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清自己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他正在打印卷子,闻言平静的回了一句:“学习已经是最简单的事了,尤其是这种在学校里,能够得到分数激励的学习。”
  “离开学校之后,很难再找到像学习这样,只要付出过努力、就一定能得到正向反馈的东西。”
  俞深很认同他的话,比如他正在经历的,暗恋这种事。
  就是很典型的,付出再多,也不一定能够得到回应。
  “俞植就不这么想,”俞深哼了一声,在夏清清面前诋毁起自己的亲侄子来,一点也不嘴下留情,“俞夫人在他小时候替他辅导作业,气得生理期推迟了好几个月,最后实在教不下来,只丢给家教。”
  “他的作业从来没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过,只要一放假,永远都是在假期的最后一天晚上边哭边赶,写不完的还试图让我帮他写。”
  夏清清饶有兴致:“俞叔叔最后帮忙了吗?”
  俞深冷哼一声,“教训了一顿,从那之后收敛一点了。”
  事实是,俞深那时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才二十四五,多少有点年轻气盛。他坐了几十个小时的飞机,刚从机场回到家,本来就因为没休息好烦得很,偏偏俞植还非要来招惹——
  俞深冷着脸,直接撕了俞植塞到自己手里的试卷,哪怕一句话都没说,光是站在那里,眼神都透着一种凶性,吓得十岁的俞植哭都不敢哭。
  他在小叔冰冷沉默的眼神中瑟瑟发抖,捡起地上的碎纸片,含着一包眼泪,自己拿透明胶带一点点黏好,熬了个通宵才把作业写完。
  从那以后,俞植再也不敢拖延着作业不写了。
  俞夫人当时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也跟着蠢儿子一起挨骂。
  夏清清不知道具体的教训过程,他现在所看到的俞深,在经历过岁月的沉淀和洗礼后,早没了年轻时那种过于狠厉的锐气。
  他收敛脾性,变得更加斯文讲礼,拥有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和内敛。
  也知道该怎么照顾人。
  会在夏清清学习累的时候,熬一碗雪白的骨头汤,轻轻扣响房门;或者帮他打印试卷,收拾书桌,把学习工具收纳齐整。
  
  接下来就是准备放寒假,和等待考试结果了。
  夏清清倒是不太担心自己的成绩,他看起来挺放松的,反倒是俞深这个早就与寒假和期末完全无关的人,表现得有些焦虑,甚至是隐隐的抗拒。
  “俞叔叔?”
  “该说果然是小孩子吗,”俞深笑着说,“这么期待过年。”
  夏清清反问他:“难道俞叔叔不期待吗?”
  “……还好。”
  但其实俞深真正想给他的回答是,不期待。
  他甚至讨厌寒假。
  因为这两样东西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早在与夏清清未曾谋面的那些年里,这块顽石便已经将自己雕琢成了一块璞玉,只为了在未来与他所认定的爱人,更好的相遇。
  俞深当然不是在一开始就完美,所以虽然有时候会遗憾没能像俞植那样,和夏清清在最好的年龄相识——
  但更多的时候,也卑劣的庆幸于自己多活了这十几年,才能凭借着这丰富的阅历,去欺瞒和诱哄一个未经世事、天真纯稚的小孩。
  他唾弃自己,可爱上夏清清之后,他就像深陷泥潭,再也无法自拔了。
  在俞深周到的照顾下,夏清清轻松地度过了考试周。俞深,夏清清只不过是借住在你那里,时间一到,他就会回自己家去。
  俞深一点都不期待没有夏清清的日子。
  但如果有夏清清在的日子,那么每一天,他都幸福得像是在过年。
  夏清清问他:“你过年有什么打算?”
  俞深情绪不高:“和你一样,会回老家,陪陪爷爷。”
  “也像我们这样,整个家族都凑在一块儿过春节吗?”
  “不是。”俞深回答得干脆,“只有我一个人回去。”
  夏清清放下手机,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俞夫人他们……”
  “我和大哥成年后就分家了,他们那边做什么决定,我不会插手。”
  俞深顿了顿,又补充道:“俞植小时候放寒暑假会回老家,但过年的 “刚刚发微信给堂哥,他说今年也不回老家过年。”夏清清戳着手机。
  俞深正在看报纸,闻言,翻页的手顿了顿,没有应声。
 
  “我无所谓,毕竟熟悉的人都知道,我是……”
  俞深低笑一声,如数家珍般复述着自己在圈子里获得过的头衔:“全京城最出名的孤家寡人,过了这个年就三十四岁还没有结婚的单身汉,现实版的豪门老男人,以及……”
  他还挺记仇:“欲求不满的闷骚、过了二十五就没人要的便宜货——明,装,暗,骚?”
