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在油田办公大楼对面的梧桐树下,坐到四点多才接到时律打来的电话。
不是问她在哪儿,是告诉她安家的亲戚已经有一些抵达濮州宾馆,让她找个地方休息,以免过来碰到他们。
“我还是过去见见他们吧。”心态有了不一样的转变,又或许是不想再欠他人情,安卿说:“毕竟是我们家亲戚,不能让你一个外人应付他们。”
时律没再回话,结束了通话。
数几分钟后,才从安卿的话中听出她所暗示的意思:咱俩不是真夫妻,在不给两家增添麻烦的基础上,你一个外人不要再过度干涉我的生活。
事实也如他想的一样。
安家的亲戚都来齐后,安卿戴上面具,笑面如花的向长辈们介绍他这个未婚夫,“二爷爷,三爷爷,他就是我未婚夫时律,知道您二位订婚的时候没去江城,特意过来看看您俩。”
包厢里围满了其他至亲,一些堂姑们也去参加过订婚宴,对时律这个侄女婿相当满意。
其中一个堂姑说:“爸,三叔,侄女婿都过来看您俩了,您俩就别再生气了,我哥还不是考虑你俩上了岁数,去江城太远,路上太折腾。”
另外一个伯父说:“也不知道您俩有什么好埋怨的,康升哥公务忙的抽不开身,特意让卿卿带着侄女婿过来,您俩就别气了,赶紧给咱们侄女婿笑一个。”
来前告诉过这俩老头,时家在江北省那边的名望,压根就不是他们安家这种普通家庭能比得上的,去江城参加订婚宴也见过那大阵势,都担心他俩说些难听的话,再把人家这个准女婿给得罪了。
准女婿又不是他们安家人,不能用训斥家哥安康升那样的语气。
俩老头不傻,给台阶后自然也就下了,招呼着时律坐下,跟他说不是埋怨,就是觉得孙女安卿嫁太远,不放心她自个儿。
这种虚伪的话听的安卿都想翻白眼。
实在听不下去,去趟洗手间躲会儿,又听到几个堂妹堂姐在隔断间里酸她:“也不知道安卿在那儿装什么,她是心里真没一点数?要不是康升叔是江北的一把手,时家能让自家儿子娶她?”
另外一个堂姐接话:“笑的假死了,我都不想拆穿她。”
“我在网上刷到过帖子,这个时律在外面可养了好几个呢。”
“有钱的公子哥都这么玩,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显摆的,还专门把人带回老家,就想让咱们知道她嫁了个英俊的官二代。”
“让她显摆去呗,算命的那不说了,反正也是个克夫的命,都能把她妈给克死,谁娶她谁倒霉。”
安卿背靠在其中一个隔断间里,手一直都是抖的,她在极力的控制情绪,指甲狠掐在掌心,用疼痛提醒她自己:必须忍,不要把这些人的话放心里。
可是听到她们说是她克死了她妈,再无法忍下去。
走出去找到保洁间,拎出来一个桶,接水回洗手间,把门反锁上。
几分钟后,女洗手间里陆续传出两个女人大声的尖叫声。
闻声的亲戚们陆续从包厢里走出来,时律也出来了,看到拎着红色水桶的安卿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此刻她不再是温婉假笑的安大小姐,她那眼神——不止冷漠,还夹杂着一种愤恨。
第0041章
41
嘴毒
两边的包厢站满了人,都是安家的亲戚。
这些亲戚的目光,统一投掷到安卿身上。
宾馆上菜的服务员都停下了餐车,用眼神示意同事去叫经理过来。
安卿右手攥紧桶,愤恨的看向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脑海中浮现的是过去一个向着她的堂姑,把当年她妈在产房抢救的真实情况,一字不差的讲给了她这个侄女听。
那个堂姑说:家里这些长辈们把你爸拉到一旁,让必须保小的,说那可是个儿子!
她爸当时也是愤恨的推开这些虚伪的亲人,接连大声的冲产房里的医生和护士们喊:“必须保我老婆!儿子我不要了!必须保我老婆!”
而那个唯一向着她的堂姑,则在十年前因一场车祸去世了。
都说好人有好报,有时候安卿会陷入一种困惑:她妈那样善良的女人,堂姑这样善良的好人,为什么偏偏就没有得到好报?
反而这些虚伪的恶人,活那么久。
手掌突然传来一股热源,安卿才从自己的世界中醒过来,低下头,她的左手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住,是时律。
时律握紧她的手,用拇指在她掌心轻轻揉动,安抚着她,从她的右手里接过水桶,将她拉进怀里抱住。
被他抱住的这一刻,安卿情绪再绷不住,趴在他怀里呜咽的哭:“她们说我是我克死的我妈……”
仅听这半句,时律就已经明白为什么在公众场合向来能忍的姑娘,会莽撞的做出这番举动。
“交给我。”低头亲吻了下她的额头,时律提醒她:“我说过,你是我们家的女菩萨,在我们家可以横着走。”
离近的亲戚听到了他俩这番对话,面露惧色的向另外一个包厢前的亲戚使了下眼神,那意思是说:这次你们家闺女完蛋了,踢到硬板了。
没等那家人过来说好话,时律已经拿出手机报警。
“对,濮州宾馆。”
“诽谤侮辱,已经对我未婚妻造成心理上的伤害。”
“嗯,我本人是一名律师。”
听到律师这二字,那家人的脸都青了。
他们赶紧进洗手间,看到还在补妆的女儿,各自走到自家女儿面前,扬手给了她们一人一耳光。
“让你们俩乱说话!”
