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艾沙讶然。
“当年南下闽粤务工,失踪有些年头了,一直没音讯,”年轻姑娘脸上掠过一丝伤感,“不提这个。听说你们这次来,也是想找野人?”
“也不全是,”按照事先的说辞,Gareth微笑道,“主要是想了解收集一些神农架林区的地理水文和珍稀动物信息,方便回去进行研究。”
白落竹点点头,并不意外:“这深山老林的,危险得很,我们一般都不去,倒是隔几年上面就会有人来。”
“你们村有见过野人吗?”章凝问。
白落竹笑道:“那自然有。神农架大得很,不然也不会安排你们先来这里。四年前,野人来过我们村外的田里偷玉米,还留下过脚印呢,照片资料都是我整理提交的。”
章凝想起当时在智者房中见过的那张彩照,想必就是出自她手中。
“说起来,这事大家都觉得蹊跷,以前野人的踪迹都在林区北部被发现,还是头一回跑南边来,”白落竹回忆道,“当时还人心惶惶过一阵,都怕野人来抢东西抢人,好在后来再没出现过。”
“野人还会抢人?”章凝追问。
白落竹点头:“据说七八十年代还有妇女被抢去,生出来的孩子就是小野人。不过,这都是些民间传闻,做不得真。”
章凝和艾沙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现在天冷,又刚出节,景区也是淡季,游客不多,”白落竹站起身,“你们的房间就在楼上,随便挑哪间都行,我还得去一趟村委,天黑之前回来做晚饭。”
“有劳小姑娘。不用着急,”艾沙笑道,“我们有自己带食物,你去吧。”
白落竹见这几人没什么架子,又都好说话,原本以为他们是北京来的,还有些惴惴不安,现下疑虑不由烟消云散,便雀跃地背包离开。
章凝放下茶杯起身,细细端详墙上的照片。相框精心排布过,应该也有揽客的意思,绝大多数是在景区与游客的合照,看来白落竹兼职做导游也不是一天两天。
“章姐,照片有什么问题么?”艾沙问道,“看你一直很在意。”
章凝摇摇头,视线落在那张全家福照片上。当时的白落竹看上去也就七八岁,她姐姐也不过十三四岁,出落得苗条大方。两人相貌的确相仿,正是青春年少,笑容灿烂无邪。
“没什么,只是觉得一个大活人失踪,家里人这么多年没找到,有点奇怪。”
Gareth作为中国通,倒不觉得惊奇。
“几十年前交通闭塞,通讯也不发达,这种事其实不少见,互联网上到现在还有很多家庭在寻亲呢。”
“嗯。”
毕竟是旁人的家事,章凝也不深究。
“先休息吧,明天开始,又是一段艰辛的路。”
几人放下茶杯,提行李上楼,Gareth的手机恰好开始在兜里拼命震动,惹得他一阵手忙脚乱。
“章姐。”他直接递过来,自顾自进房间,动作行云流水。
仿佛他早知道对面是谁,也默认对方只想找谁。
章凝一头雾水:“喂?”
“章凝?”陆霜也大为诧异。
“咳咳……你们到了吧?”他掩饰着尴尬。
“明天动身进山。”章凝嗯一声,公事公办。
“我估计也是,”陆霜语气犹疑,“山里大概率没信号,你们……一切小心。”
章凝沉默片刻。她并没有留意到,电话另一头很嘈杂,听上去不像在办公室。
“没事,那先这样。”她草草挂断。
章凝进房间,放下行李。除登山、御寒装备外,还有一个箱子是陆霜让秘书辛希娅给她准备的个人用品,换洗衣物、梳妆保湿、卫生巾等一应俱全。
上山下海几个月来,倒是第一次有这么精细的行囊,像个真正的寻常游客。
她自然也反对过,毫不意外地被陆霜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无奈接受。
在北京休整这半个多月,过着与普通人基本无异的生活,章凝也有些不习惯。
这次重新继续任务,进入备战状态分泌的肾上腺素之余,却还有些隐隐的担忧。
她摇摇头,似乎想驱散一些不好的预感。
第91章
进山
凛冬将至。
正如白落竹所言,
景区地处深山,海拔高,比村庄冷得更狠。元宵刚过没几天,
林间稀稀落落飘着雪,
视野所及之处尽皆茫茫,
一个人影都没有。
景区的石板路面湿滑,
行者们步履艰难。章凝默默跟在白落竹身后,跟其他人不同,
她没有登山杖的辅助,
却反而走得更稳,
看上去毫不费力。
午后的空山岑寂无人,仅偶尔有几声鸟鸣啼啭,
预示着即将来临的早春。
身为向导的白落竹心里正在犯嘀咕。
接到任务那天正好大年三十,
说是有几位北京来的考察人员节后要来神农架,
希望她代为接待向导,满足他们的一切合理需求。
既然是上面交代,
她自然不敢怠慢,
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迎接他们,生怕人家哪里不满意。
但从昨天见面到现在,
这几个人虽然很好相处,进山后却既不记录也不测绘,反倒一直打听当地的各种异闻传说,还对她的全家福感兴趣,古怪得很。
其实外地来的考察团队她也接待过几次,
基本都是白发苍苍的科研学者,年纪大,体力不支,
很多还得带着学生助手一路搀扶,身体状况令人担忧。
然而这几位不但年轻得过分,而且体力远超常人,装备齐整,训练有素,明显有丰富的户外经验,根本不像整天泡在资料室里缺乏锻炼的模样。
“现在山里天太冷,连游客都少,不是适合进山考察的季节吧?”白落竹试探着开口道,“等天气暖和些再来,景色美得很,人也不受罪。”