  俞深微微笑着,戴着副文质彬彬的眼镜,看上去如沐春风。
  夏清清有些尴尬,他没想到这老男人还挺爱翻旧账的,看这个架势,恐怕一时半会儿是过不去了——
  搞不好等到二哥老得行动不便,眼花耳背,俞叔叔都得拿个喇叭在他耳边循环播放。
  俞深叠好报纸,抬眸专注的看着夏清清,话里话外都别有深意:“我倒是也挺羡慕你们家那种人多热闹的氛围,可惜……”
  可惜,目前他还没有一个正当的名分,可以跟着夏清清回老家过年。
  俞植把那个名分占着呢。
  夏清清一想,俞叔叔是有点可怜,过年这么重要的节日,却只剩下爷爷一个家人。
  他感叹了一句:“也许等俞叔叔成家就好了,到时候……”
  这话一说出来,两个人都忽然没声了,视线交汇到一处,对视了一会儿后,又匆匆挪开——
  好奇怪……
  夏清清心道,他为什么会想象不到俞深组建家庭的场景?
  他不太敢继续看,怕又和人不小心对上视线,偷偷的打量了一眼,又飞快的收回了视线。
  那种感觉……
  就好像和现在一样,俞深的身边,除了自己以外,不可能会出现别人。
  俞深也正不动声色的盯着夏清清看。俞深推门而入,不小心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漂亮的少年赤着脚,躲在落地窗后面,只露出一点点脑袋,像只好奇的小鹿一样探究着外界。
  他的心脏不由自主便软了下来,但很快就意识到对方连件厚点的外套都没穿,嘴角的笑容一下子又凝固了,忙找了条小毛毯,向着那只毫无防备的小鹿走过去。
  夏清清光顾着看雪,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等身上骤然多出一件什么东西时,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回过头一看——
  “俞叔叔?”
  他清透的眼珠里盛有惊喜。
  俞深低低的应了一声,将披在少年身上的小毯子又裹紧了一点。
  “下雪了,穿厚一点,免得着凉。”
  他不说还好,一说,夏清清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周围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并且,可能是不太友善的那种。
  毕竟只要是出现在夏清清周围的生物,在俞深眼里,都可以是情敌——
  哪怕只是一只凑过来求摸摸的萨摩耶。
  俞深也会有些嫉妒的想,夏清清怎么不来摸他。
  “嗯,学姐邀请我明天去参加他们街舞社的社团聚会,地址就在京大附近。”
  俞深就像是个操碎了心的家长那样,生怕自己家养的水灵小白菜给猪拱了,追问道:“什么时候?”
  “晚上。”
  “你想去吗?”
  “还行。”
  俞深明白了。
  夏清清的态度一向是只要不讨厌,那就都可以接受。
  “我明晚在京大附近也有个酒局,到时候可以先送你去聚餐,等你吃完再一起回来。”
  说完,又补充道:“中途有什么事,也可以直接联系,我会第一时间赶过来的。”
  夏清清的眼睛亮了亮,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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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排好次日的行程后,夏清清和俞深便互道晚安,各自休息去了。
  深夜万籁俱静,伴随着不知道是谁喊出的一声“下雪了”,京城终于迎来了这个冬天的初雪。
  夏清清睡得很熟,对晚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俞深有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的习惯,倒刚好遇上了这场初雪。
  他打开窗户,把手伸到外面,想接一点雪看看,但刚下的雪就像颗颗分明的盐粒,并非雪白,而是透明的,一落到手心就化成了冰水。
  没一会儿,俞深的手就冻得有些僵。
  他一个北方人,看了三十几年的雪,早就看腻了,也实在没什么艺术细胞,别人看到雪可能会激动地想起很多经典诗词,至少也得哼几句应景的。
  而俞深唯一有可能会想的是,雪下太大,会不会影响到交通,影响他准时上下班。
  ——现在会多加一条,下雪天太冷,夏清清身体不好,担心玻璃似的小孩着凉生病。
  三十几岁的老男人把日子过得犹如一潭死水,对这些东西天生就不感兴趣,但一想到夏清清对生活总有一种天真的浪漫,知道他会很喜欢,又还是拿出手机,用勉强超过座机拍照的摄影水平,努力拍了几张稍微能看得过去的雪景图——
  俞深想把他遇到的,一切被广泛定义为有趣的事分享给夏清清。
  这算是夏清清教会他的,‘生活中没什么用,但很有必要的小浪漫’。
  他把照片发给了夏清清,又去人房间 夏清清一开始还没有注意到男人的异样,继续说:“小叔在部队,也回不来。”
  他的小世界充足而富裕,烦心事实在不多,这算是一件。
  “好几年都没有和他们一起过年了,希望明年能有机会团聚。”
  夏清清说完后,没等到俞深回应,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备受冷落的老男人。
  他穿着家居服,习惯了不穿鞋,赤脚踩在地毯上。,老宅里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有我和祖父两个人。”
  “那你……”
  夏清清怔怔的看着男人。
  他习惯了热闹的大家庭,想象不出来偌大的宅子里,就只住了两个人的情形,连逢年过节都冷冷清清的。里看了看,确认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窗户也严丝合缝,才安心的回到自己房间重新睡下。
  后半夜的雪慢慢下大了,盐粒似的冰晶绽放成一片片雪花,漫天纷飞的一直下到早上才停了片刻。
  京城一夜之间换上新白,覆着一层及膝深的积雪。
  夏清清早上醒来一打开手机,一瞬间铺天盖地涌来的消息里,全都是微信好友给他发来的雪景照。
  昨晚下雪了?!
