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霜见她动作,不由斜睨一眼,忽地从后视镜扫到什么,神情一凛。
章凝会意:“有尾巴?”
陆霜点点头,来不及打转向灯,直接变上左转道,激起身后跟车不满的喇叭声:“出机场后不久就有,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巧合。”
果不其然,对方也从车流中找机会撤出,隔着四五辆车,咬在他们身后。
夜色渐深,过年前后的北京因大批人回乡,除主干道外的人车并不多。陆霜自己都没想到,堂堂千灯会大中华区总部会在自家地盘上被人跟踪。
“银灰色沃尔沃,没有车牌?”Gareth用手机打开自拍功能,报出后方车的信息,“在北京,谁会有这么大胆子。”
他关上摄像功能,拨通电话:“您好,我要举报路上有一辆无牌行驶的车。西三环公主坟路段,跟在保时捷身后的银色沃尔沃,看上去很可疑。”
对方应下,Gareth客气地道谢。
陆霜拐上高架,一脚油门推背提速,对方似乎并不着急,慢悠悠地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藏在车流中,但却咬得很牢。
是熟手。
章凝正要按下车窗,陆霜连忙囔道:“别啊章姐,这可是北京的大马路。咱低调点儿,再等等,我以后还得在这混。”
以章凝的性格,她出手不可能不见血,到时候惹来官方,陆霜还得多出一堆工作量。
他可不想在三环高架上社死,登上明天各大社交媒体社会新闻板块热搜。
“从机场就跟上我们,知道航班信息,”章凝收手问道,“总部的人?”
“应该不是,”Gareth说道,“对我们的计划,他们应该目前还不知情,何况如果要发难,就不可能放我们回国。”
“是啊,他们知道中国官方不好惹,在美国才更方便动手。”艾沙附和道。
陆霜一路风驰电掣,绕着北京三环转几圈,见收效甚微,干脆直接下高架,驶入小胡同。
“既然章姐发话,我也想看看来头,”他咬牙道,“万一有事,我来摆平。”
北京的胡同都有些年头,城市规划没法动,道路逼仄狭小,监控铺得也还不全面,倒是个合适的地方。
陆霜找个胡同里的岔路口,开进去停下,隐在昏暗的路灯死角里。
沃尔沃似乎有些犹豫,在胡同口转了几圈,还是选择跟上。
章凝下车,无声地藏在院墙的阴影处,看着对方缓缓靠近。
胡同晦暗不明,雪模糊视线,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惊起路旁犬吠纷纷,在深夜听来格外刺耳。
沃尔沃越开越慢,似乎有些心虚,最后竟径直在半路掉头,仓促逃离。
章凝原地起跑,踏破风雪向对方追去。在它离开胡同的前一秒,黑影无声跃上车顶。
司机毫无察觉时,一柄利刃直接刺破车窗玻璃,探到他的颈间。
星蚀比雪更冷,对方一缩脖子,瑟瑟发抖,仓皇地带着哭腔惊叫道:“救命!鬼啊!”
“停车。”章凝冷冷地说。
沃尔沃依言在胡同口缓缓停下,她打开车门,对方瑟缩地举着双手,惊恐地看向如同杀神一般的女人。
“下来。”她扫一眼,车里没有其他人,便命令道。
司机屁滚尿流,跌跌撞撞地迈出一步,直接腿软得跪倒在雪地里。那是个年轻人,因惊吓过度,脸上水泪纵横,又冷又怕,浑身打摆子。
“谁派你来的?”章凝问。
“救命!”他喊出半声,颈间匕首立即缩紧,“没有谁……我接单的……”
“联系方式?”