Gareth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微笑道:“时间紧,任务重,不然我们也不想来冒险。”
白落竹了然:“也是,大家都是身不由己。”
“白姑娘,我们还有多久出景区?”章凝开口问道。
白落竹一愣。
对这位不苟言笑的女性,她总有点心里发怵。章凝很明显是这个小队的领头人,但话很少,目的性明确,心思深沉,难以揣测。
而且对方那异于常人的优越身材,明显不是普通的健身强度便能造就。
“大约黄昏时候到景区边缘。我们可以在守林员的住处歇脚,凑合睡一晚再赶路,”白落竹答道,“过那边之后就是未开发区域,就得靠你们自己。”
“待会儿天黑后你回去不安全,”艾沙关切地说,“明早你再自己返程吧。能行吗?”
白落竹笑道:“放心吧,我从小就在景区边上长大,这些年少说也去过几十次,熟得很。”
他们今天大清早起床后,先是驱车一路向北,沿新修的国道进林区,而后下车步行。因进山目的不是游览,路线都取捷径,尽管如此,也仍然得耗费一天。
Gareth取出手机看一眼时间。一路走来,信号格渐次见底。
“这里面没信号吗?”他问。
“是呢,以前连景区都没信号,”白落竹点点头,“现在到处修信号塔,好歹在景区不会失联。但林区深处没人敢去,自然也不会有信号。不过……”
“怎么?”章凝见她欲言又止,不由问道。
“听说修信号塔的时候,也有些邪门事儿,”白落竹笑道,“那东西当然要建在高处,得爬到山脊上去落地,过程中就出过事故,修好后也经常时好时坏。”
“有什么说法么?”Gareth探问。
山区修建基础设施本就艰难,如果只是普通的工程故障,倒也称不上邪门。
“据说运营商请技术专家来看过,说是林区深处有什么辐射干扰,”白落竹说,“但是这些年来胆子大进山里的人基本都有去无回,谁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所以一时也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她本意是想闲聊几句,稍稍驱散一直沉默赶路的乏味与尴尬,没想到对方听到这里,神情微变,有些凝重。
章凝和艾沙对视一眼。
这是之前并不了解的信息。如果这里也有辐射干扰,说明残体遗落在深山老林里的概率很大。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抵达景区边缘。
偌大的游客广场均是石板铺就,仅在边缘岔出一条小路,尽头蓝漆铁门紧锁,写着“林区禁地,游客免入”几个大字。
因不属于景区,小路积雪无人打扫,踩上去雪深及小腿,咯吱作响。
一位工作人员笼着袖子,裹得严严实实,从广场旁的小屋里出来。他打量一眼这几位不速之客,又跟白落竹寒暄几句。用的是当地话,听不真切。
按照流程,Gareth出示资料证件,对方瑟缩着打开门上缠绕的铁链,回过头来:“一切小心。”
艾沙点头致意,和众人一起进去,工作人员立即重新锁上门,脚步声在雪里远去。
面前是银装素裹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不辨天日。凛冽的寒风里夹着雪片,一阵紧似一阵扑向众人,如某种怪兽的利齿撕咬脸颊。
跟之前遍布人工痕迹的景区比起来,这里俨然才是神农架林区的真实模样。
冬日光线本就昏暗,白落竹不由加快脚步,踏入密林:“天很快就黑,我们动作要快些哦。”
虽说天寒地冻,很多动物都在冬眠,但神农架地区情况复杂,入夜之后总归不算安全。
原始森林没有路,冬枯的草茎上覆盖着厚厚的雪层,一步一陷。虽然有事先准备的衣物御寒,奈何南方的冷如魔法攻击,挟着湿寒气往脖子里钻,纵然全副武装也难以抵挡。
艾沙赶路大半天,背后早冷汗涔涔,风一吹,激得她更是缩紧脊背,蝴蝶骨都皱得生疼。
“你说的护林员小屋,要走多远啊?”她哆嗦着问白落竹。
“如果我们脚程够快,天黑前能到,”白落竹拄着捡来的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大概半小时。”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在凛冽寒风与迎面飞雪的夹击中,半小时会被无限拉长。
领路的白落竹虽然嘴上说加快速度,但毕竟是肉体凡胎,也难以顶风行走。
跟在她身后的章凝却忽地停步,抬头四望。
行进方向是下山的缓坡,他们的交谈在山谷中绵延荡出回音。但她下意识地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视线凝定紧锁,几乎能在她身上扎个洞。
暮色将至,鸟倦归巢,林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耳畔只有风声呜咽。
“怎么了?”Gareth回过头,问道。
章凝凝神远眺。视野所及之处灰茫茫一片,空山岑寂无人,天地间似乎只有这四个人艰难前行。
似乎察觉到她的动作,那道视线适时消失,迅速而无声。以章凝的耳力,没有捕捉到任何可疑的动静。
她摇摇头:“没事。”
天寒地冻、人迹罕至的深山,哪里会有人从空中俯瞰跟踪她?
