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桅杆下擦洗前甲板，身上全须全尾,
看不见一丝伤痕。
胡安坐在驾驶室里掌舵，看见她们，也点点头,
热情地打招呼。
比起顽固不好惹的老卡洛斯，大副胡安出海数十年，如今也有四十来岁，但性情温和许多。
虽说卡洛斯也同样身中幻觉，但他仍然坚持掌舵，硬是撑到胡安醒来替班，自己才去休息。
章凝低头检查脚下的甲板，浅檀色的柚木质地鲜亮，水渍荡然无存。她又侧头看向船艉，昨晚被“飞翔的荷兰人”号撞击处光洁如新，没有丝毫痕迹留下。
一切的确未曾发生过。
“章小姐，事实证明，我们的航向没有偏离，”另一位船员见到她，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地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午后会抵达几位原本要去的地方。”
“马尾藻海中心？”
“没错，事实上，我们已经进入马尾藻海域。”
艾沙倚着船舷，转头看向水面，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海面已经变色。从一贯常见的深蓝，转为如同碧玉翡翠一般的质感，甚至能看见水下的波光粼粼。
以及如树如草般丛生的马尾藻。
它们在海面以下蔓延无际，枝叶呈绿色柳条状，随水流轻轻摇曳，犹如海妖的触手。
这片区域因洋流相互作用，形成无风无浪的静海，格外适宜海草生长，也以此得名。
然而在几个世纪以前，远洋帆船都以风力为助，这种静海极容易导致航向偏离，被海藻围困，从而成为死亡之域。
马尾藻海是世界上海水能见度最高的水域，看上去澄澈透明，安全无害，但实际水面以下能达到数千米深，一旦落水，直至数百年后化为白骨，可能都不会再出现在人类世界。
“百慕大三角的确环境离奇，如果以前的航海家遇到过冥灯章鱼，又误入马尾藻海，”艾沙喃喃地说，“在那个时代，导航失灵后就只能依靠船长的判断力，但又缺乏相应的科学知识，所以出现那种诡异的海难事故，不足为奇。”
章凝和艾沙对视一眼，她眼神里有兴奋，但更多的是忧虑。
陆霜和Gareth一出现在甲板上，就受到Adam的热烈欢迎。
昨夜几乎所有人都在颠簸，只有这家伙睡得十分香甜，其他人曾经尝试叫醒他，但估计是酒力过盛，也就随他去。
倒是免去一番濒临生死极限的惊吓。
他听旁人叙述那番经历，直拍大腿：“这种好玩的事怎么不叫我？！哎呀，我可是错过了！”
“你省省吧，”陆霜笑道，“当时如果有你在，恐怕也是咋咋呼呼，只会帮倒忙，不如好好睡一觉。”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早已习惯这家伙的不靠谱。美国人对工作向来如此，冬天大雪封城太冷，夏天阳光酷盛太热，时不时再来个工会罢工，睡不醒起不来上班，就翻个身继续睡。
要不怎么都说，中国人是世界上最吃苦耐劳的民族呢。
视线落到章凝身上，陆霜的笑容慢慢凝固。
她面色平静，乌黑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长度与之前无异，毫无打理痕迹。
眼前似乎又浮现昨夜灯下的画面，掠光影影绰绰，融化在海水中，渐渐消弭无痕。
啊……果然是幻觉。
陆霜微愣，感觉心里有点酸涩。
“你看什么？”她忽地回头。
“你头发长了。”
“所以？”她挑眉。
“呃，”他支支吾吾地回答，“昨晚在水下救你的时候，发现不、不太方便。”
“我正打算剪掉，”她并未在意，“如果今天有时间的话。”
“自己给自己剪头发么？不好操作吧，”陆霜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帮忙。”
章凝皱眉。
怎么感觉这段对话……有点熟悉？
不过很快，她摇摇头，动作果断：“用不着。”
陆霜扯起嘴角笑笑，努力掩饰尴尬。
说好的集体性幻觉，怎么至关重要的部分，醒来后只有他记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脸有点疼。
说起来，昨夜会突然出手扇他耳光的女人，似乎都比眼前的章凝多些人味儿。
章凝的关注点并不在此。她眺望海面，若有所思。
如果这片海域在十七八世纪都危险至此，又是什么人能在几千年前就潜入到海面以下，建造出恢弘的水晶金字塔？
不多时，熟悉的电子提示音将她唤醒。
“诶？这就有反应？”艾沙看着她取出背包里的控制终端，疑惑地问。
终端一如既往，如呼吸频率般正在闪烁绿光，表明检测到夸克弹残体的遗留信号。
“停船！”章凝抬头喊道。