“匿名的,单向交易!我提交信息,他给打钱,我没有联系方式!”他连连磕头,“大小姐您行行好,放过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章凝收紧手指。
“我只知道,可能是德国人……”他啜泣道,“昵称看上去像……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我的车牌号。”章凝冷道。
“我不说……保证不说!这单我不做了,我以后也不干了!”年轻人抬起头,哀怜地乞求道。
“找点正经工作。”
对方的下一句话戛然而止。
喉间的血没来得及喷洒,便被低温凝固。保时捷开出胡同,章凝将人塞进后备箱,扬长而去。
沃尔沃车门大开,车灯还在亮着。飞扬的雪片盖住凌乱的脚印,抹去一切。
深夜的城区里,有警笛正在飞近。
从章凝下车,陆霜就知道要发生什么,她回来时,他正打完善后电话。
“姐,你可真会给我惹麻烦,”陆霜笑着抱怨,“说好不见血。”
“他知道车牌号、人数,”章凝收起星蚀,“放他走,难保不会有下一个。”
“有什么线索?”
“德国人。”
“又是德国人?”陆霜眯起眼睛,“手伸这么长。”
“我最近好好查查。”Gareth应道。
“黑曼巴”、伊迪丝,甚至在成都出手盗窃太阳祭盘的“玄鸦”,以及这位受人指使的年轻人,似乎都与德国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伊迪丝口中所说的无所不能的“祂”,让章凝莫名联想到EDF的实验计划。如果在背后操纵太阳电磁风暴扰乱实验的高等文明真的存在,跟那位名为施耐德的所谓的“祂”又是什么关系?
虽然一直以来获知的零散线索得以收束,但如果事实真如目前的推测,这幕后势力之强大必然远超章凝的想象,局面十分不容乐观。
即便她一个人再强,又该如何对抗一整个宇宙高等文明?
陆霜显然与她有一样的判断,神情也渐渐沉肃,沉默着若有所思。
保时捷开向石景山,在林立的高楼间穿梭,驶进一幢平平无奇的写字楼。
这栋楼约有四十层高,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外立面,稀落地亮着寥寥数盏灯,没有任何标志或铭牌,隐藏在商业区中毫不起眼,路过的行人纷纷低头缩着脖子,无人在意。
他们不会想到,这就是史上最为神秘的组织千灯会所在地,包括东南亚在内的大中华区总部办公点。
夜色已深,楼里没有其他人,电梯从停车场直达顶层,畅通无阻。
“这是我们的办公地点,”Gareth介绍道,“如没有特殊外勤任务,我们一直都在这里工作。”
顶层很大,出电梯后经过走廊,便是会客厅兼会议室。跟一般公司的冰冷公务风格不同,陆霜将属于自己的一层装饰得很有艺术气息,跟上海别墅倒是异曲同工。
古铜色鎏金大门开启,一位职业装女性似乎已经等候多时,迎上前来。
“我是陆先生的秘书,辛希娅,”她自我介绍,伸手道,“章小姐,请跟我来。”
章凝狐疑地跟上她,进入侧厅,又绕过回环的走廊,到一间隐蔽的暗室。
“其他人呢?”她问。
“他们有一个紧急电话会议,”辛希娅恭谨回答,“陆先生吩咐说,您有其他的事情需要配合。”
她示意章凝看向桌上的黑金色礼盒,点点头,退出暗室,带上门。
帘幕低垂,灯光昏暗暧昧,章凝本能地有些不适。她环顾四周,装饰简约雅致,窗侧放着单人沙发,旁边是立式衣架,居中有一张深褐色的黄梨花木方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章凝走过去,打开礼盒。
一件黑丝绒礼服长裙静静躺着,剪裁精致大方,裙摆修长及踝,在灯光下泛着水波般的银光。
这是……什么意思?
她狐疑地取出衣服,回忆起在拉斯维加斯时,她也曾有过类似的打扮。
她现在的打扮有什么问题吗?