“这次你们俩闯大祸了!”
俩没脑子的女人还不知道闯了祸,嚷着说是安卿发疯,用水泼他们,死不承认自己说过那种话。
站在外面的安卿听到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机,走到餐车前,弯身从下层拎出来播放生日歌和祝福词的那种小音响,蓝牙连接上,点开录音,把音量开到最大。
“我在网上刷到过帖子,这个时律在外面可养了好几个呢。”
“有钱的公子哥都这么玩,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显摆的,还专门把人带回老家,就想让咱们知道她嫁了个英俊的官二代。”
“让她显摆去呗,算命的那不说了,反正也是个克夫的命,都能把她妈给克死,谁娶她谁倒霉。”
“我妈那不是说了,她妈是个短命鬼,指不定她也没那个享福的命。”
音响循环播放着她们这些恶毒的话,安卿站在餐车前,冷眼的环视了圈两边的亲戚,他们一个个都理亏的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目睹全程的服务员们只觉得大快人心。
时律这个未婚夫却走过去,抬手将音响关掉,因为这些刺耳的话语只要一遍遍的响起,也等于是在用刀尖戳安卿自己的心口。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只会让她陷入在悲伤中,更不可自拔。
主事的二爷爷拄着拐杖从包厢里走出来了:“都是一家人,你这丫头这么弄,这不是让外人看咱们安家笑话呢!”
三爷爷也跟着出来了,“至于报警么?姐妹之间拌拌嘴,用得着下这么狠的手!”
安卿正要怒怼,时律握紧她的手,淡定的看向他们二老:“改天您二位入土为安的时候,您那俩宝贝儿孙女当着您几个儿子们的面,说是他们克父,把您二位给克死的,您二位作何感想?”
不愧是当律师的,嘴毒起来比她还狠。
那帮亲戚也没想到他这样温润儒雅的公子哥,竟然能说出这番毒的话。
语气平稳,不怒不躁,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往那一站,气场直接碾压全场。
只用这种反问的假设,就将那俩老头给堵的上气不接下气。
见其中一个老头准备拍着胸脯装发病,时律提醒:“二爷爷,有监控。”
言外之意:别给脸不要脸。
只是准女婿,又不是他们安家人,他们也没资格倚老卖老的继续说教;再者是,时家压根也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警察赶到,要将那两个落汤鸡的堂妹和堂姐带去派出所,他们也无一人敢上前阻止。
就这样,菜还没上完,亲戚们就都傻了眼。
因为时律这个女婿跟安卿一起去了派出所,把他们全给丢在宾馆里,临走前还不忘跟他们说:“已经结过账了,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免得回去后再向岳父那边埋怨我这个准女婿没把你们这些亲戚给管饱。”
等于是警告他们别把今晚的事告诉安康升,否则,绝不会给他们好果子吃。
见识到了他这个律师的厉害,哪家还敢把事捅安康升那边?
本来安卿她妈吴月容的死就是安康升的一个心结,要是知道他们这帮亲戚在背地里这样蛐蛐他的宝贝女儿,那可就不是只时律这个准女婿对付他们了。
于是在时律跟安卿走后,主事的二爷爷放了话:“以后你们谁要是再敢管不住嘴的乱说话!出事了不要再跑来家里找我!我还想再多活几年,不想被你们活活给气死!”
第0042章
42
入戏
派出所那边,安卿是在时律的陪伴下做完笔录,又将录音备了份给警方。
堂叔安康为,堂伯父安康勇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是自家女儿有错在先,守在派出所外也不敢进来,
时律的气场实在太强,再加上昨晚来过,上头嘱咐过惹不起,最好不要多话触霉头。
“饿不饿?想吃点什么?”自动忽视对面车里的安家人,时律启动车子,“外面吃还是回去吃?”
安卿想说自己没什么胃口,是考虑到晚饭他肯定也没吃多少,“油田大院里有几家老店,你过来还没尝过我们这边的特色菜呢,要不我带你过去尝尝?”