  夏清清本来还有些模糊的意识立刻清醒了,从被窝里坐起来,查看着因为早睡而错过的未读消息。
  看看时间,最早的是俞深发来的图片,那时天都是黑的,只有漫天的雪粒反着白光,像是一颗颗从天上落下来的星星。
  他微微瞪大了眼睛,刚醒的迷糊转变为惊喜,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几步冲到了阳台。
  夏清清推开落地窗一看,眼睛霎时一亮,碧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冰冷的雪色。
  往外看出去,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别墅区的屋顶盖满积雪,小院里的那两颗中华木绣球又开满了雪白的花团。
  瞳孔逐渐睁大,倒映出动漫般的纯白世界,那双眼睛里的光亮清澈得仿佛用水冲洗过。
  他本来就是很细致冷静的性格,在对待夏清清的事情上,观察得就更加细腻,敏锐的意识到对方情绪不太对劲。
  类似的反应……
  俞深回溯中发现,他好像在停电那晚的不速之客身上也察觉到过。
  但那时,他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现在回过头再看,这对父子之间,似乎横着什么隔阂。
  可又并非像自己和大哥那样,是天生的亲缘冷漠——
  夏烬生若是不喜欢夏清清,又怎么会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就特意绕那么远的路到自己这儿来,就为了看一看他?
  但好在俞深来得及时,小毛毯很快就锁住了少年身上的体温。
  他连忙关掉了被自己打开一条缝隙的落地窗。
  “等会再看雪,现在先去吃早饭?”
  夏清清很浅的笑了笑,“好。”
  早饭是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撒了一把小青葱,又香又有营养,看得夏清清胃口大开。
  他吹着汤匙,很小口的抿着粥,同时回着微信里的消息。
  曲歌给宝贝小儿子发了一条她在雪地里唱歌的视频,她裹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披着蓬松随意的大波浪,唇上鲜艳的口红在雪白的背景里愈发显眼。
  俞深不仅不觉得对方是在把自己当保姆支使,反而觉得,这是一种岳父对女婿最基本的要求。
  他一定是在考验我能不能对清清好——
  抱着这样的念头,俞深不仅没一点不愉快,反而很虚心的向夏烬生请教。
  夏烬生不会读心术,自然不可能想得到,他所以为的谦逊可靠的后辈,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他只当俞深为人处世的确滴水不漏,很放心的将夏清清交给对方照顾。
  在围绕夏清清的愉快交流中,夏烬生想,宝贝以后和俞植结婚,在俞家有俞深这样的长辈照顾,过得应该不会比在家里差。
  而俞深想的是,他表现得这么好,以后事情捅出来,夏烬生应当不会太反对把夏清清交给自己吧?
  虽然两个人思考问题的方向驴头不对马嘴,但从夏烬生提起夏清清时那种如数家珍般的眼神来看,俞深至少再一次深刻的意识到,他或许永远都不能自诩自己是世界上最爱夏清清的那一个人。
  他们争着往前凑,大声喊着夏清清的名字,拿着手机的人边笑边骂。本该唯美的雪景放在这些人身上,却因为特殊的职业,平白又增添了许多艰苦。
  但他们历经风霜、包裹严实的脸上,却只有坚定和幸福。
  夏钰生在视频的最后说,今年赶不回去,祖国需要他,明年一定会陪夏清清一起好好过年。
  就连讨人嫌的俞植,也一大早就爬起来堆了个雪人,献宝似的发给了夏清清,还很肉麻的说这是清清雪人,等会儿还要做一个植植雪人。
  夏清清回复的手指暂停了一下,在理和不理两个选择中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只发了一个“en”。
  【呜呜,我好想你啊,非洲的太阳好大,把我晒成了一条没有宝宝的流浪狗大哭】
  夏清清看得会心一笑,笑过之后,眼角又有点湿润。
  他的鼻尖涌上了一点酸涩的感觉,热气 他继续往下翻。
  曲放人在非洲拍戏,但听说京城下雪,把不同时差里正在呼呼睡大觉的小跟班叫醒,威逼利诱人家半夜从暖和被窝里爬起来,又是拍视频又是拍照片忙活了半天,把人家辛苦拍的全抢来发给宝贝弟弟。
  【清宝清宝,京城今年居然这么早就下雪了哎!你快去看雪!】
  【不是吧,你不会这么早就睡了吧?还好二哥让张涛拍了这么多初雪视频和照片,不然你岂不是就错过了!】腾腾的瘦肉粥近在眼前,雾气蒸得视线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