章凝低下头,向胸前看去,发现自己从美国回来风尘仆仆,还来不及换衣服,领口甚至沾着一点不易觉察的血迹。
好吧,换掉也行。
她径直脱掉脏衣服,穿上裙子。她本来身材就高挑,因常年训练,又没有丝毫赘肉,倒是意外地合身妥帖。
视线落回桌面,她发现下方另有一个紫色的小盒。
盒里是一个透明玻璃瓶,章凝开启瓶盖,用手拂到鼻间,淡雅的香味沁人心脾。
她皱眉。
嫌她身上常年有血腥味?
瓶下压着一张卡片,手写的笔迹龙飞凤舞。
“银河系第三旋臂边缘
一颗蓝色行星上
碳基生物正在庆祝
他们所在的行星
又在该恒星系里
完成了一次公转
银河系在飞驰
宇宙空间持续膨胀
他们走过的路
穷尽时光,无法回头
而他们的高歌跨过时空
而万物的细语超越时间
他们曾拥有闪亮的日子
他们的梦与渴望将化为光
一切存在的意义
在于存在本身”①
章凝一头雾水,干脆开门,问守在门口的辛希娅:“什么意思?”
辛希娅看向她手中的卡片,露出微笑。
“陆先生说,你问过他人类为什么要过年?”
“这就是答案。”
啊?
章凝耐着性子:“我是问,这些衣服、香水、卡片是什么意思?”
辛希娅有点疑惑,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无动于衷。
作为陆霜的秘书,她有十数年工作经验,第一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自然心里也有过猜想。
倒是没想到,还想错了?
见章凝眉头紧锁,似乎真的完全摸不着头脑。
“陆先生吩咐,明天需要您去见一个人。”她解释道,“所以您最好稍加修饰,否则可能无法成行。”
章凝恍然,舒一口气:“既然是任务需要,他可以直接和我说,不用搞这么神秘。”
辛希娅不由扶额。
这是地球人么?
第88章
会谈
“不用担心,你们还有后盾。”……
临近旧历年底,
气温节节骤降。连日大雪,天地间银装素裹,岑寂静谧,
如同回到百年前的紫禁城。
从陆霜位于二环的古老四合院出来,
保时捷缓缓驶过雪后的路面,
通过严格查验的数重关卡,
进入朱红的庭院大门。
章凝甫一下车,就有专人来收走外套,
非必要的一切随身物品都只能留在门厅。
她很快就意识到,
陆霜提出让她易容变装的要求,
着实合情合理。
若是按她平常的打扮,恐怕别说进门,
从院外的路上经过都得被重点关照。现在脱掉外罩的臃肿毛呢大衣后,
丝绒材质的礼服裙紧身单薄,
藏不下任何武器,少很多麻烦。
Gareth和艾沙身份敏感,
这次没有随行。章凝和陆霜跟在引路人身后,
穿过门厅,绕过重重花园和回廊,
终于进入其中一间内室。
这似乎是书房,装饰古朴,来人将他们引进去之后,便微微欠身,合上沉重的雕花檀木门。
书房内暖气很足,
四壁都是低垂的天鹅绒帘幕,玉色瓷炉中点着熏香,轻烟缓缓缭绕萦散。雪后天光昏暗,
桌上仅有一盏暖黄的台灯,荧荧如豆。
“你来啦,”那人语气温和亲切,“小陆,坐吧。”
对方坐在桌后的阴影里,逆着台灯的光,影影绰绰,不辨真容。
桌前不远处,两张单人太师椅并置,包着织花绸缎软垫。章凝轻轻坐上去,身体立即下陷,被轻软松厚的织物紧紧包裹,令人无端生出些安全感。
“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章凝小姐。”
陆霜的语气不卑不亢,但表情少见地低眉顺目。认识他这么久,章凝还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她微微点头道:“我是章凝。”
虽然不知道具体身份,但她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对方可能地位举足轻重,且大概与陆霜要跟总部割席的计划有关。
“我听詹雄提过你,”那人笑道,“你可给他们惹了不少麻烦啊。”
詹雄?
章凝皱眉。这名字有点耳熟。
她蓦地想起来,当初潜伏在上海公安局楼外时,自己听到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