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
(26)逆转战
天还未亮,残星疏淡,微云掩月。
平夏城大营中,戚将军率领一队戚家军精锐驾马而出,醉方休和寒烟紧随其后,一众人在晦暗不明的夜色中赶往葫芦川。
一个时辰后,朝暾初露,众人终于抵达。
只见渡口边是一群身形魁梧的渔夫,领头之人正是吴钩。
他走上前来,朝众人抱拳施礼,“小人吴钩,恭候各位大驾!”
醉方休拍了拍他的肩头:“吴兄,不必客气。今日我们就要横渡浮桥,奇袭西夏军,你先给我们介绍下葫芦川的情况。”
“好!”
吴钩将众人引到葫芦川边,指着对岸道:“我和兄弟们一直守着,昨夜对岸突然来了一路披铠戴甲的西夏军队,深夜时分安营扎寨,估计是稍作修整。现在他们正睡得熟呢!”
戚世忠问道:“吴兄弟,敢问你们搭建的浮桥可否牢固?”
“将军放心,这浮桥下面是牛皮筏,上面紧缚着竹筏。咱们兄弟已经来回横渡几次,结实牢固着呢!不过——”
吴钩说着看向戚家军,他们身穿威风凛凛的山纹甲,头戴兜鍪、身前是白虎胸甲,上缀披搏,下属吊腿,就连战马都是全副武装。
他皱眉补充道:“不过,这浮桥恐怕经不住太大的重量,外加前几日下了一场雪,河水冰凉刺骨,万一掉下去就完了!稳妥起见,还是不要太多人同时渡河,要是身穿沉甸甸的铠甲,最多可以两列渡河。”
戚戎轩担心道:“若是这样,渡河过去就需要一段时间,可一旦有动静就会惊扰对面的西夏军,他们定会在岸边放箭拦截。”
戚世忠微一沉吟,“看来只能分成两队,一队渡河,一队掩护。”
醉方休问道:“戚将军,若是掩护的话,那弓箭恐怕要射程够远才行。”
“醉兄弟放心,戚家军用的乃是神臂弓,以铁为膛,铜为机,射程可以达到三百步之远!”
醉方休闻言后,仍旧眉头一紧,“不过一旦开始渡过浮桥,铁鹞子定会全力反击,冲在最前面的人就会最危险……”
戚世忠一掀披风,“我第一个渡桥!”
戚家军士兵纷纷挺身上前:“将军,吾等愿意第一个渡桥!”
这些戚家军训练有素地站成两列,为首士兵手持盾牌,两两一组,圆盾护身,围住后面的戚世忠、醉方休、戚戎轩和寒烟。
另一波士兵手持神臂弓,在岸边列阵准备。
众人形成一股队伍,小心而缓慢的行进,但哪怕再注意也会发生兵刃和铠甲撞击的声响,在静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明显。
队伍行至浮桥中途,突然,一支利箭破空飞来,直接击穿领头士兵的天灵盖,霎时脑浆飞溅!
那士兵直直坠入冰冷刺骨的葫芦川中,瞬间一连串血泡汩汩浮现。
顷刻间,对岸的铁鹞子摆阵迎击,强弓劲弩轰然猛攻。
葫芦川上,乱矢如蝗,急如骤雨。
一时之间,铁甲上中矢如猬,中箭落水的戚家军更是不计其数,浮桥绳索都被鲜血浸透,湍急的川水更是被染成血色……
另一边,平夏城。
天刚朦朦亮,将士们披坚执锐,站在城墙上准备迎战。
赵煦身披金色甲胄,立于皇旗之下,他身后的大宋军旗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不远处,战鼓雷鸣,角声劲急,银甲耀目,西夏军浩浩荡荡而来。
更要命的是,打头阵的队伍中推出十多辆对车、鹅车、云梯还有床子弩!
城墙上,眺目远望的种朴狠狠啐了一口:“看来为报昨夜之仇,夏贼有备而来,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
城墙下,床子弩排兵列阵,满弓以待。
队伍后方的小梁太后身披鱼鳞甲,挥旗指挥。
旗帜飞扬,战鼓应声而响。
西夏士兵合力拉开扳机,床子弩射出的箭矢宛如标枪,数排齐发,蔚为壮观,长箭成排成行地直接钉入到城墙之中。
城下的西夏士兵瞬间推上云梯,一众西夏麻魁宛如身形灵巧的猿猴,借着云梯和长箭攀上城墙。
城墙上,宋军奋力抵抗,从上面扔下巨石、铁块等重物,阻挡西夏军的进攻。
可突然之间,床子弩发射的长箭燃起火光,直奔城墙上的宋军袭来!