大概只是向来谨慎导致的多心而已。
章凝收敛心神。众人一时无话,专心对付脚下的艰难。
身后杂乱的脚印陷在深雪中,迤逦向山腰延伸,除此之外,雪地平整得像刚出炉的棉花糖,蓬松软绵,看不出任何人或兽类经过的痕迹。
冷鸦却却,寒枝渐渐穷尽,眼前露出平坦辽阔的雪原。
“快到了。”白落竹雀跃抬头,伸手指向下方,“就是那里!”
暮色笼罩的密林边缘,隐约浮凸出一方灰色的屋檐。天色已经擦黑,窗户却没有亮灯,黑漆漆地张着嘴,像莫测的深渊。
“奇怪,怎么会没有灯?人去哪里了?”她喃喃道,脚步不由加快些。
“护林员不休假么?”Gareth问道。
“冬天是偷猎的多发季节,他们春节也会轮流值班,”白落竹答道,“按道理不应该没人在。”
众人终于接近小屋,章凝不由默默握紧藏在衣服里的星蚀。为避人耳目,这些天来她记得陆霜的叮嘱,不到万不得已,不应该暴露身手。
但依白落竹所说,守林员消失得有些蹊跷,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小屋说是守林员的值班室,实际就是他们长期栖身的家,跟普通民房没有太大差别。当地特色样式的吊角楼依山而建,地上只有一层平房,门前辟出一方小院,围着竹篱,大概是用来种些小菜,现在也早已被雪覆盖。
门上本来有锁,但现在只是虚掩着,白落竹轻轻一推便开。
“李大叔!你在吗?”她心知不妙,径直进屋,左右张望喊道。
门内是一间小屋,兼做客餐厅和卧室,靠墙的床上被褥凌乱堆着。章凝一摸,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另一侧是厨房和简陋的卫生间,白落竹进去看一圈,锅碗瓢盆整洁摆放,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去巡山了?”艾沙还有点侥幸心理。
“被窝里没有温度,厨房被清理干净,门锁没有被破坏的迹象,这里应该不是现场,”章凝点头,“所以他可能的确去巡山过。”
“……过?”
“但天黑后外面危险,他当然也知道,不可能到现在还不回来,”章凝脸色严肃,“这里常年有野兽出没,以他的职业习惯,也不会不关门就出去。”
“你是说,他可能在巡山途中……”艾沙脸色苍白。
“李大叔……”白落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屁股坐在桌边椅子上,又担心又害怕,六神无主。
“再等等吧,说不定只是路上有什么事被耽搁,待会儿就会回来。”Gareth坐在身边安慰她。
章凝还想开口说些什么,见白落竹脸色煞白,泫然欲泣,便吞下后面的话。
护林员遭遇不测的时间,可能不是现在,甚至不是今天。
天寒地冻,动物都几乎都在冬眠,很少出来活动,什么人会对一个辛苦值班的无辜护林员下狠手?
几个人面面相觑,意识到这趟旅程可能也不那么安生。
章凝回身站在门口,望向山下绵延无际的黑暗森林。
寒风呜咽,穿过枯枝树梢,雪片越飞越盛,模糊视线。
夜色已经悄然降临。
第92章
雪尸
山石后的罅隙里,一个脚印赫然陷……
白落竹终究没有等到护林员回来。
夜色已深,
他们草草吃过些干粮,生火驱寒。