“要在这里下水么？”Adam望望四周，什么也没看见，“这里不是我们之前预研确认的位置，至少还有十海里。”
“不会错，终端的探测距离是五公里内，”章凝答道，“如果这里显示信号，说明……”
她抬起头，神色沉肃：“你们探测到的水下金字塔范围，有可能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大。它超过十海里，也就是十八公里，很大可能是建筑群。”
绵延十八公里的水下金字塔遗址……
迄今为止，人类发现的世界最大金字塔是埃及胡夫金字塔，其底座也不过才两百三十米长，高一百四十米。
如果马尾藻海下存在规模如此巨大的金字塔遗址群，它是何人所建，又是作何用处的？
“不过，也还有一种可能，”艾沙语气轻松，“残体的位置与水下金字塔没有必然关系，可能只是在某处珊瑚礁或海床之上。”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倒是方便很多。”
“下去看看就知道。”Adam得意地说，“我这次还带来一个秘密武器。”
他献宝似的，从随身带来的装备中搬出一个硕大的铝合金行李箱，带有三层密码，看上去故弄玄虚。
陆霜凑过去：“什么呀？”
层层密码开启，箱中的宝贝出现在众人眼前。
配色是钢琴黑与金色，以保证水下工作时的醒目。外形酷似扁平的鱼雷，前端伸出两支机械臂，如同螃蟹的螯钳。操作终端被改造过，用手柄和平板主机远程控制，看上去就像一台普通的游戏机，
“嗬，好家伙，”陆霜咋舌，“你从哪搞到的？”
这是美国海军专用的在役水下探测作业机器人，去年才成功研发量产，在当下的全球都是绝对的军事机密，不可能为外人所得。
Adam神秘一笑：“我当然也有我的手段。”
身为千灯会美东分部负责人，这位吊儿郎当的白人傻大个看上去不着调，倒着实在当地也算手眼通天。
他从船舷一侧将机器人放下，嘚瑟地笑道：“去吧，小甜心。”
形似大号寄居蟹的小家伙调转方向，很快挥舞着金属螯钳，消失在碧海之中。
随着水深增加，机器人头部的防水摄像机开始运转，忠实地记录下拍摄到的一切影像，通过激光通讯信号回传，展示在终端平板的屏幕上。
一行人好奇地凑过去，几个脑袋很是热闹。
“哦，我的上帝……”Adam夸张地惊呼。
如同生灵坠入琥珀，阳光落下海里，融为荡漾的微光。而在碧蓝柔波以下，海藻随水浮沉招摇，成群的五彩斑斓小丑鱼、扁平的白鳐鱼、憨厚的大海龟以及数不清的不知名海鱼悄然划过，好像流星雨划过夜空，姿态优雅美妙。
数百米下，则是珊瑚礁的地盘，各色触角在水中荡漾，如金枝玉叶般瑰丽无常。
珊瑚礁沿海床高低起伏而生长，隆起的地壳形成拱顶，凹陷处是大大小小的沟壑，间或露出绯红的万年火山石，艳若桃花。
十几个世纪以来生活在陆地的人类从未发觉，深达千米的雪白砂砾下，掩藏着碧海的丹心。
而在千年沉积的海底火山边缘，水下隐约浮现数座人造建筑的轮廓，呈阶梯状次第错落，群聚分布，不明全貌。绝大多数为巨石堆砌，表面堆满藤壶、螺贝等软体动物，活体与死去的躯壳层层叠叠，被水藻染成灰绿色。
虽然历经千年，仍能分辨出上古遗迹巍峨雄浑的身躯，形状规整，巧夺天工，令人呼吸凝滞。
“这是……玛雅金字塔的塔顶，”艾沙肃然起敬，“与埃及金字塔不同，它们的典型几何形状是棱台，而不是四棱锥。”
陆霜奇道：“我没记错的话，玛雅文明在中美洲的热带雨林，怎么会向北延伸到百慕大三角？”
“暂时不清楚。”
不过，露在地表以上的隐约只是冰山一角，塔身和基座都被掩埋在海床以下，无法完全确认。
“这里，有缺口，应该可以进去。”章凝指着屏幕上的一角。
缺口狭小，大概仅容一人通过。Adam依言操作机器人，从海床火山的底部进入其中。
视野瞬间一片漆黑，机器人开始自动开启夜视功能。当屏幕上终于显现成像时，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第63章
火山
也许，这座城市不是为活人而造。……
“我们的船,
正航行在海底休眠火山带的山顶。”艾沙紧盯平板屏幕，说出结论，“玛雅人怎么会选中这里？”
如她所言,
机器人目前触达的马尾藻海底,
并不是真正的大西洋海床。
从回传画面来看,
水下几百米存在火山冷却后的沉积岩层。艾沙推测,
千万年前火山喷发后，地形隆起抬升,
“弗吉尼亚”号所在的水域下方,
实际是休眠火山的山口位置。
因山口距离海面相对较近,
终日被海浪冲刷侵蚀，年深月久后,
山头被削平,
就变为略低于海面、顶部平坦的海中平顶山。
章凝敏锐地捕捉到艾沙话里的关键词,
问道：“玛雅文明是什么？”
地球文明的历史过于深博流长，基地的特训课程也只能有所侧重,
对于古文明更是涉猎不多。
“好问题。”陆霜看向艾沙。
