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纪年往里挪了半寸,“再挤就把邵淮挤下去了。”
“过去点。”裴敬节冷脸道。
连煋紧靠在邵淮身边,紧张地凑近看他,“邵淮,你还在睡啊,这种时候还能睡得着,不愧心胸宽广。”
裴敬节挤上来,手越过乔纪年,握住连煋的手,连煋只觉得没处儿躺了,早知如此,该弄张大点的床的。
房间诡异地安静下来,不出十分钟,门外又传来焦躁的响动,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不绝于耳,屋内的灯倏忽开了,亮堂起来。
挂在墙上的白炽灯散着明光,亮光涌满屋内,铺满每个角落,却照不亮商曜黑压压的脸,他盯着拥挤的铁架床,眼里宛如暴雨将倾。
“好你个连煋,痛快了是吧,好玩了是吧,我说你怎么一天天不着家,就想着出海呢,原来是到海上玩来了,你对得起我吗,我在家辛辛苦苦操持一切,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连煋听得紧张,暗自心虚,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商曜,你怎么来这里,你不是在国内吗,什么时候出的海,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你管我怎么找来的,我要是不来,都不知道你这么厉害,当皇上了是不是?”
连煋先是瞥眼邵淮,邵淮还在睡着,呼吸均匀,又看了眼身侧裴敬节和乔纪年,心乱如麻。
乔纪年扯着她的胳膊,“老婆,你说句话!”
连煋一个头两个大,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先安静,裴敬节又给了连煋一记哀怨的眼神,“说话啊!”
连煋知道商曜情绪不稳定,率先安慰他,“商曜,你体谅体谅我,我也不容易,你放心,等我找到金矿了,一定有你们的份,我会对你们好的,决不厚此薄彼。”
“你的金矿呢?”
“我,我这不是正在找吗,你体谅体谅我,这么闹干嘛呀这是,大家都是朋友,和睦相处吧,别让我为难。”
“我不管,你就不能这么办!你的道德呢,你的底线呢!”他又指向裴敬节和乔纪年,“还有你们,你们还要脸不?”
“你有病吧,不上来就滚出去!你算哪根葱,对我指手画脚?”裴敬节也起了怨气,横眉冷目道,又看向连煋,“他骂我不要脸,你到底管不管?”
连煋一颗心要掰成几块了,这里一块,那里一块,一碗水根本端不平,一时犯难,不知该如何教育这几人,“商曜,你冷静点,不是你想的那么龌龊,我也有苦衷。”
“你有什么苦衷,看你开心得很!”商曜咄咄逼人。
裴敬节和乔纪年你一句我一句,和商曜吵得不可开交,面红耳赤,有要打起来的趋势,连煋脑子嗡嗡响,听不明白他们的话。
一直安静睡觉的邵淮忽然掀开被子坐起来,面色肃冷,气质严肃,忍无可忍吼道:“都别吵了,谁再多说一个字就滚出去!”
正在唇枪舌战的三人,被邵淮厉声制止住,纷纷停嘴,一片凝滞,即使不言语,剑拔弩张的气息却还在对峙着,燃烧着。
连煋轻咳一声,出来缓和气氛,“也该论个先来后到,邵淮怎么说也是你们的大哥,都听他的。”
她扯着被子,让邵淮挪过去点,又道:“商曜,上来吧,大家挤一挤,等我找到金矿了,给你们一人买一张床,现在特殊时期,又是在海上,将就将就吧。”
她絮絮叨叨说着:“跟我在一起呀,只会有吃不完的苦,出海就是这样子,你们要适应。”
商曜挤上床,躺在邵淮身侧。
连煋尽量给每个人掖好被子,左看右看,心里满是说不明道不明的滋味。
“啊!”连煋突然惊醒,猛的坐起来,额上都蒙了层细汗,在黑暗中左右摸索,“商曜?”
邵淮也醒了,揽住她的肩,“找什么呢?”
“裴敬节?乔纪年?”她掀开被子,胡乱往身侧摸,空空荡荡,床上只有邵淮给她暖被窝,哪里还有商曜,裴敬节和乔纪年呢。
“原来是做梦啊。”连煋没忍住,噗嗤笑出来,“哈哈哈,真是一场春秋大梦,唉。”
邵淮伸手打开床头柜的台灯,搂住她,隔着衣服在她肩头亲吻,“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算是个美梦吧。”
“都梦到什么了?”