“去尝尝吧。”不想那么早回去,再被安家那些亲戚影响她心情。
……
去的是中午请宁致远吃饭的那家店,点的也有滑脊汤,凉皮这个点卖完了。
安卿先帮时律盛了碗滑脊汤,“宁致远很喜欢喝这个汤,你尝尝。”
本来闻到汤的味道还有食欲,听到宁致远的名字,时律突然没了想喝的欲望。
“这个芥末菠菜宁致远也说好吃。”安卿用公筷夹到他碗里。
见他还是没动筷子,拿起递给他,“你尝尝,真的好吃,你跟宁致远都是土生土长的江城人,口味应该都差不多。”
时律这次听出来了,这家店,宁致远跟她来过,至于这桌子菜,应该也是跟给宁致远点的都一样。
安卿的手机震动声响起,屏幕亮起宁致远的名字,她也没有向往常那样避讳,“我出去接个电话,你先吃。”
猜到是谁打给她的,看到她站在店门口的梧桐树下,时而笑面如花,时而点头,听不到他们在聊什么,也能感觉到她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驱散走不该有的杂念,时律端起小碗,喝了口滑鸡汤,味道确实还不错,一想到宁致远也喜欢喝,他没了想喝第二口的念头。
其他的菜,他也更是没吃几口。
跟宁致远聊了近十分钟,安卿才进店里,看到桌子上的菜都没怎么动,还以为时律是吃不惯,“你要是吃不惯,再换一家?”
“不怎么饿。”时律起身去了外面,点上根烟等她。
安卿慢条斯理的喝汤,时不时的回复下宁致远的消息,悲伤的情绪也纾解了几分。
宁致远给她打电话是报平安,到北京了,正往机场赶,接下来一个月都会在香港和澳门那边,九月才会去加拿大。
时律站在车边抽烟,时不时的朝店里看眼,安卿慢条斯理的喝着汤,从她坐下,手机没离开过手。
回宾馆的路上也一样,一直在回复宁致远消息。
其实安卿不是故意当着时律的面跟宁致远聊天,她是需要做些什么来转移下注意力,不然太容易迷失在时律当着那些亲戚的面,给她的额头吻和偏护中。
她很清楚时律为什么要那样做:是真心护她这个盟友,作为律师的正义感,也是打心底讨厌她家亲戚的那些恶劣行为。
为了不再入戏,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和距离。
所以在回到宾馆套房,安卿也是很客气的向时律道谢:“谢谢你时律。”
站在离他一步之遥外,没有再越界的往前靠近他半步。
时律审视她片刻,她眼底清澈的毫无杂质,如相亲初见她那天一样干净,再无半点过往的纠结和留恋。
“不用谢。”时律转身朝卧室走。
因为他们之间的相处本就该这样,人前秀恩爱,人后不易过于走太近。
否则入戏容易,出戏难。
**
第二天派出所那边来电话,询问是否接受调解?
毕竟是堂姐妹,不是外人,镇上乡里乡亲的,都不想把关系闹太僵。
时律开的免提,让安卿自己做主。
安卿拿起手机:“不接受调解。”
警方那边听到她态度坚决,没再规劝。
通话结束,时律问:“准备让她们在里面待多久?”
安卿喝口牛奶:“回江城再说。”
原定的今天回江城,时间没改。
从他们这个油田小镇开车上高速,900多公里,开车到江城要近11个小时。
前五个小时是时律开的,到一个服务区休息片刻,安卿提出下段路她来开,“你休息会儿。”
时律没有同意,冲杯咖啡继续上路。
夜里快8点才到江城,全程开车的时律已经有些倦色,进市区才换安卿开。
“去柳莺里。”时律揉了下眉心,“今晚不回家。”
安卿没问他不回家的原因,半个小时后到的柳莺里,开了两间房,把其中一个房卡递给时律,还是站在一步之遥的位置伸手递给的他,“今晚好好休息。”
时律接过房卡,她没多停留,推着行李箱朝客房方向走。
不跟时律在一个套房住相对来说自在很多,洗过澡后的安卿只换上吊带睡裙便出来了,这个季节湖边的风吹的舒服,擦着头发到露台透气,宁致远的视频通话打过来。
披上浴袍,安卿滑下接听。
宁致远身后的落地窗外是唯美的维港夜景。
“香港夜生活就是丰富,不像江城,这个点都没什么人了。”手机摄像头调后置,安卿让他看只亮着雷峰塔的黑漆漆西湖,“几点到的香港?”
“昨晚就到了。”宁致远问她:“怎么回去那么快?”
“该见的亲戚也都见了,江城这边事儿也挺多,不能总让我爸催。”
宁致远去香港前听他爸宁凯说过,时家跟安家的联姻马上提上日程,她跟时律这次回去,估计就是要商定婚期。
认清了自己有多大能耐,也改变不了现状,但是这种眼睁睁看着她嫁其他男人的感觉,宁致远心里实在是憋屈。
“你未婚夫呢?”宁致远问。
“他先回家了。”安卿说了谎,不想再与他聊时律,“我也累了,得先补觉,明天聊。”
隔壁露台吸烟的时律听到了她与宁致远通话的全程。
并非是有意,是他冲过澡后还是心燥,需要吸根烟压压,没想到,越吸越躁。
第0043章
43
恢复演技
安卿醒的比较早,生物钟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七点几乎准时醒。
临湖的套房,把移门打开通风,露台的躺椅上眯了会儿。
隔壁响起开移门的声音,时律估计也醒了,在接听电话。
“嗯,跟卿卿在一起,会先去安委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