一支长箭直直击穿守城士兵的胸膛,将他钉在城墙上,霎时间火焰将他包围,在撕心裂肺的喊声中,那士兵佝偻蜷缩,宛如被炙烤的赤虾。
林惊墨吓得挪不动步子,眼看火箭袭来,小张四郎赶紧将她拉到一边。
那如闪电般的箭矢堪堪擦过林惊墨的头顶,只有半寸就可要了自己的性命。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战争,凄厉的号角,急骤的战鼓,寒凛的刀锋,突如其来的冷箭……原来战场如此无情,分毫之际就会一命呜呼,朝夕相处的同僚,转瞬之间就会化为灰烬……
环庆军主将种朴冲上前去,暴雷似的猛喝一声,挑起巨石,直直扔下城墙。
而城墙下,勇悍暴戾的西夏军狂奔急冲,霎时变成一群下山的猛虎朝宋军撕咬而来!
一边是渡水,一边是火箭,宋军在战时之初就陷入了水深火热的境地。
葫芦川,两岸箭矢交织,密集如雨。
终于,第一个士兵顺利渡桥,他双脚还未站稳,就转身朝身后喊道:“兄弟们!背靠背行进,夏贼的箭射不穿咱们的盾牌!”
浮桥上的士兵两两相背,将身后交给战友,将盾牌竖在面前。
醉方休和寒烟一组,戚世忠和戚戎轩一组。
随着第一个士兵顺利渡河成功,大大鼓舞了身后的戚家军,众人不再惧怕夏军的箭矢而停滞不前,在彼此的掩护下势如破竹,不断朝对岸冲去。
上岸的戚家军牵制住岸边夹击的铁鹞子,令渡河的队伍迅速横穿。
眼看戚家军锐气正盛,戚世忠高举军旗,驾马冲进铁鹞子之中,宛如一把利剑刺穿铁鹞子的咽喉。
戚世忠横戈跃马,大呼突入,飙发电举,屡摧大寇,他目不斜视,直奔队伍后方的妹勒都逋而去。
因为当年永乐城之战,折将军正是牺牲在妹勒都逋的狼牙槊下!
戚世忠挥舞着手中的斩马刀,斜劈狂砍,雷霆之威,那种血战沙场的激动之情再次涌上他的心头。
此时,斩马刀下,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面前的妹勒都逋也是异常兴奋,随着他诡谲可怖的笑容,如戟的虬髯微微抖动。
妹勒都逋一夹马腹,挥着狼牙槊直奔戚世忠而去。
狼牙槊破风之声响在耳际,戚世忠回刀挡格,登时“铮”的一响!
二人均是手臂酸麻,虎口已然震裂。
两人再次骤马冲上,朔风肃杀,刀槊铿锵。
几番鏖战之下,戚世忠长吁短叹,他毕竟年事已高,吐纳两下,这才气息顺畅。
转眼间,二人再次迎头攻上,第二回合,戚世忠明显体力不支。
妹勒都逋看出他的弱点,右臂倏出,狼牙槊朝戚世忠猛劈,他挥刀抵挡,但一个踉跄,被狼牙槊刺穿右腿,顿时鲜血直流。
妹勒都逋趁机挥槊刺去,就在距离戚世忠半寸之间,一道长钩挥来,将狼牙槊击偏!
危急之时,寒烟驾马而来,救下戚世忠。
葫芦川沿岸另一处,吴钩和兄弟们与步跋子杀的血花四溅。
醉方休杀出重围,对上了身法矫健的拽浪济沙。
拽浪济沙歪嘴一笑,“醉兄弟,没想到你还是背叛了我们!”
醉方休怅然道:“济沙兄,你我意气相投,只可惜身处异国,不然说不定还真能成为好友。如今战场相逢,我也并不想伤害你。”
拽浪济沙轻叹一声,“你救过我一命,我也不愿恩将仇报,只是……我若不杀了你,则对不起战死的同袍!”
“既如此——”
醉方休眉梢一挑,“你我势必要拔刀相向了。”
“不过,你可不许再用那点穴的奇招!”
醉方休握紧手中利剑,勾唇一笑,闪身攻上,“济沙兄,兵不厌诈,你可得小心点!”
二人虽嘴上谦和有礼,但攻势凌厉,剑光闪烁,招招索命!
这边厢,平夏城。
在火箭的掩护下,一队西夏士兵悄无声息地潜入城墙下方。
他们手持铁铲,用铁锤和凿子刨地挖洞,一锤子下去,任凭多厚的砖石,都会灰屑飞迸!
西夏人挖到一定程度后,再用木板撑起墙体。
城墙上,折可适见状大喊:“不好!夏贼要烧城!”
种朴高声道:“戚将军说了,守城也得进攻!他爹的,是时候让夏贼尝尝咱们的厉害!进攻——”
话音甫毕,种朴率领一众士兵,身捆麻绳,手持利刃,如蜘蛛般从城墙吊下。
城墙下方,专注于挖地的西夏士兵顷刻间头颈分离,血光四溅!
这道西夏人挖的沟渠很快成为了他们的坟墓,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肠穿肚烂,尸体渐渐堆积如山。
种朴一刀割断绳索,如疯虎般怒吼一声,勇猛地冲向敌阵之中。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折可适指挥士兵列阵掩护,大战再掀波澜!