“一言难尽。”连煋笑着摇摇头,叹息道,“一言难尽,也妙不可言。”
“美梦里有我吗?”邵淮问。
连煋亲了亲他,“有。”
“那就足够了。”邵淮又关了台灯,被子拉上来,“跟我讲一讲你的美梦吧。”
“没什么好讲的。”连煋靠在他胸口,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第84章
天大亮,
外头一片亮堂,橘黄旭日在海天一线泛光。
连煋醒了,还是困意环绕。
伸了个懒腰,
没睁眼往旁侧摸,
摸到个热乎乎的人,意识尚未回笼,
还沉浸在昨晚的梦里,迷糊道:“商曜。”
邵淮早醒了,只是没起来,
抱着连煋等她,听到她的梦呓,眸面略过难堪,
也没打搅她。
他抽出湿纸巾给她擦脸,盯着她的脸看,思绪糊里糊涂发散。
每次从连煋嘴里听到其他男人的名字,
或真心的,
或开玩笑的,
他都觉得难堪。
算起来,
他和其他几个男人比起来,
也没有什么优势,
不过是和商曜一样,
死缠烂打罢了。
不过他的死缠烂打更委婉,更含蓄,
显得体面些罢了。
连煋有没有他都无关紧要,
她有自己的生活,
她有自己的海洋要去漂流。
她在海上,他在岸上,
她偶尔靠岸来看看他,也不过是解闷,不是真的爱他。
连煋眯了一会儿,埋头在邵淮胸口蹭,总算是愿意睁开眼,抬眼就看到邵淮玉雕似的脸,她看着他,脸上露出笑,也不说什么,而后手往下伸,在被子底下揉,笑眼逐渐嚣张。
邵淮动了动,握住她的手腕,“干嘛这是。”
“反应挺大啊。”连煋嘴角含笑,手指力度恶劣地发紧。
“男人晨起不都这样吗。”邵淮也将手伸进被子底下轻柔地弄她。
连煋突然想起商曜,商曜早上就不会有反应,也不知道商曜在家里有没有帮她好好照顾姥姥。
“好了,起床吧,船上还有地方没修呢,今天估计又得忙一天。”连煋撑起身子就要起来。
邵淮按住她,手还在底下捻抚,“等一下,给你弄一次再起。”
“你真骚。”连煋摸着他的头发,“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我以为你会喜欢骚的一点的。”
连煋眼珠子明亮转动,“那可没有,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才喜欢你的。”
磨蹭稍许,连煋去外面的卫生间洗漱,回来时看到房门口靠着个人,乔纪年斜倚在门框处,拿着手机低头捣鼓。
连煋走过去从后头拍他的肩,“嘿,你在这里干什么?”
乔纪年淡声道:“来叫你去吃饭。”
对上乔纪年的眼睛,连煋莫名羞涩,昨晚大被同眠的梦清晰在脑海中栩栩欲活。
这段时日皮肤很干,还脱皮了,双瞳剪水的黑眸点缀在她干燥的面盘上,格外精亮水灵。
“怎么了?”乔纪年歪头看她。
“没怎么啊。”连煋笑出白净的虎牙,摇摇头,撇去脑子关于昨晚放肆的大梦。
乔纪年稍微凑近,直直逼视她闪躲的眼睛,“你怎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有吗?胡说。”
“你这表情,像是背着邵淮跟我有一腿似的。”
连煋的歪心思被点中,黑眸圆睁,咋舌道:“很明显吗?”
“嗯?”乔纪年来了兴致,嘴角弧线上扬,“你也有这个想法?那我做小的吧,我想邵淮不会介意的。”
连煋愣神,跃跃欲试的心思不安定了,昨晚的梦里,乔纪年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傻乎乎的干嘛。”乔纪年抬手她的耳侧打了个响指,“真想和我有一腿?”