“玛雅是中美洲土著文明,
起源于三千多年前，一直延续到十五世纪毁于西班牙殖民者之手。”艾沙介绍道,
“他们的一切建筑、工具、工艺品都是石制的，却拥有超越时代的天文学、数学和艺术成就。”
“石头……怎么发展文明？”章凝困惑道。
“这就是它的神奇独特之处，”艾沙点头，“与它同时期的世界其他古文明，比如我们上次去过的古蜀三星堆,
都至少已经迈入青铜时代甚至铁器时代，只有它的工业水平还停留在新石器阶段。”
“有一说一，他们选中的这座海山外形还挺像玛雅金字塔。”陆霜若有所思。
“没错,
它们的几何形状一致，都是四棱台。”艾沙点头。
真正的古玛雅遗址则隐藏在海山内部，某种意义上，像层层嵌套的俄罗斯套娃。
从缺口进去后，机器人仍在试图继续深入。它的位置在火山山体偏下，进去后内里地势走向倾斜往上，空气被挤压至内顶部，海水水位无法继续渗透抬升，竟然形成巨大空腔。
关于火山喷发的具体时间年代，目前还无法得知，不过很显然，玛雅遗址被沉积的岩灰深埋在海底，又或者，从一开始，它就是在海底火山处被人为催生建造出的文明结晶。
根据以往在中美洲的考古发现，玛雅人的金字塔一般作为神庙或陵墓所用。但问题是，他们如果明知此处是大洋海底，又是火山危险地带，为何还要选在这里建造金字塔？
艾沙低头审视水下机器人回传的数据画面，喜忧参半，心情复杂。
喜的是，休眠火山内部因当初喷发时海水急遽涌入，存在巨大空腔，或许他们可以入内一窥，估计还有氧气可供生存。
忧的是，如果这里是休眠火山，空腔内大概率也同时存在其他火山气体，若含有硫化物及其衍生产物，即便微量也是剧毒，人类难以生存。
机器人沿古老的石制阶梯而上，整座玛雅古城遗址现身眼前。
失落的海底城市配置完善，除典型的玛雅金字塔外，还有广场、天文台等建筑，依稀可分辨出轮廓。
而在视野尽头，似乎远远能看见其中一幢金字塔与众不同，通体呈白色，在海底的黑暗中映出浅淡辉光。
奇怪的是，它身上并未存在任何海洋生物，仍然如千年前一般光亮如新，偶尔有鱼群游过，似乎也唯恐避之不及。
Adam试图操纵机器人靠近，但几十米后，就被倒塌的梁柱挡住去路。
水下机器人尽管探路好用，行动能力始终有限，无法搬开那些厚重的石板，一窥内部的真容。
“目前为止，机器人没有发现残体的踪迹，”Adam叹口气，“看来，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在外面，还是得自己进去探索。”
“归根到底，科技也不是万能的。”艾沙感慨地说。
章凝的眸光渐渐深敛。层层火山积下的岩灰不由令她想起大洋彼岸的某个遗址，和那张稚嫩倔强的脸。
“走吧，”她毫不迟疑，“趁一切还来得及。”
艾沙提醒道：“遗址被火山口掩埋，如果要去的话，必须做好防毒措施。”
好在这次装备齐全，Adam双手一摊：“悉听尊便。”
根据船东Adam的要求，胡安关闭发动机和螺旋桨等动力系统，让“弗吉尼亚”号安静悬停在海中央。
所幸马尾藻海恰是一片少有风浪的静海，否则舰船在大洋中悬停，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伪命题。
章凝一行人下到船舱底部，登上潜艇，准备下海。
这艘潜艇是最高级别的民用水下探测器，大小可容五六人乘坐，与“弗吉尼亚”号一样，采用柴电混合动力引擎，最长可在水下航行十几天。
换句话说，万一“弗吉尼亚”号失事，仅凭这艘潜艇，他们依然能成功靠岸迈阿密，不至于坐以待毙。
陆霜很满意。看来这次美国分部为迎接他们，的确做了不少万全准备，堪称下足血本。
倒是没想到，他回头正要关闭舱门，Adam一步跨进来。
“你也要去？”他诧异道，“以你的性格，我还以为……”
“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Adam笑道，“难不成怕我拖后腿？”
“那倒不至于。”
反正如果他有危险，陆霜也大概率不会选择救他，毕竟章凝可连自己的亲队友都卖，何况一个不怎么熟的陌生人。
一切准备就绪，Adam向胡安给信号，舰船底部舱门徐徐开启，潜艇放入水中，开始下沉。
光线渐暗，视野所及之处尽是碧蓝，深沉如星空，又像是某种莫可名状的秘境。
海水的威压有如实质，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如同不透风的墙，将潜艇钢铁制的外壳困在其中。鱼群和海藻似乎也被引擎的异响所扰，四散逃开，唯恐避之不及。
潜艇徐徐着陆在珊瑚礁间，章凝站在瞭望窗前，看着沉寂瑰丽的海底火山口慢慢显现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