另一边,葫芦川。
河边,朔风凛凛,刮脸如刀。
寒烟搓了搓自己冻得通红的面颊,握紧了手中的双钩。
她再次对上妹勒都逋,眉宇间布满杀气。
妹勒都逋瓮声笑道:“上次你与我对决,侥幸险胜,不过这次你恐怕不会那么好运了。”
寒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骤马迎上,银钩闪闪,身法飘飘,汵若御风。
她一直不懂,战场上明明是要杀人的,为何还要多费口舌彼此叫嚣。
双钩攻势凌厉,每一击都有石破天惊之势,招招狠劈在妹勒都逋身上,但有坚硬的冷锻甲在,却无法伤他分毫。
寒烟心中忖度,上次自己胜出是因为近身战。
但如今妹勒都逋既有冷锻甲护身,又有甘青马助攻,自己恐怕真的不是他的对手。
不——
一旦开始认输,这场战役就结束了。
自己在皇城司刀尖舔血而活,无数次九死一生都熬过来了,这一次也一定可以!
寒烟冷静思索,随后将双钩首尾相连,变成一把适合远攻的长鞭。
她挥钩而上,以远攻牵制住妹勒都逋,可对方膂力无双,几番攻势都被狼牙槊大力回挡。
必须要有人配合近身作战才行……
寒烟皱眉苦思间,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寒烟娘子,我来助你!”
斩马刀劈风而至,戚戎轩纵马上前,横伸斜击,将斩马刀挥的霍霍生风!
二人一近一远,联手抵抗妹勒都逋。
葫芦川沿岸另一处,醉方休和拽浪济沙鏖战正欢。
拽浪济沙步履矫健,闪避似兔起鹘落,迅捷无比,任凭如何快攻都伤不到他半分,醉方休逐渐落于下风。
就在这时,吴钩挥着两把大砍刀赶来相助。
醉方休提醒道:“吴兄,这位乃是西夏军步跋子的首领,此人脚力飞快,像鱼儿一样滑不留手,你可要当心呐!”
吴钩放声大笑:“醉兄弟,您忘了!我老吴本就是渔夫,还没有我抓不到的鱼呢!我倒是要看看,这人还能比鱼难抓?”
二人相视一笑,眼眸中闪过意味不明的精光。
这边厢,平夏城。
随着折可适和种朴的配合作战,城下的大火已经熄灭,床子弩攻势暂缓。
但此时,狂风大作,顿时黑烟四起,众人视线不明。
小梁太后心急如焚,不断挥旗指挥,但因西夏军自己的火箭被熄灭,黑烟浓重,目不能视,无法看清她的指挥。
小梁太后一气之下,将指挥旗交给梁乙逋,自己大喝一声,怒马冲出。
西夏军眼看自己的太后亲自上阵杀敌,一时军心大振。
小梁太后不愧是西夏麻魁,弓马娴熟,出手如电,数支羽箭同时向四面八方射去。
嗖嗖嗖——瞬间射死所有挡住她的宋军!
她驾马攻上,势如破竹,直接对上宋军主将种朴。
小梁太后拔出腰间长剑,与种朴缠斗在一起,二人打得如火如荼,难分上下。
就在这时,西北风袭来,西夏军后方的十余架床子弩突然如天崩地裂一般被狂风吹炸!
里面的零件,断木残铁四下乱飞,将西夏军打得七颠八倒,乱作一团。
梁乙逋见此,顿时心惊胆战,暴露出懦夫的本性,将旗帜一丢,准备驾马遁走。可他刚调转马头,就被迎面飞来的床子弩扳机砸中,顿时头破血流!
战场局势突变,西夏军自乱阵脚,相互践踏。
小梁太后失神之际,被种朴趁机攻上刺穿左臂,她登时哀嚎不止,驾马撤退。
城墙上,宋军亦是难以相信,神兵利器床子弩竟然会被西北风吹飞!
林惊墨蓦地想起昨夜醉方休的话——
“你留在城里最安全……再说,小梁太后是攻不下平夏城的。”
“若是明日有西北风相助就更好了……”
林惊墨忙转身问向身侧的小张四郎:“张兄,你可知床子弩怎会突然崩毁?”
小张四郎笑道:“公子交给西夏人的图纸,并不是真正的设计图,而是经过他改良的。西夏人虽能建造而成,可一旦数箭连发,内部构造就会崩坏。再加上,西北风呼啸而至,所以就被吹得折损四散!”
“原来如此……”
林惊墨心中暗暗纳罕,醉方休竟然为了计划部署到了这一步,可他却还是放弃了。
另一边,葫芦川渡口。
醉方休和吴钩共同牵制拽浪济沙,三人越打越远,渐渐远离了大部队,来至河边。
就在这时,醉方休长剑一滞,突然开始叉腰休战。
拽浪济沙见此也停下攻击,轻笑问道:“怎么?你认输了?”
醉方休环顾四周,最后与吴钩互通眼色。
他勾唇笑道:“济沙兄,你虽然脚程飞快,不过脑子转得倒是不快!”
拽浪济沙拧眉:“你这话是何意?”
“你没发现吗,我们是故意将你引到此处。”
拽浪济沙环顾四周,顿时警觉。
醉方休似笑非笑,倏地大喊道:“看招!点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