他在等她的答案,表情耐人寻味。
实话实说,乔纪年还真不在意有没有名分。
也不在意什么伦理纲常,连煋这三心二意的性子,肯定不会定下来和邵淮踏实过日子,她一定会出海,她有自己的船。
他愿意一辈子追随连煋,当她最忠诚,最无畏的水手。
邵淮身上有家族企业的重担,没法一身轻和连煋出海。
等连煋出了海,邵淮不在,连煋也就只能和他逗乐子,他当个偷偷摸摸的外室也不错。
如此想了一遭,乔纪年对今后的日子,也算是有了些许盼头。
连煋搓了一把面颊,不三不四的儿女情长先抛之脑后。
这紧要关头,怎么能想这些春秋大梦呢,什么大被同眠,什么齐人之福,都是些下三路的事,不足挂心。
爸妈还被困在北极呢,现在她又把风铃号给烧了,也不知道汪恩旗有没有死里逃生。
汪恩旗是汪赏精心培育的继承人,特地在挑选了优秀精子生出来的,要是汪恩旗真命丧火海了,汪赏肯定不会放过她。
想到这些,连煋不寒而栗,骇悚寒意沿着背脊攀升,坐立难安。
吃过早饭,连煋来到驾驶舱,看过电子海图,查看剩余油量。
琢磨片刻,决定还是返航会俄罗斯的摩尔曼斯克港。
“干嘛不去加拿大,我们一直南下,就能到达丘吉斯港,丘吉斯港也可以修船的。”宁凝问道。
她拿了连嘉宁的钱,答应连嘉宁要把连煋送到加拿大,执拗地觉得,还是一路送连煋到加拿大,她这酬金才拿得安心。
连煋道:“汪赏制造沉管的工厂就在丘吉斯港,她肯定有人在港口看守,我们现在不能去加拿大。”
“那好吧。”宁凝摊开手只好作罢,“那到了俄罗斯,我可就直接离开了,不再跟着你了。”
宁凝也不过是奔波赚钱的打工人,经历了这么一次九死一生,是真不想再掺和这些事了。
“好,等到了俄罗斯再说吧。”
连煋其实想留着宁凝,现在他们这一圈人中,只有她和宁凝去过北极基地,后续要去救爸妈,宁凝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帮手。
不过,眼见宁凝为难的样子,连煋也没强行让她加入自己的队伍。
连煋站在屏幕纷繁的驾驶台前,重新调整航行,转向俄罗斯的摩尔曼斯克港。
接下来的日子并不轻松。
无足鸟号被撞得太厉害了,右边侧舷的裂缝沿着冲压船舷裂开,连煋昨日从内部打了个十来个止裂孔,又用焊条和玻璃胶修补。
这样的修补,不过是杯水车薪。
才昨晚一晚上的功夫,修补好的裂痕又裂开了,裂缝已经有两只指宽,随着船速的提升,浪面上涨,海水顺着裂缝不断涌入船内。
乔纪年带上工具过来和连煋一起修补,还是无济于事。
竹响和姜杳在上层驾驶舱掌舵。
邵淮、裴敬节、连烬则是被连煋当成苦力,带到底层甲板扫水,用水桶将渗进来的水舀出去。
这是个令人烦躁的循环苦差,刚把水清理出去,尚未喘口气,转眼的功夫,水又渗进来,积到了脚踝。
裴敬节是最养尊处优的一个,从没吃过苦,更没干过这种活计。
这两天下来,仿佛浑身的精气神全被榨干,脸皮不复往日的水灵。
他放下水桶,直起腰时,腰杆酸麻,骨关节随着起身的动作咯吱作响,看向还在往钢板上打止裂孔的连煋。
“连煋,你到底有没有把握修好?”
连煋埋头干活儿,汗珠顺下颌落下,头也不抬,“能,你要是累了,回去休息吧,这里让我弟来弄就行。”
“我没说累。”裴敬节走到她旁侧,看向黑漆漆钢板裂痕,面露担忧,“这船能支撑到俄罗斯吗?”
“能的,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造的船,坚固得很呢。”连煋用手背擦汗,信誓旦旦。
裴敬节不敢苟同,昨日这船在风铃号的撞击下,如釜底游鱼,毫无反手之力,随口问道:“你之前欠了一屁股债,就是为了搞这条船?”
“对呀,可贵了,差不多七十亿呢。”
“你别不是被人坑了吧,七十亿,就搞出这么条破船?”
连煋不服气,“这不是一般的船,这是破冰船,采用最先进的破冰技术,五米厚冰层都能轻松碾过,削冰如泥,可厉害了,不信你去问竹响。”
裴敬节也没那个心思过问,“好了好了,信你了,你快点修吧,我都怕我们不能活着回去。”
“不识货,怪不得勾引不到我。”连煋嘟囔着,继续拿着打孔机在钢板上摆弄。
裴敬节耳朵尖,听到她的话,“你说什么,我勾引不到你?我什么时候勾引你了?”
“我可没这么说。”
裴敬节还想说什么,乔纪年道:“别说了,当初在灯山号时,你就勾过她不少次,每次出现都穿得跟花孔雀似的。”
裴敬节面不改色反驳:“我那叫体面。”
两人有要吵起来的趋势,邵淮轻咳一声,“都别说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机。”
连煋默默听着,大被同眠的梦,怕真的只能是梦了,若真一块儿把这些男人留在身边,她不得被烦死。
除了侧舷裂开渗水之外,驾驶舱不少仪器也坏了,雷达反射器受损严重,无限电设备也出故障。
竹响向摩尔曼斯克港,以及北冰洋的航线,都发了紧急求助信号,都杳无音信。
船舶受损严重,生活物资也逐渐灯尽油干。
连罐头都没几个,只剩下一些勉强饱腹的压缩干粮。
即便船上每一个人都缄口不叫苦,连煋还是心中有愧。
这条船是她的,她是船长,她没能让自己的船员过上好日子,是她失职。
邵淮把连煋的失落都看在眼里,不知如何安慰她,他和连煋之间,或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七破八补的无足鸟号艰难航行了一个星期,总算是进入了东西伯利亚海。
按照现在的航速,大约再开两天的时间,就能到达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